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妒忌了?”他也跟妻子打趣,“妒忌潘家小妹?”
“怎么会呢?”谢若媛也诙谐地笑道,“我现在跟她是平起平坐。你没听李心田表扬你吗?他说你真不简单,一手造就了两个女作家!”
“真是胡说八道!”康峻山一边走开一边说,“你们俩的成功,与我何干?”
这一天他走到潘家楼下,突然看见了潘寻梦,显然,她是在等他。现在的潘家小妹文静大方,内在气质也发生了极大变化,仿佛在她沸腾的心潮上,重新扬起了一片风帆。正是烈日当头,湛蓝的天中飘着朵朵白云,康峻山却透过这寂静的空间,看见了当年那把粉红色的遮阳伞,它仍是那样美丽,那样富有**和诗意……
“你还是那么年轻。”他隔着花坛里的鲜花向她微笑,“一点都没变!”
“可你变多了,变老了!”她凝神看着他,有些心疼的样子。“我知道你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一直都在总装现场……妈让我告诉你,这么忙就别来我家了。爸的事,我们能顶住,不用你来安慰我们。”
“怎么是安慰你们呢?”他责备地笑道,“我也是来寻找自己的青春。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爸的遗像,就让我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在江州时的年轻岁月,想起了建院初期的艰苦生活,想起了漫长的至今仍鲜为人知的研究工作,也想起了许多人为这项事业而秘密奋斗的一生……核工业界的老科学都是这样,他们就像一粒埋藏在地下多年的金子,只有当他们不在了,才能显示出那人格的价值和光辉。”
提起父亲,潘寻梦也激动得直想哭。她又怎能忘记父亲的形象和业绩?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父亲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她的人生中。但直到她长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大姑娘,她仍是很少见到父亲。她也难以忘怀自己的少年生活,由于父亲忙着工作,根本顾不上照看她们姐弟。多少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她们姐弟被锁在家门外,相依相偎,等候着父亲归来……现在潘寻梦还能记起,当父亲从实验室回来,楼着她们时的歉意目光。父亲是个杰出的科学家,他把一生的大好年华都贡献给核聚变事业,却很少尽到父亲的天职。女儿小时候无法接受这种现实,现在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并且用自己的笔,深深地为父亲刻下了一个光辉的里程碑!
“怎么能说鲜为人知?怎么能说秘密奋斗?我已经把它公开披露了,都在我的书里……”潘寻梦感慨万分,递给康峻山一本英文书,“你瞧瞧,写得怎么样?”
“你写成了?真是太好了!”康峻山接过书来,兴致勃勃地翻了几页,“我一定要好好拜读,争取不借助词典,就把它读完!”
“中文版也很快就要出了,那时我再送你几本。”潘寻梦又关心地问。“听说谢若媛也快出书了,跟我是同一个题材?报告文学?”
“你们俩呀,总是这么步调一致。”康峻山心情很好,难得地开着玩笑。“但她没你这么幸运,可能出书还有一定的麻烦……”
“我祝她成功。”潘寻梦好似在喃喃自语,心海却早已泛起了涟漪。
多少年过去,她的幻想和梦境依然存在,心思和情感也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化成了缠绵而飘逸的人生旋律。那不是一首小小的爱情插曲,而是令她抱憾终生的生命主题。她望着康峻山离开,两旁的绿树遮不住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她知道这次应该是永久的离别,但她却心情平静,没有一点惜别之情。她觉得自己从来就没离开过他,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心中,今后也将活在自己的书里。
潘寻梦绝没想到,一转身就看见了康峻山的妻子。她似乎一直在他们身后,聆听着这场谈话?潘寻梦脸上泛起了红晕,灵魂也似乎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考验。
“刚才我听见了你们的谈话。”谢若媛立刻开了口,而且不等对方有何表示,她又接着说下去,“你们的谈话给了我美好的印象。我能问问你,我可以把它放进我的报告文学,作为一个漂亮的结尾吗?”
潘寻梦吓了一跳,随即就轻轻笑起来:“当然可以。我想,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了,无论你怎么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过去曾经误会了你们俩……”谢若媛坚定、坦率地望着她,“现在我才知道,你一直是我和峻山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还有就是”她稍作停顿,又接着说下去,“我和你的感情经常都是完全一致的。我也想让你明白,我希望能跟你交个朋友,你说好吗?”
潘寻梦瞪大眼睛盯着她:康峻山的妻子仍然年轻漂亮,感情也依旧热烈奔放,只是更加理智和成熟了。在这个瞬间里,两个女人目不转睛地互相凝视着对方,她们的心跳都加快了,只是节奏有所不同。或许,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那纯真年代,那沸腾的生活,还有那刻骨铭心的爱情……现在她们都已到了一个成熟的年龄,也理所当然地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时代也不同了,人们都只关心自己的生活,谁还想去刺探别人的隐私?或许连矜持的做人行事也都办不到了,她们俩应该握手言欢,尽管此生只有这一次。
“好吧!”潘寻梦带着几分庄严重复道,“我也希望,我们能交个朋友!”
她们俩亲切地握了握手,谢若媛就跟着潘寻梦进了潘家,她也想去看看梅姨。
谢若媛再从这栋楼里出来,身后送她的人竟是苏凯!这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要不就是他自己特意为之?但他却做得恰到好处,让人无可指摘。谢若媛接受这种换位时的态度大方和蔼,对苏凯的行为也无可置疑。潘家女婿在大洋彼岸早就完成了脱胎换骨的改变,据说他为了中国的核聚变事业,上天揽月都在所不辞,这对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极大的支持。而谢若媛自己也有不少变化,她的名声已得到恢复,她的怨愤也得到平息,她的过去得到了丈夫的默认,她的今后则变得光辉灿烂。她又何必小家子,拒不接受人家的一番热诚和好意呢?
“你在国外好吗?”她淡淡地说,“十几年了,真快呀!”
苏凯在潘家一直显得无足轻重,哪怕是最近几天的一系列活动,他也没起过什么大作用,似乎一直飘浮在所有的场合里。他也没去看看从前的同事,更没去关注自己也曾出过力的那个大家伙,似乎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这也是他一贯的行事方法,他只是想不声不响地回来,再无声无息地离去。但面前这个女人却让他无法平静,他始终欠她一份情……当他们的眼神连成一片,他才恍然记起自己与她的关系。他们曾被误以为是一对情侣,其实他从没真正了解过她。现在他也只是替这个家庭在迎送她,而且仅仅是出于一个正常人的心愿罢了!
“说起在国外的日子,我只把它看作一次旅行而已。”他以淡然的笑容迎着她,声音也十分自然。“如果你和康峻山到德国来,我和寻梦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他们俩都心照不宣,装作啥事也没有,或者啥事也没想过,只是一个人在亲切地送别老朋友。然后他们就分开了,彼此的心灵也永远向对方关闭。谢若媛走回家去,笑声在她心中回响。她又一次战胜了自己,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胜利的泪水。
这个白天匆匆逝去,就像没有知觉的河水缓缓流过,没给人留下什么痕迹。但康峻山却觉得自己的心躁动不安,始终在亢奋和冲动地跳跃着,带着一股青春的热流和**。他后来才找到了原因,那是潘老另有一番嘱托,像波涛般地冲击着他的心……
他赶快去了办公室,在那里惶惶然地东找西寻,很快就在一排书橱里找到了潘老留下的80多本笔记。他把这些笔记本都堆在办公桌上,似乎重又看见了老师的身影,他正站在自己面前,期待地注视着自己,激动地说着什么……
这是老师留给他的最宝贵的文字和声音,从中他可以读到一个核科学家走过的道路和轨迹,一个聚变人顽强不息的生命进程,还有整整一代人辉煌的创业历程。
那个夜晚,康峻山没有回家,他似乎被一股巨大的热流推动着,连夜整理着老师的遗作。他的眼前总是浮动着老师的身影,耳边总是萦绕着老师的声音,他在寻觅两代人的道路,两代人的沟通……
一个生命的故事将永久流传。而聚变人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