康峻山又力图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电话里的声音回答说:“很好,我们将立刻转报国务院和党中央!并请党和国家领导人放心,我们有自己的核聚变大型装置了!”
康峻山搁下电话,如释重负。他回头望向潘玉祥,只见老师正咬紧牙关,手捧腹部,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滴落,显然被病痛折磨着,但他仍在坚持着想挺住……
康峻山一把抱住了他:“潘老师,您怎么啦?”
“别管我,还是那讨厌的胃病……”潘玉祥躺在椅子上,忍着疼痛说,“你赶快去主机室看看吧……注意,再调一下温、温度……”
在这个时刻,身为科研计划处处长的康峻山,也确实走不开。他连忙叫住正赶过来的李心田:“快,你送潘老去医院!”
四周的人们都被惊动了,纷纷跑过来,扶着潘老往外走。在大厅门口,潘承业也闻讯赶来了。这几个月里,这一对父子的关系冷淡到极点,儿子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老爸了!潘承业的心情也很郁
闷,还跟林艳吵了好几架。他从小就崇拜父亲,他也理解父亲的心愿和渴求。好几次,他都走到自家楼下了,可是抬头看见窗户里,父亲那埋头在资料中的身影,又望而却步了!现在他惊惧地扑向父亲,发现老爸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还有那身体虚弱的样子,不禁焦虑地叫起来:“爸!爸!您怎么样了?”
潘玉祥无力地睁开眼睛,望了儿子一眼,缓缓说道:“别管我!你、你要像我们的核聚变一样,赶快、赶快燃烧起来呀!”
潘玉祥被担架抬走了,潘承业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父亲刚才的声音微弱,低沉,失去了往日的力量,但却穿越了整个大厅,直捣儿子的耳鼓!父亲已是年迈之人,但萦绕在他心中的,却仍旧是这份工作和事业!潘承业走到大厅一角,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泪水顺着指缝流淌下来……他感到心里有一种东西,被父亲的话点燃了!它正在升腾着,燃烧着,使自己的灵魂也得到了净化……
难道,这就是聚变人的燃烧,聚变人的精神吗?
潘承业的童年是在对父亲的想念中度过的。父亲先去东北,后又去前苏联,母亲带着他和姐姐留在了上海。从记事起,他耳边常听到母亲对父亲的祝愿和祈祷,而他则驰骋着自己的想象,勾画着父亲那不完整的模样。一天,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妈妈扑到他身上,又让姐姐和他叫“爸爸”。他害怕地躲到母亲身后,陌生人却一把抱起他,把他举得老高。在父亲热烈的拥抱中,潘承业幸福地笑了,那是多么温暖的怀抱啊!
他们跟随父亲去了北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父亲温和又慈祥,工作之余,经常给孩子们讲故事,还教他们念书写字。等播承业懂事以后,父亲的话题就离不开“核聚变”这三个字了。他从父亲嘴里知道了人类的能源,时代的需求,科研的成就……但父亲展现给儿子的,决不是一个枯燥或单调的世界,它就像阿里巴巴的宝库一样,变幻出无穷无尽的神奇之光。在父亲的影响下,儿子也爱上了这一行,也想当个聚变人。那是个祟拜英雄的年代,父亲就是儿子心目中的英雄。
然而当潘承业成为一个父亲所希望的聚变人、现实却让他感到非常郁闷,他似乎走进了一个苦和累的世界,那不仅是知识与科学的海洋,更是一个看不到头的无边苦海。一天天、一年年持续不断的科研实验和辛勤工作,在他看来都是无休止的重复劳动,而理想的光辉却越来越远,仿佛成为不可能到达的彼岸;至少他这一辈子,是看不到那黎明的曙光了!再加上离群索居、远离文明的生活,天南海北的忙碌,上下班来回的奔波,足以使潘承业把父亲的谆谆教导和以身作则,当成是一个背离现实的傻瓜行为,而把妻子那更为务实的生存原则,当成自己的座右铭了!
现在父亲病倒在这么一个关键的时候,给了潘承业很大的震撼。父亲被人扶走时的样子虚弱不堪,但留给他的背影又是那么高大如山!在儿子看来,父亲的形象散发出奋斗之光,同时又是默默奉献的化身,潘承业惶惑不安,惊愕难言,突然感到自己并不了解父亲,也才发现自己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少,而他们之间应该说的话又是那么多……潘承业想到这里,十分难受,正欲起身赶去医院看望父亲,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按住,重又坐了下来。他抬头一看,正碰上好朋友那一双火辣辣的眼睛。
“怎么样?你对今天的事情有何看法?”康峻山似乎在厉声逼问。
播承业机械地反问:“你是指什么?今天的调试成功?还是我爸的病?”
康峻山在他身边坐下来,仍是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不觉得,这二者有相连之处吗?你父亲正是为了这个调试成功,而突然病倒的……他太累了,这十年来,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精力!他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放在这项核聚变试验中了!他的额头上增添了多少皱纹,他的身子又消瘦了多少,你这个做儿子,都没有看见吗?”
潘承业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了,额头上也是汗水淋漓。“我、我当然看见了……峻山,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在指责我?我又犯了什么错误不是?”
康峻山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外面仍是一片欢腾,又响起了锣鼓声和鞭炮声,同事们正在庆贺“中国环流器一号”的联调成功。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后者的神情有些摸然,好像对这一切并不十分关心。康峻山缓缓地说,“确实,我很震惊。当我听说你要调走时,我有些不明白,为何你父亲的优秀案赋和为人、品质,竟没有传承到你身上?虽然他给你起了一个这样的名字,但没想到你,还是想当逃兵……”
潘承业霍地站起来,脸也涨得通红:“你是来羞辱我的?告诉你,人各有志,别以为除了核聚变事业,别的工作都不叫工作。走出这条大山沟,我照样可以为人民服务,说不定还能服务得更好!”
康峻山拉他坐下,语气也更加和缓。“别激动……很久以来,我就想找你谈一谈了,也许今天正是时候。我想问一向,在人们欢庆胜利的时刻,你仍然想着要调走?”
“哼,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虽然联调成功了,但下面的路还长着呢,至少又要走上十年!”潘承业的口吻有些冷淡,“我觉得干咱们这一行,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西绪福斯,完全是一种重复劳动。每天把那么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然后再让他坠下来,坠而复推,推而复坠…你觉得有意思吗?这么单调又枯燥的试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能给你带来什么工作上的愉快,劳动者的欢乐?”
康峻山也站起来,心中的火气使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你说错了,我们不是什么西绪福斯,而是普罗米修斯!为了人间永远的光明,他去奥林匹克山上偷圣火,宁愿献出自己的血肉和心脏……这样伟大神圣的工作,还不值得你为它献身,付出一切吗?”
潘承业全身一震,随即嘟浓着:“好了,我既不想做西绪福斯,也不想当什么普罗米修斯,我只想做回我自己……这总可以吧?”
“但是你错了!”康峻山把他也拉起来,郑重其事地说,“我们的工作,决不是一件简单重复的劳动,而是每天都在捕捉那瞬间的细微变化,研究那深奥又奇妙的微观世界。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亲身体验?当你在实验室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时,只要你抬起头来,你总在窗外寻找那条天地相交的地平线。而我们现在的联调成功,就相当于看到了那条轮廓清晰的地平线!相信我吧,我们很快就可以盼来黎明的曙光,看到人造太阳的光辉……在这样的时候,你还要离开我们,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吗?想想吧,多想一想再做决定,答应我,可以吗?”
在好朋友的热情敦促下,潘承业完全是勉为其难,答应回家劝说一下妻子,看能不能暂缓实施这个调动。后来,他又赶去医院看望了父亲。似乎耗尽了全部精力的潘玉祥,正躺在病**输液,并已昏昏睡去。望着病榻上疲惫消瘦的父亲,还有病床旁母亲那张亲切而憔悴的面容,潘承业羞愧难言,当即把自己的计划又修改了一步,并对母亲做出承诺,说要等到“中国环流器一号”鉴定之后,再重新考虑调动的事。也就是说,他至少还要在702所再工作一年。梅月拥抱着儿子,不由得泪流满面,又让儿子一定要跟过去一样,经常带着林艳和月月回家来看看,潘承业也硬着头皮答应了。至此,潘家父子之间僵持了几个月之久的那一层坚冰,似乎冰雪消融了。潘承业在父亲的病床旁守了一整晚,次日早晨播雅书来接班,他才离开了医院。想到回家后,还得面对妻子的喋喋不休,他的心情难免仿徨不安……
潘承业回到所里,又面临着一个万众欢腾的局面。那天夜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中国环流器一号”联调成功的新闻,而当天的《人民日报》,也以头版头条登出了这个重要消息。潘承业走进了一个欢乐的人流,只见全所的人几乎都跑出来了,无数只手在争抢那些份额有限的报纸。他看着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同事们,一个个喜气洋洋的面容,欢欣鼓舞的模样,心情也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竟突然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快和兴奋。他也抢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昨晚值守一夜的困乏消失了,浑身都觉得轻松、愉快。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几行大字,怎么也看不够……
就在这一刻,潘承业理解了康峻山所说的话:他们正在从事一项光荣而又伟大的工作,作为一个聚变人,他应该感到幸福和骄傲。“中国环流器一号”已经成功启动!这是震撼世界的一声春雷,这光辉的一页也将永垂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