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父亲捧着书走开,潘承业就悄悄对康峻山说:“我看老爹老妈都喜欢得你不行,早想把你招为女婿了!因为你具有潘家女婿的唯一优点,爱书如命嘛!可惜呀,我姐比你大了一岁,我妹子呢,又太小,还在上海读书,潘家的女孩子都不适合你呀!”
康峻山捅了他一把,“除了谈这个,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潘承业这才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回自己的卧室,给林艳写情书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潘玉祥和康峻山,他们如鱼得水,又讨论起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来。
“我就奇怪了,早在50年代,周总理主持制定国家12年发展规划时,就把受控核聚变列人其中。”潘玉祥抽着一个硕大的烟斗沉思地说,“难道形势大好的今天,我们再也不需要这项科学技术吗?”
“绝不可能。”康峻山也抽着烟,激动地说,“核聚变能是一种新型的核能源,它作为解决人类永久性洁净的能源之一,将受到全世界的高度重视!在我国,党和毛主席也不会忘记我们聚变人!我相信科研工作者的聪明智慧和奋斗精神,一定会把浩瀚的海洋点燃;我也相信有一天,打着中国标记的‘人造太阳’,一定会在神州大地冉冉升起!”
潘玉祥欣赏地用眼睛审视着他:“峻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毛主席的话都是至高无上的真理,但我最欣赏这一句:世间一切宝贵的事物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对我们的事业来说,人也是最宝贵的资源。由于核聚变科研的特殊性,需要好几代人的共同努力,才能去实现它!所以我希望,自己的整个家族都能参与这项研究。而承业他、太让我失望了“…晦,不说他了,值得庆幸的是,你给了我这份希望!’你对事业的奉献精神,你的社会责任感,还有你的目标坚定、勤奋好学,都让我非常喜欢……”
康峻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他:“别说了,潘老师,今天我们干什么?”
潘玉祥立刻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几份铅笔绘制的图纸。近几个月来,他们除了在一起学习知识,研讨理论,又开展了一些受控核聚变的小型装置研究。
“我们都知道,氢原子核在高温状态下将发生聚变反应并释放出很大能量,而氢弹就是人工制造的大规模释放热核聚变能的装置。”潘玉样对他的学生说,“我们的研究,就是要将氢弹在这一瞬间完成的热核聚变反应,变成一个受人工控制的过程;使其巨大的能量和伴生的多种核燃料,按照人的意志产生出来,提供人类使用。”
康峻山沉思着:“可实现受控核聚变,较之原子弹、氢弹和受控核裂变更困难,它应同时满足三个苛刻条件:第一,至少要把聚变核燃料加热到一亿摄氏度以上,使之电离成运动极为活跃的超高温等离子体;第二,至少要使等离子体中的反应粒子密度,达到每立方厘米100万亿个以上;第三,至少要使这样密度的等离子体存在时间也称约束时间,保持在一秒钟以上,使反应粒子充分碰撞而引起聚变反应。为满足这三个条件,全世界的科学家已历经半个世纪的努力,预计要在下个世纪中叶才能开发成功。”
“是啊,目前世界上的受控核聚变研究,主要是在磁约束和惯性约束这两种途径上展开,然后再发展到聚变堆设计的探索。”潘玉祥用铅笔敲打着那几份图纸,“你想没想过?我们可以本着小规模、多途径、低成本的科研精神,先利用小型实验装置来达到这些目的。比如说快脉冲放电、仿星器、磁镜等等这就够我们搞十年了!”
康峻山听得两眼放光,几乎要跳起来拥抱自己的导师。“太好了!潘老师……按照这种广泛探索、多头并进的开拓思想,我们还可以开展各种诊断设备的研制工作,争取赶上现代科研的进程,今后西方世界要想卡我们的脖子,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潘玉样的眼神暗淡下来,“可是,军管会能同意我们的方案吗?”
康峻山想了想,坚定地说:“我看呀,先别告诉他们,咱们先保密,自己搞。等初见成效了,再端出这些科研成果。真要看见了成绩,我相信他们就会是另一种态度——这成绩不也是他们的吗?”
潘玉祥仍是优心仲忡:“可是那样,既没经费又没支持,困难就太多了!”
“不怕,我有办法。”康峻山笑嘻嘻地说,“我不是一个车间的领导吗?虽然现在我不管生产了,但车间主任是我的好哥儿们,他会帮助咱们的下达一些非标准化的生产,加工一些零件,我看没问题!”
“太好了!”潘玉祥激动地说,“那我们说干就干!来……”
清晨时分,梅月进来的时候,发现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的头都埋在图纸上,进人了香甜的梦乡。她叹了一口气,拉开自己亲手钩制的白纱窗帘,只见一轮红日已经喷薄而出,把千万缕热烈的光线洒在这几份蓝图上……
第二天早上,康峻山走进车间,也看见了那份黑板报,听迟卫东说,是谢若媛和夏晓熬了一个通宵搞出来的,他不置可否,瞄了一眼就打算离开。
迟卫东却拉住他不放,“哎,山哥,你不得不承认,咱们车间可是进了一个才女呀!这位小谢姑娘真有文才,能写一手好文章,工作热情也挺高……”
康峻山一心想去实施他跟潘玉祥的计划,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迟卫东的嘴角朝两边裂开,笑得欢天喜地。“你还猜不出来?咱们应该发展她加人马列主义学习小组啊!正好缺少新生力量。”
康峻山断然拒绝:“不行,她政治上太幼稚,我们不能要她
“政治上幼稚?这是从何说起?”迟卫东奇怪地问,“她刚进车间没几天,你应该不认识她啊?你怎么知道……”
康峻山打断他的话,指着黑板报上的一首诗:“你瞧瞧,这是她的杰作吧?什么锣鼓震天红旗飘,五湖四海传捷报……难道这就是她对形势的估计,对世事的评价?说得好听是浮华,说得不好听就是盲目。我看呀,她不够格!”
他走出去好几步,迟卫东才反应过来,追上去间:“康指导员,你是对这个小谢有成见吧?人家是个姑娘家,又是新工,你是不是太严格了一点?”
车间里的工人乃至所里的青年,都爱把康峻山叫做“山哥”。这句颇有地方特色的称呼又带着极大的尊敬,相比之下,什么“指导员”之类的叫法倒有点敬而远之。康峻山不顾迟卫东的情绪,冷冷地回应了一句:“她刚到车间,我跟她还不太熟。不过你们团支部,倒是添加了一个人才!”
迟卫东望着康峻山走开,心里一直迷惑不解,总觉得这位“康指导员”有点怪异。
不久,团支部又搞了一次学习,题目更是怪怪的,居然讨论什么“一分为二”!这样深奥的哲学命题,谢若媛当然是搞不懂,团支书又专门请了康峻山来作高深的发言,谢若媛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当时夏晓就坐在她身边,手拿纸笔在画漫画,而且给康峻山画了一幅特征很明显的肖像。谢若媛看见漫画上的康峻山额头宽大,聚集了三条生硬的皱纹,不觉笑出声来,尽管她赶快捂住嘴,还是惊动了整个会场。
“请大家严肃点!”迟卫东严厉地看了谢若媛和夏晓一眼,“今天的报告很精彩,我们康指导员在这方面很有心得,希望大家认真听,回头还要讨论的!”
不知道是否受了这个影响,康峻山不想再多说什么,报告草草收兵。接下来的讨论更是差强人意,多数团员对这“两分法”不知所云,发言文不对题,气得迟卫东毫不客气地总结说:“看来今天是我错了!我想请康指导员给团支部上一堂生动的政治教育课,结果好比是请华罗庚来给小学生讲高等数学,真是白费工夫!”
康峻山立刻制止了他这种说法,但迟卫东的这番比喻已经传遍车间,日后给他自己引来了不少麻烦。谢若媛则对康峻山更加反感。她注意到这位指导员的眼光,有好几次落到她和夏晓的身上,似乎不以为然,有些不悦,于是她就赌气一般的跟夏晓更加接近。到后来,她也分不清到底是想让康峻山不高兴?还是要让自己高兴?才跟这位漂亮的青年越走越近。直到有一天,林艳的话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是在跟夏晓谈恋爱吗?”她大惊小怪地问,“你们车间都传遍了!”
谢若媛也吃了一惊,这才觉得事情不妙。一同下来的复员兵中,夏晓算是一个佼佼者,他聪明而有才华,写字画画,打球照相,都能玩儿出花样来。家庭出身也是革命军人,父亲是空军飞行部队的大队长。他们俩又分到一个车间当车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似乎都挺般配。无怪乎老师傅们要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但谢若媛总觉得,夏晓好像还缺少了一点什么?可到底缺少什么?谢若媛自己也说不出来。
“这怎么可能?”她顾不上多想,立刻反驳林艳,“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再说,陆大川的影响还没过去,我真要跟他好,也太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