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年岁只是生命的时间长度,生活的内容才是生命的实际长度。比如潘玉样,他一生都在忙忙碌碌,为自己的理想而勤奋工作。即使到了古稀之年,他也鼓足了余勇,仍在奋斗不息。他的生命是那么充实,硕果累累,不是被无限地拉长了这个实际长度吗?
但是有一天,老伴梅月突然发现潘老有点儿异样。“哎,怎么回事儿?你坐在那儿老是犯困,是不是病了?赶快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儿,只是有点儿疲倦。”潘玉祥简单地回答。
梅月有些不放心,就没跟隔壁的老大妈一起上街,而是决定留在老伴身边,想观察一下他究竟怎么啦?
潘玉祥坐在书桌旁写一篇科研论文,他不时地眨巴着眼睛,有时还咬咬牙,似乎体内正在滋生着某种强烈的痛苦。他摇晃着脑袋,想把这失神的状态晃掉,重新凝聚起活跃的思维,但眼睛里却流露出极度的困倦。后来,他又无数次想激励起全身的热量,但那一颗心终于失掉了控制全局的效应,不能自如地指挥身体的各个器官。过了一阵,他握着的笔也机械地从手中滑落,他的脑袋则完全聋拉下来了……
“玉样,玉祥,你怎么啦?”梅月过来轻轻摇动他,他却没有一点动静。
老伴急了,连忙把他送进医院。经检查,是缺糖性昏迷!大夫生气地说:“哪有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你需要马上住院,再给你全面检查一下身体!”
潘玉祥住院了,但他仍然捧着书本不放,经常读得忘乎所以,直把病房当成了自己的书房。医生护士和别的病人,都被这种强烈的求知欲所感动。大家纷纷说,“从没见过这么大年纪,还在坚持学习的人,潘老真是我们的好榜样!”
康峻山也来病房看望老师,并劝他:“您现在是人老病多,看书宜少不宜多呀!”
潘玉祥却风趣地说:“读书可以治病,你瞧,我最近不是比以前好多了吗?”
只有老伴梅月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别人,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虚弱下去,这让她非常担心。同甘共苦了半个世纪,50年的夫妻生活就像奔流的河水,如今卷起了一个又一个旋涡,其中暗藏着可怕的急流和险滩……
梅月暗暗发现,老伴那不急不躁、满怀如水的温情,也变得有些异样,常常出现烦闷不安的迹象。显然,这是病魔在无情地摧残他的身心。医生们悉心给潘老做检查,于是一个噩耗被证实——他竟得了胃癌,而且是中晚期!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人们都吓坏了,也惊呆了!梅月更是眼泪长流,就像有无数把钢刀在扎她的心。
“玉祥啊,真对不起你!我是个医生,却没很好地关心你,注意你的健康……”她泣不成声,“可是你、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没关系。”潘玉祥连忙安慰她,“你几十年如一日地照顾我,尤其是这老胃病,要不是因为你,可能早就恶化,去见马克思了!”
潘玉祥不是个优秀的病人,动完手术后出了院,还在进行化疗,他就不顾康峻山的劝阻,参加了一个研究院组织的国际学术交流活动。人们只见他介绍情况,解答问题,侃侃而谈,风度翩翩,哪知道他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只有康峻山注意到他的身体很虚弱,越来越让人担心。也只有梅月才清楚他又瘦了许多,而且饮食大减,夜里常冒虚汗。病魔正在凶残地吞噬他的身体,但他毫不在乎,不予理会。老伴优心忡忡,生怕他熬不过这一关,但他仍和往常一样扑人了知识的海洋,白天学习,晚上写论文……那顽强的生命意志和豁达乐观的精神,感染了前来探视他的每一个人。
不久,北京召开一个有众多核聚变老专家参加的国际论证会。当时潘玉样已是胃癌晚期,被医生“判决”了死刑,只是没告诉他本人,但他却不顾康峻山的拦阻,坚持要去北京出席会议。“别拦我。”他对发愁的学生和含泪的妻子说,“让我再为核聚变做一点微薄的贡献吧!”
“你们一定要拦住他,不能让他去北京开会!”好心的同事和邻居们,纷纷劝说康峻山和梅月,“说得不好听一点,那简直就是找死嘛!怎么能让他去?”
但康峻山是理解老师的。人民的科学家,总想为人民再多做一点事。虽然为时已晚,潘老仍在争取时间,想把自己的全部知识、智慧和经验,更多地交给祖国,再为核聚变事业多做一点贡献。这只能让他肃然起敬,又怎好再去反对?他又怎能阻止这位老科学家那不息的生命,在他自己脚下延伸?
梅月更是感慨万分,外人只能看到这事的表层,只有她看到了老伴的心灵深处。那是他仍在迫切地渴求和探索着知识,在执著地向科学高峰顽强攀登。他在用鲜血和生命铺成人类通向科学圣殿的道路,他在努力取出那被坚硬外壳包裹着的科研成果……这正是丈夫的特殊性格,他坚忍的内涵素质的反映。老伴就像一座深埋在地下的火山,内心蕴藏着沸腾的巨大能量,她怎能不支持?怎能不让他去完成这最后的心愿?
于是梅月毅然陪老伴去了北京。没想到在会议期间,潘玉祥又遭受着一些并发症的折磨,每天胃疼、头昏、恶心、四肢无力,甚至站不稳,坐不直。但他暗暗嘱咐自己,决不能倒下,一定要顶过去。他背着医生老伴,偷偷加大了药量。但在发言时,他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拿着稿子的手也一直在颤抖,脸上冒出了一颗颗汗珠,讲一会儿,就得休息一下,再咬咬牙,才能继续讲下去。不少人都发现了,大家感动得直掉眼泪,劝他赶快去休息。但他却强打精神,艰难地说:“不,我一定要阐明自己的观点…而且,我还要知道会议的最后结果!”
但他仍没能坚持住。会议快要结束时,他感到天旋地转,耳边似乎响起了雷鸣电闪,全身像被抽去了骨头,头脑里也失去了思维,就像飘浮在浩渺的云团中……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潘老倒在了会场上,倒在了他毕生战斗的战场上。
他又一次住进了医院,医生们的白大褂在眼前闪耀,身旁环绕着翰液瓶和氧气瓶,然后是同事们纷纷来北京探望,总公司的领导人物也蜂拥而至……潘玉祥终于感到了痛苦和绝望,难道自己真是快完了?但为何身体里仍有着旺盛的生命欲望?头脑里仍在闪现那诗意般的幻想?他无数次回想着自己的一生,那艰苦创业的黄金时代,还有那时刻燃烧在心里的辉煌而神圣的事业,虽然那就是一个个光彩夺目的里程碑,但总觉得还缺少了一点什么,不能使他欣慰地告别人间-
这一天,梅月正和医生们反复商量着,如何减轻老伴的痛苦,并蝎力延长他的生命,潘老却已悄悄起身,对研究院派来看护他的人说:“走,带我去看看秋天的北京!”
看护员开始坚决不答应,后来见老院长焦躁不安,又只好同意了。他们瞒着医生护士偷偷溜出病房,招了一辆出租,直奔天安门广场。首都的金秋美丽而动人,处处洋滋着国庆的欢乐气氛,游人们也都兴致勃勃,神清气爽。经过热闹的王府井大街,只见彩旗飘飘,人流熙攘,潘玉祥多么想去光顾那琳琅满目的商店,再去逛一逛新华书店啊!那飘着书香的特殊氛围,定能使他获得精神上的充实,忘却疾病的疼痛。然而他不能,他已没有这种精力,无法承受那里的喧嚣和嘈杂……
出租车继续行驶在宽阔的长安大街上,潘玉祥对红尘世间的依恋之情更加强烈,现代化高节奏的城市景观,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吸引过他,他脸上竟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仿佛有一种预感,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走上街头了!好几次,他都想让出租司机停下来,并且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宝贵的东西?
出租车终于停在天安门广场前,潘玉祥打开车门走下去,感觉到这是一块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也曾来过几次北京,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无暇闲逛,今天他却激动又惶惑,好想把这个地方看个够。他突然想起,共和国己经度过了50个春秋!半个世纪前的某一天,他刚从国外归来,也是在北京城的天安门,第一次见到了共和国的旗帜。那是在一个清晨,一列护旗的士兵排着队走到广场上,在晨风中徐徐展开了鲜艳的五星红旗……那时,他这海外学子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和庄严啊!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快啊,就过去了50年!没想到自己再走进天安门广场,再见到这面共和国的旗帜,却是这种心境——他心里很清楚,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潘院长,您能行吗?”看护员见他激动得腿直抖,连忙扶着他。
“不,我能行!”他立刻抖擞起精神,走近了飘扬的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