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林艳挽起了谢若媛的手臂,亲切地问:“哎,你们那口子,还在那儿瞎折腾吗?702所到底能不能迁到省城?我倒挺关心的……”
谢若媛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戒备:“你关心这个干什么?反正你和你那口子,都已经调到省城,过起了现代人的繁华生活!”
许多年过去,她打心眼儿里不赞成这个老战友。尤其是林艳经常流露的优越派头,更是让谢若媛反感。但林艳尽管思想浅薄,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比如在她对自己推心置腹的时候。林艳又朝谢若媛挨近了一些,再偷眼看看那些正在叙旧的战友——他们多半是男性,一个个都变得又庸俗又讨厌——语调也更加亲热了,“哎,我跟承业是老夫老妻了,不像你对康峻山,总是那么情深似海的广
“算了吧,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谢若媛抿了一口茶水,看着她。
“你都猜到了?”林艳笑了笑,有些局促不安,“就是我们小姑子跟康峻山的事儿,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不能把你蒙在鼓里……”
谢若媛只觉得身子冷了半截,但她竭力装得若无其事,“就这个吗?不都过去了?”
“的确有很长时间了。”林艳犹豫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有两年了吧?”
两人默默无言了一阵,谢若媛才问:“你指什么事?还是干脆明说了吧!”
“我想你应当知道。”林艳又勉强笑了笑,“就是潘寻梦在出国前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她想跟康峻山说什么?两人在田里坐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回来!”
谢若媛像似头上被人打了一闷棍,但她尽量保持平静,语气也很轻快。“哦,那件事儿吗?康峻山回来都跟我坦白了,他说他们只是聊了聊,没想到就坐了一整晚!”
林艳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别的战友谈天说地了。
此刻的谢若媛真是气急败坏、百感交集,心中五味俱全。其实她早有预感,林艳嘴里不会吐出什么好事儿来!不是她自己想知道吗?现在她也不能怨天尤人。但她还是茫然若失,惶惑无助,悲从中来,又感到一阵阵凄凉。首先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对未来的忧虑也袭上心头:看来丈夫与他的初恋情人是藕断丝连,这段私情并没因为一方的离开而收场!一想到自己竟被隐瞒了两年之久,刹那间真想放声痛哭,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她不能在久违的战友们面前失态,不能在多年的女友面前掉价,那样林艳更会趾高气扬了!也许人家这会儿心里,正在盼望着她这么做呢!
谢若媛离开茶社的时候,总算没有多费周折,战友们都在忙着搞串联,对她只是敷衍了事地挽留了一番。林艳更是显得虚情假意,也许内心还在笑话她呢!一向刻薄的林艳对她这门婚事,一直就不看好,多年前就说过:“你跟康梭山不可能过到一起,因为他根本就不爱你,是被你追急了,才讨你过门。瞧着吧,今后有你的苦果子好吃!”现在谢若媛生怕她再说什么,就冷冷地跟她告别,赶快走开了。
走了一条条马路,又过了一个个十字路口,谢若媛心中一片茫然,简直不知道去哪儿才好?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天空中又飘起了凄风苦雨,天气预报倒一点都没错……到哪儿去?干什么好?怎么过完这一天?又如何熬过这一辈子?蓦然间,好像拦不住的洪水冲决而来,苦闷、伤心、愤慨,在露天茶社里硬憋住的一切,都统统袭上了心头。她感到一阵被人遗弃的绝望,泪水顺着腮帮直往下淌。她无意识地在街头转来转去,走到哪里算哪里,就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后来也许是不堪淋雨吧?谢若媛往脸上一抹,把雨水、泪水都一齐抹掉,就走进一个简陋而宽敞的跳舞厅。那时候,跳国标舞正在这座小城里渐渐流行,但许多人还是像她一样,只会那么简单的两下子。那天下午谢若媛却遇到了一个会家子,是一个年轻而帅气的工人,夜晚当班,白天就来过舞瘾。他很快就发现,谢若媛是舞厅里最有气质的女人,于是主动去邀她跳舞。在余下的时间里,谢若媛靠在那个年轻车工或者是钳工的臂弯里,像发疯一样地旋转着跳三步舞,别人都以为他们得了神经病!谢若媛心想,要是她愚蠢地摔一跤,那可真够好看的!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取其辱……反正是大难当头,再有什么盘举也都不为过了!她的婚姻也是在劫难逃,无论她做了些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令人难堪的局面,还有她那可悲的命运了!
谢若媛直到天黑才回家,也没看清康峻山有没有上床?躺在哪里?一把扯下被子蒙头便睡。第二天她绝早起床,骑车去了所里,为避免跟丈夫碰面,连早饭也没吃。下班后她又去舞厅跳舞,跟着那个小伙子疯狂地转圈,似乎想忘记一切。然后又是很晚才极不乐意地离开。家成了她最不想回去的地方,那里有太多的记忆,一大堆烦心的事儿,眼下根本就无法应付的种种问题……
又一个阴沉、昏暗、潮湿的傍晚,谢若媛的心情更加灰暗和凄凉,跟天气正好相称。她在舞厅里没碰见那个年轻工人,只好沮丧地提前回家。她如此郁郁寡欢已快一周,又正逢每年春季都会到来的梅雨天,对她来说,这些日子真是太难受,太可怕了!谢若媛有北方血统,对南方的阴雨天,至今还没习惯。她走进自家的小院,衣服已经淋湿了。小院还是那么脏,到处堆满东西,拥挤不堪,又灰败得厉害,看上去恍如一片废墟。而这铅灰色的天和雨,好像在往这废墟上撒骨灰,使小院的面目竟有些狰狞。谢若媛暗自寻思,据说这片小院就要拆迁了,她真希望永远不再回来……
婆婆沙洁琴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也像刀子那样刻着她的心:“回来了?孩子你也不管,每天都干什么去?”
谢若媛心里一阵辛酸,大人闹别扭,孩子也跟着受罪。平日里婆媳关系不错,今天她一反常态,就是想气气对方,谁叫她是康峻山的母亲呢?“我跳舞去了!”
“你竟然跳舞去了?”婆婆的额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打褶的老丝瓜,“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份心思!难道你忘了吗?峻山的病还没好……你就不关心一下自己的丈夫?万一他那个疮真是恶化了,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心里能安生吗?”
沙洁琴今天也很反常。平时不管她心中有什么烦恼,或是对小辈有什么不满,哪怕是最近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儿子的病,都没能改变她那乐天的性格,她对家人也一直是很平和的。这会儿她却忍不住发起火来。提起丈夫的病,谢若媛心中也充满了歉意,但想到他与另一个女人通宵约会的事,气又不顺了。康峻山与潘寻梦的关系,始终像梦魔一样压在谢若媛心头,成为她烦恼的根源。
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冷笑道:“你儿子才不需要我呢!他自有别的女人……”
“什么?”沙洁琴差一点就咆哮起来,打破了她一向的为人师表,“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峻山成天都在跑工作,你又不是没看到!你们做了十年的夫妻,难道你还不了解他?说到别的女人,他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她们?你要是对我儿子有意见,尽管讲出来,我可不允许你用这样的话来侮辱他!”
看样子,婆婆准备和自己理论一场。谢若媛有些惶然失措,心中也没有数,她们俩争到后来会不会大闹一架?这样做总之不算聪明,何况若若马上就要放学回家了,看见奶奶和妈妈吵作一团,对孩子也没什么好处。
谢若媛这样想着,就打开房门往里钻,又回过头来嚷嚷一句,“你要是不相信,就去问你的儿子吧!至于他的工作,跟我有什么关系?”
沙洁琴望着儿媳妇“砰”的一声关上门,不禁窝了一肚子气。平时小两口争吵,她总是尽量做得不偏不倚,不免还要多责骂儿子几句。毕竟长辈不是家庭的审判官,也无法平衡所有家庭成员的关系。但今天,沙洁琴断定谢若媛对儿子产生了一定的成见,看来不是几句话就能摆平的。她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似乎儿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儿媳的事?这一点沙洁琴坚决不相信,她儿子不可能有那种行为!在她看来,这类问题还是老生常谈,也就是感情上出现了矛盾吧!只要儿子低低头,事情总能过去。但是沙洁琴心里也有隐约的不安,似乎谢若媛的口气,对康峻山非常反感。更加糟糕的是,儿子那么热爱的事业,在儿媳看来竟是一文不值!这才是一个难以化解的冲突……
当晚康峻山回来,母亲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谈了很久。康峻山对谢若媛最近的所作所为也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意气,妻子恼他,是因为他不肯去看病。领受了母亲的教诲,他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回房想跟妻子好好谈一谈,却发现谢若媛已经睡了。康峻山这几天累得不行,也就不管那些,倒头便呼呼大睡。
谢若媛并没睡着,她把枕头压在脸上,正暗自流泪。她盘算了很久,该不该跟丈夫面对面,毫不留情地捅出那件事?但她一想到这里,就心痛得不行,似乎自己的肉体上也长了一个恶疮,正在化脓和流血……时间淡化了细节,只突出了事件本身。虽然丈夫跟另一个女人幽会,性质确实很恶劣,但谢若媛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也并不十分在意此事。她只在乎那不可改变的本质——康峻山居然跟一个女人消磨了一整晚,而她却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哪怕是最浪漫的谈恋爱时期,他给予她的时间也是争分夺秒。谢若媛流着眼泪想,如果康峻山肯给她这么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就是为他去死也值得了!但这些话都是深藏在内心深处的,谢若媛再也不愿端出来和康峻山共勉。她对他,已经彻底凉了,死了心!她跟他也是无话可说……
第二天,谢若媛就找迟卫东请了个假,独自去了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