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儿?”谢若援吓了一跳,坐在位置上不敢动弹。
江河却大胆地伸出头去观察着,“好像是从山坡上,掉下来一颖石子儿,因为力量太大,就弄碎了玻璃。”
不知道这块石头是山风吹落的?还是有人故意扔下的?它分毫不差地砸在了关键部位,竟使这辆越野车陷人不妙的境地。司机焦躁地想重新点火,车身一摇晃,已经粉碎的玻璃就小片小片地震落,司机索性戴上手套,把玻璃碴全都推到车窗外。
“这下爽快!”江河笑道,“成了18世纪的敞篷汽车了!正好兜风……”
谢若媛却惊慌失措地叫起来:“我们是不是走不了啦?”
“可以走。”司机说,“也必须走,离目的地不远,到了再想办法。”
“对,只能往前走!”江河沉思着说,“这是在前进的道路上,总会碰上的障碍!”
由于车上坐着北京来的首长,接下来司机把车开得小心翼翼。尽管如此,当他们又走了几公里路,终于到达那个研究所时,大敞着的风口里灌进来的尘土,已蒙了车上人一头一脸,让等候多时的研究所头头脑脑们大吃一惊。
这个研究所用了六年的时间才建成。在一座巍峨大山的屏障下,一片建筑群拔地而起,高高耸立的水塔和乳白色的办公楼参差错落。细看之下,管道纵横,车辆穿行,隐约还有机器在轰鸣,一派勃勃生机的景象。远远看去,绿树掩映之中另有几栋红墙灰顶的家属楼,看来它和702所一样,都是远离城市,又自成一体。江河踏进这个研究所,就觉得历史在惊人的巧合。为什么这种类型的科研所,都被雪藏在高山峻岭之中?是为了考验科研人员的坚强意志?还是革命工作的需要?难道在现代化的大城市里,就不能进行这些科学研究了吗?为什么国外却不同?他们的高精尖科研所,都分布在大城市周围,与现代经济水乳交融。江河考问着自己,深深感到肩上担子的重量。这个研究所和702所面临的情况一样,他们能否禁得起这次机构改革的冲击?国家的这一变革又意味着什么?或者它正是给予这样的研究所一次展翅腾飞的契机?
他们住进招待所,稍事修整后,立刻听取了所领导的汇报。这座研究所的建立是在70年代后期,当时的中国百废待兴,华夏大地正渴望在改革开放中振兴。在核技术领域,反应堆虽然已被美国作为商品出卖,但一切技术都是保密的,而我国科研人员的认识还远没有触及那个门槛。一纸红头文件调动了成百上千人的神经——我们也要建自己的脉冲反应堆!部里很快拍板立项,并且下达军令状,组成了一个设计和建设的班子。南下的列车风驰电掣,带着建设者们越过秦岭,穿过隧道,最终进人这山峦亚翠、云雾缭绕的深山幽谷中。要在这里建设我国第一座脉冲反应堆,在很多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美梦而已,神往却不可捉摸。然而,第一张施工蓝图奇迹般地绘制出来了,寂静的山林之中,也回**起第一声开山炮响,反应堆工程很快就破土动工了!群山也沸腾了,在希望败落的土地上,推土机的轰鸣声喧嚣着一个个壮丽的黎明和黄昏……
从那以后,一批又一批朝气蓬勃的建设者与科研人员,就投人了一项又一项艰苦卓绝的土作。他们凭着高度的责任心和顽强的奋斗精神,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开天辟地,创造着生活也创造着奇迹。他们只有一个心愿:在这里完成一个光荣的梦想,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也为中国人争一口气!他们的命运本该是令人羡慕的,因为经过艰辛曲折的研制,脉冲反应堆终于成功运行了,那一道道蓝光闪烁着熠熠耀眼的光辉,有如科研人员那一颗颗滚烫的心!然而时间的脚步跨人了80年代,历史把变革又一次推到他们面前,现在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听完汇报,又去实验大厅参观了正灿烂星光般散发着晶莹光芒的反应堆。谢若媛向下俯视着那不锈钢板围成的水池,只见在清澈的池水底部,一根根燃料元件四周辐射出湛蓝湛蓝的光焰,平静、安宁,似乎耸立着一根根发着蓝光的“定海神针”。突然,“哮”的一声,随着气动脉冲棒的飞升,从水池底部又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柱,冲出数米深的水层,昙花一现般的炽亮金光转瞬即逝。人们正在目睹这一神奇的光芒,示波器的荧光屏上,已经记录下一道刚劲有力、尖峰有如利剑的波形图。这就是我国自行研制的第一座脉冲堆,在美国之后,中国是世界上第二个掌握这一神奇技术的国家。
谢若媛观察着四周,好像走人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她只知道这种脉冲反应堆是具有安全性的堆型,却不知它的奥妙究竟在哪里?有何绝招?更不知道此时在美国,各种改进型号的脉冲堆已如雨后春笋般地被研制出来,并广泛应用到各个领域中。它安全、经济、用途众多,使用方便,备受人们青睐,已成为最走俏的市场商品。
江河心里也掀起了瀚海般的春潮。这个研究所的人们还不知道,旋律激昂的商品经济也正在冲击我国市场,军转民的进程已是不可逆转。或许这个深藏在大山里的研究所,对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还没有任何预感,更不知道在这个变革的深层背景里,正酝酿着他们始料所不及的狂风暴雨……
参观结束后,江河控制住自己的激动,跟实验大厅里的有关人员一一握手,亲切间好,并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这个脉冲反应堆的成功运行,是你们研究所广大科研人员、工人、干部辛勤劳动的结晶。在我国的核工业战线,这也是一个成功研制的里程碑。今后希望你们再研制出第二个、第三个反应堆,为我国的科研事业推出一个又一个里程碑……到那时,我们再向祖国报喜,为你们请功!”
在场的人们都热泪盈眶,热烈鼓掌。当天晚上,所里又为尊贵的客人举行了盛大的酒会。所领导们轮番向江河敬酒,他毫不推辞,一一干杯。谢若媛发现他有着惊人的酒量,而且喝得痛痛快快,干得潇潇洒洒。
人们一高兴,又纷纷向谢若媛敬酒,D她不敢接招,只好椰愉地说:“别敬我,你们是劳苦功高的功臣,江局长是巡视八方的钦差大臣,我只是革命的陪衬人。”
江河听了哈哈大笑:“好一个革命的陪衬人!”
吃完饭,他们一起走回招待所,幽幽的凉风吹到脸上,心里很舒服也很杨快。谢若媛突然想起一件事:“江局长,我们车坏了,得向所里要一辆车,送我们走。”
“这没问题。”江河漫不经心地说,“但是所领导想留我多待几天……”
“那可不行!”谢若媛叫起来,“我还想早点走呢!明天就走。我想女儿了……”
江河注意地看看她,微笑着问:“你都有女儿啦?你今年多大?”
“我都33了。”谢若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开鉴定会的时候,居然有人叫我小鬼,还有人叫我小同志。一个副部长更有意思,竞然叫我小朋友,真让人哭笑不得……所以啊,我报出自己的年龄,就有些不自在,好像在行骗!”
“可是真不像,看不出来!”江河直摇头,想了想又问,“对了,你爱人是谁?也在702所吧?我跟他见过面吗?”
谢若媛微微一笑:“就是在同学会上,向你打横炮的那个康峻山。”
“是他?康处长?”江河有些惊讶,“一个很好的同志,你们很般配。”
谢若媛没再吭声。她走到一株含苞待放的丁香树下,几瓣叶片立刻响应似的飘落到她头顶、肩上。她拾起一片带着淡淡清香的叶片,把它轻轻吹到空中,笑意一点一点染上嘴角。这个夜太黑,太静,也太美了!她的思绪有如一缕缕丝线,在夜空中被抽拉出来,又在静静的山野中回环飘**……
江河默默地观察着她,发现她的脸像大理石一般光洁,黑黑的眸子里却有两簇火焰在燃烧。“她很爱她的丈夫。”江河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也在想他?”他微笑着说,“好吧,我们明天就回去。”
娇贵的越野车配不上进口的风挡玻璃,只好留下来另想辙。所里派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让一个跟谢若媛年龄相仿的女司机驾驶,送他们回程,硬件软件都让谢若媛很不放——但是没办法,所领导不好意思地说,本来就穷得没几辆好车,还都让老师傅们开着出山去办事儿了,只好委屈他们。一向豁达的江河倒没意见,或许是他对这条山道还不够了解吧?没想到在回程路上,还果真出事了!
这片大山山势险峻,四面树高林密。公路沿着一条浅浅的河道,河流又绕着山峰,拐过一个又一个急弯,另一旁是扇峰陡立,如刀削就。女司机一开始满不在乎,开着晃晃****的破旧面包车,还在跟客人聊天。后来山路愈加狭窄,山势河道也越来越险,她才对眼前的现实认真起来,也停止了说笑,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小心开车。走了几十公里路,正要爬上一个大坡,突然方向盘失灵,面包车一头栽到公路旁的河沟里。女司机松了脚刹车,吱哇乱叫起来,自己先逃生了。
江河也赶快爬出了倾斜的车厢,又敲开玻璃窗,费劲地把谢若媛救出来。她立刻怒火万丈地冲向女司机,朝她大喊大叫起来:“看你干得好事儿,怎么把我们开到沟里去了?告诉你,车上坐着北京来的大首长,出了这种事儿,你可要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