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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峻山去了北京,谢若媛正欲独自返回,接到了李心田的电话,让她帮忙去机场接一个人。可能此人有点儿来头,所里居然派了一辆车来接他。谢若媛想想可以跟着沾光,和他一同乘车回所,就答应了。这样谢若媛便认识了从清华大学分到702所的博士研究生苏凯。他大驾光临,非同一般,居然是乘坐飞机,好比天之骄子。
那天的天气却不好,乌云沉沉,气压很低。来接机的人都变了脸色,抬头伸长脖子,向天空中看去:只见一层浓厚的阴云像棉絮般双浮着,一架刚飞来的飞机就像一只小灿板,在白浪滔天的大海中颠簸,似乎陷人了一股强大的气流……
“飞机好像降不下来?”人们胡乱猜测,议论纷纷。
飞机仍在空中盘旋不已,引发了地面一阵不小的恐慌。谢若媛心想,机上的乘客肯定觉得忽忽悠悠挺难受。几秒钟后更加天昏地暗,飞机也被迎面扑来的一团黑雾笼罩住。机身被迫迅速下降,随即又摇晃成45度,想从斜刺里穿出那片阴履。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谢若媛也不禁呻吟起来,生怕面对一场空难。
还好,这样的事终究没有发生。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后,那只巨大的鸟儿终于扑腾到地面。当一群群旅客提着行李走出机场时,人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欢庆。尽管人流如潮,谢若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苏凯。他身材高大,仪容英俊,穿一身精工细做的西服,拎着考究的公文箱,在旅客中确实引人注目。
谢若媛立刻迎上去一,微笑着问:“请问是苏凯先生吗?我是702所的……”
“你是来接我的?”对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很有绅士风度地点点头。
他可真有派头!谢若媛想着,也点了点头:“就算是吧,我也要回所,正好一路。”
他们一起往前走去,出于关心,谢若媛又问:“看来你今天遇上了不测风云?”
“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才没选择陆路。”苏凯咧嘴苦笑了笑,微翘的嘴角浮起一片嘲讽,“没想到上了青天,又差点儿下不来了!”
“看你是临危不惧嘛,刚过了生死关,就在说笑!”谢若媛搭汕着应道。
“刚才我可是吓坏了!”苏凯内行地说,“我们的飞机似乎进人
了螺旋,我真怕它一个倒栽葱,就跌落尘埃……那我可就完了,也算是出师未捷吧?”
这人真是自命不凡。谢若媛又冲他笑了笑:“没那么严重吧?这里虽不是皇天后土,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时我就相信,你会化险为夷!”
这话说得颇有水平,苏凯看了她一眼,又自嘲地笑道:“可刚才我后悔了……你想呀,那么聪明盖世的诸葛亮,在你们这儿都没成了大业,何况我这个区区小辈?”
此人的口气真是不小,居然自比诸葛亮!谢若媛也多看了他两眼,不禁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到这方来?”
“我热爱核聚变事业!”那人的语气更加狂妄,“我相信自己会做出成绩!”
谢若媛怔了征,不由得笑出了声:“真的?那我就提前祝贺你了!”
苏凯一点也没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反倒大方地向她伸出一只手来,“既然在这里遇上了,今天我们就算认识了……以后交个朋友吧?”
谢若媛轻轻握住那只洁净、修长的手,心中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她预感到,此人将在702所崭露头角。像这样说话骄横,有着咄咄气势的人,全所找不出第二个!
苏凯走出机场外,深深地呼吸着西部清新潮湿的空气,又嘲讽地对谢若媛笑道:“这回我可闻到泥土的芬芳了……哎,听说咱们研究所,是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必然也是一片好风光了?”
“你到了那里,就什么都知道了!”谢若媛忍住笑,也对他故弄玄虚。
路上他们又愉快地聊了起来,谢若媛这才知道,苏凯就是派给潘玉祥当助手的。而他们进所后又听说,潘老已经出国去了日本,去参加世界原子能机构主持召开的第11届国际等离子体物理与受控核聚变会议。
在美丽的日本古城京都,这个全世界聚变人的盛会已进人最后一天,正在举行隆重的闭幕式。每两年举行一次的世界受控核聚变研究大会,是国际上关于这一领域的规模最大、也最重要的会议,被世界科技界盛赞为核聚变研究事业的“奥林匹克大会”。国际原子能机构也曾宣称:“这是给所有从事核聚变研究的实验室,报告他们最佳成果的一个科学论坛。”而中国科学家还是第一次走上这个庄严的讲台。
不同国度、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世界核聚变科技精英们,正陆续步人会场,潘玉样等四名中国专家也依次就座。自从会议开始以来,他们就一直处于紧张和兴奋之中。702所呈上的“中国环流器一号”初步物理实验成果报告,几天前就上了会议八节图版报告的第一节第一个版面。前往观看的各国科学家和专家们,自公布报告的当天下午起一直持续不断,而且纷纷竖起大拇指,喊道:”OK!”他们随身带来的350份科研资料,也被热情的同行们索取一空。此时此刻,四名中国专家坐在台下,正怀着极大的关注和期望,等待着这次会议给予他们的最高评价。
来自世界最大的托卡马克装置实验室的世界著名科学家吉布森,受大会委托宣读本届会议的总结报告。他两眼放光地环视了一下会场,用纯正的英语说:“自上届会议以来,托卡马克装置的研究有了许多重要进展,一些新的装置例如中国的‘环流器一号’,已经开始了全面运行。我们的中国同事,做到了具有全部通常特征的全欧姆式托卡马克运行,并为今后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有用的等离子体,应该受到大会的祝贺。”他同时预言:“‘中国环流器一号’将对世界核聚变研究做出贡献!”
全场响起了海潮一般涌人耳鼓的掌声,台下的潘玉祥等四位中国专家热泪盈眶。他们相互热烈地握手,又在深情的注视中,静静交流着无言的激动和喜悦……这是一个他们今生今世都永难忘怀的伟大时刻!50年代起步的中国核聚变研究事业,走过了30年的风风雨雨,历经了多少艰难曲折和重重困难,今天终于堂堂正正地登上了人类这一领域的最雄伟的科学圣殿,燕得了全世界雷鸣般的掌声!这不单是一个研究所的光荣,也是那片黄土地上整个中华民族的骄傲!
会议结束后,潘玉祥一行并没立刻回国,而是以东方人特有的儒家风范,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官员们进行了一场绝不谦恭的谈判,利爽地签订了一个承担国际原子能机构委托项目的研究合同。这两个项目,一个是谢若媛射线层析照相,当时只在西欧和美国等技术先进国家得到实际应用;另一个铿束探针测量等离子体电流密度分布的项目,也仅有个别国家作过探索性实验,尚未形成常规应用手段。之后,专家们载誉而归,带着世界核聚变研究界的祝贺与期待回到702所。他们将迅速组织攻关小组,立刻在“中国环流器一号”的装置上开始工作,并带领全所科研人员,奔向更高领域的科技空间。苏凯正好在这时候,来到潘玉祥身边工作,当然也得到了老人家的热烈欢迎。
在这时候,人们也更加迫切地想知道,部里能不能批准702所迁往省城?毫无疑问,此举将给研究所插上奋飞的翅膀。然而北京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在部领导召开的常委会上,搬迁方案被否决了!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甚至说不出一个道理,但部长和副部长们就是不同意。坚持己见的部长说:702所的主要工作是搞科研,迁到省城意义不大,弄不好就劳民伤财。会上人人都清楚,搬迁经费的确是个大问题,部里并不想拿出这笔钱来。至于省三线办同意出资的60%,部长觉得那不过是天方夜谭,或者干脆就是空中楼阁,等你爬上去,说不定人家就会撤梯子!去北京开会的所领导们磨破了嘴皮子,康峻山和江河也不顾自己的身份与地位,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但无济于事。眼看702所的这根救命稻草,就要反过来把自己这只骆驼给压垮了!
所领导心灰意冷、不抱希望地回去了,康峻山却留下来还想一搏。他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弃,也丢不下这几乎用命换来的搬迁方案。虽然他胸前的恶疮终于好了,但心里又被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倘若这片心血付之东流,所里的科研人才也会一江春水向东流,纷纷奔向沿海地区的大城市,那会让他多么心痛啊!
“你不能不管!”他又找到江河,拉住对方的手不放,“一定要帮我再想办法!”
江河用深思的眼光看着他,“我倒想了个办法看来,只能暗度陈仓了!”
几天后,部长出国考察,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两人商量一阵,江河就把康峻山带到副部长的办公室。这是一个聪慧的女性,早年就参加了革命,资格很老,胆子也大,正要调到另一个部门去当二把手。这样的老革命老大姐,当然对下属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如果能说服她在搬迁报告上签字盖章,等部长回来,可就生米煮成熟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