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比赛就要开始了,仍不见康峻山的身影,谢若媛心里又在犯嘀咕,不知道该不该让教练去找他?突然听见人群外传来一个大嗓门,正是篮球教练的土腔土调:“喂,你们哪个看见山哥的鞋子(当地话的谐音为‘孩子’)了?山哥的鞋子哪儿去了?”
接着又传来康峻山着急的声音:“哎,你小声点儿好不好?”
于是人们哄堂大笑,引来一片打趣声:“是啊,人家山哥还没结婚,哪儿来的孩子?”“听说最近,倒是有对象了,哈哈……”
紧接着,康峻山从人群里钻出来,站在场心换衣服,换球鞋。在上场之前,他照例要把自己的手表交给人保管,往常他都是交给谢若媛,今天他拿着手表走到三个女人跟前,不禁迟疑了一下。谢若媛和潘寻梦的眼睛都在盯着他,好像都在关心着,他该把手表交给谁?面对并肩而坐的两个女孩子,康峻山的脸也不禁涨红了,他只好把手表递给潘雅书,有些不自然地走开。这情景,让场边的不少人都捕捉到了,又产生一些新的看法,似乎康峻山对此的取舍,也是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在另一个夜晚,康峻山的倾向就更明显了。所里放露天电影《上甘岭》,却下起了雨,但是大人小孩都不愿放过这难得的精神会餐,仍是一个个穿着雨衣,打着雨伞,冒着绵绵夜雨,津津有味地看个不停。面前那两根竹竿挑着一块白布,正在演义三千里江山的生死之情,谢若媛突然发现潘寻梦站在不远的地方,也跟自己一样穿着件军用雨衣,头发都被淋湿了。过了一阵,康峻山打着一把大油伞走来,他绝对看见了谢若媛,却径直走过她身边,而把伞撑到了潘寻梦的头顶上!谢若媛看见那个年轻姑娘转过脸来,朝自己的心上人嫣然一笑,泪水不禁模糊了双眼。她脚步踉跄地跑开了,只听得耳边传来那道悠扬的歌声:“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子心胸多宽广……”
不!谢若媛想到,她的心胸没有那么宽广,她一定要弄清楚,他们俩是不是在恋爱?如果确实无疑,谢若媛将想办法调离702所,永远不再回来!
或许康峻山也知道了她的心事,有意把这个底揭穿,有一天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当晚谢若媛正在宿舍里复习功课,(她已报了名,准备参加今年的工农兵大学生考试。)突然听得康峻山在外面叫她的名字。所里发下一个紧急通知,要马上播出,但潘寻梦洗澡去了,康峻山当然不方便找她,就想让谢若媛帮这个忙。
当时所里的卫生条件很差,人们无法在自己家里烧水洗澡,只能去挤公用澡堂。所里的洗澡堂每逢周三才开,可以想象,挤成个什么样子!谢若媛好不容易才在满室的雾气水珠中,找到了跟别人合用一个淋浴蓬头的播寻梦,说明了情况,又立刻退出来,在更衣室外面等她。这时候,谢若媛才有心思琢磨这件事——如果需要一个女人去找另一个女人,她相信可以排一个长长的名单,康峻山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单单来找自己?难道他是另有什么含意?或者故意想让自己看见他与别的女孩子交往?谢若媛想到这里,不禁在憋闷潮湿的更衣室里汗如雨下,只好赶快跑出来了:
洗澡堂外灯火辉煌,人来人往,谢若媛和康峻山等了许久,潘寻梦却老不出来。康峻山看了看手表,觉得不能再耽搁下去,提议让谢若媛去广播这份急件,还说这是政治任务。谢若媛普通话说得不错,又在负责宣传,只好答应了。回到广播室,康峻山熟练地打开了机器,仿佛他常做这件事。谢若媛顾不得多想,就坐下来广播急件。播完后她想离开,康峻山却坦然地留她再坐一会儿。她不知道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出于至诚还是出于礼貌?正在犹豫不决,那位爱干净的上海姑娘也回来了。
“别走啊!再坐一会儿嘛!”她甩着长长的湿发,热情地把她按在**,“你很少到这儿来,可我听林艳提起过你,你又是大姐的好朋友,我正想跟你聊聊呢!”
谢若媛考虑再三,只好在床角里悄悄坐下。那边康峻山已经和潘寻梦愉快地交谈起来。只听他们一会儿用英语,一会儿用中文,或者热烈地争论着什么,或者又打开一本书比画着……总之,谢若媛想插一句嘴也不可能。他们那副旁若无人的劲头,比什么都更让她感到自己的多余。又坐了坐,她终于拿定主意,也不惊动那两个谈得热火朝天的人,就起身轻轻向门外走去-
“你要走?”康峻山停下高谈阔论,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那就走吧!”
“要你多嘴!”谢若媛一边狠狠地带上门,一边愤愤地想着。她痛恨这个男人对自己具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本领,也懊悔自己今晚不该来这儿。
下到一层刚走了几步,突然停电了,身后的办公楼立刻陷人一片黑暗之中。谢若媛摸黑下了台阶,走出楼外,又回身望望广播室的窗户,只见那里已点起微黄的烛光,而且映现出两个不断晃动的人影……她心头一酸,涌上来一股无法品味的失落与惆怅,不禁又掉下泪来。回头却撞在一个人的怀里,正是潘雅书!
“怎么了?”她仔细打量着谢若媛,“你怎么会在这儿哭?谁招你惹你了?”
谢若媛觉得自己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忙说:“没什么……”
她不愿道出真情,说自己在妒忌潘雅书的妹妹。她想那一来,对方沉静的脸庞也会惊慌失色,而她则会显得很愚音。但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尤其在这个关心她的大姐面前。她们俩当然有同感——此时此刻的事情只会跟康峻山有关。
潘雅书抬头望了望广播室的窗口,那里面的烛光变得更为温馨诱人。“你刚从那儿下来?康峻山也在那里?还有我妹妹,是吧?”
谢若媛忍不住硬咽起来,她突然明白了,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再次恳求潘雅书,请她帮助自己。但她无法开口,因为对方的妹妹正是自己的情敌!如果她吐露了一切,而潘雅书又不肯帮助自己,那将会招来致命的打击。
潘雅书的想像力和感受力都不愚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无论康峻山怎样拒绝你,或者他跟别的女孩子怎样交往,你都仍然爱着他?不肯改变自己?”
谢若媛顿时泪流满面,“我没办法改变……这一辈子,我只爱他这一个人!”
潘雅书在黑暗中观察着对方,女友眼中的绝望神情一览无余。她低下头,费力地斟酌措辞。“你也许听说了,我妹妹和他……不过,你应该明白,这种事也许只是外人的感觉,当事人可不一定如此…晦,我早就说过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更爱康峻山,我想,我妹妹也一样。”
谢若媛抓住了她的手:“你是说,你妹妹她、她不一定爱着康峻山?”
潘雅书淡淡一笑,回避着她的视线:“怎么说呢?难道你忘了?康峻山另有女朋友啊!我妹妹或许不知道这一点,或许他们、他们也只是一般比较要好的朋友?”
谢若媛呆在那里动也不动。她怎么忘了,康峻山另有女朋友!现在对这个可能,她竟然轻松地接受了!或者她宁愿康峻山的恋人远一些?如果这场恋爱在她眼皮底下进行,她可受不了!她像做梦似的露出了笑容,似乎美好的前景又展现在自己面前……
“那,潘姐,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潘雅书的脸色变得深不可测:“我只能说,如果是我,一定会去找康峻山问个清楚明白……在这三个女孩子当中,他到底想接受谁?”
谢若媛脸上呈现出一种悲壮的神情,似乎女友给她鼓起了勇气与信心,也打消了刚才那无助的小姑娘气。她喃喃地说:“这个星期天,我一定去找他,问个清楚明自!”
潘雅书看着谢若媛,发现她高兴得涨红了脸,眼睛里竟充满了幸福的泪水,不禁大为叹服。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背离了妹妹的意愿?有一阵,她也被自己话里的倾向性惊呆了!后来,她的心又放松下来,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宽慰,在细细地品味中,她深信不疑——谢若媛对康峻山的感情,肯定比自己的妹妹来得更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