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显然击中了要害,黄主任心头一震,额前也聚集起了几条思考的线条。“你的话,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只是,只是你不应该这么做,即使有那份工作热情,你也该先来找我们汇报呀!”
黄主任的思想动摇和语气缓和,没有逃过康峻山的眼睛,他立刻乘胜追击,话也说得不太客气了。“我当时来找您,您会批准吗?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工作重点,当时的政治形势,跟现在也不一样啊!但是这件事,我们是应该做的,这个生产任务,也必须提前下达……要知道,我们是在做一件造福子孙后代的事,如果没做好,没有做及时,我们的后代可是要骂我们的!那时候,您能负起这个责任吗?”
或许在一个有点级别的人心中,青史留名总是值得追求的。而当时的军管会头头,最怕的就是被人指责为不懂业务。在那个秋高气爽的下午,黄主任承认自己是被这个年轻人说服了。他的话当真有理,现在的形势又在起变化,真要到了大抓科研的那一天,这些成绩不都是他这个领导人的吗?
黄主任默歇喝着茶,把这些事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决定放这个年轻人一马。但是具体应该怎么做呢?可真不好办呀!他脸上出现了一丝难得的苦笑:“你说得不错,让我也感动了……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也不是一桩可以掩盖过去的小错。说实话,我是想帮助你,可我势单力薄,也无能为力。你明白吗?有些事情啊,我也明明知道它是对的,可是呢,又不能不批评,不能不处理,否则就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我也是为难呀,矛盾呀!真是矛盾和为难……说穿了,你应该知道,我们军管会也是一级组织,既然这件事情暴露了,发生了,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吧?”
“您是说,应该有人做出牺牲吗?”康峻山望着他,目光诚恳又果断,语气也是毫不迟疑,“那就由我来做出吧!黄主任,您可以把我给撤了,或者送到军事法庭。但我有一个条件,或者说是一个请求:希望您现在就下达命令,立刻开始那些小型研究装置的实验与运行。把这件事,正式地纳人到702所的正常工作中来!”
黄主任惊讶地望了望他,又眯缝起眼睛沉吟着:“年轻人,你是在跟我谈交易?这,这合适吗?你眼下可能还不具备这个资格吧?”
“我相信,黄主任是值得信任的,您应该挑起这副重担!”康峻山沉着又有力地说,“而我,也应该去挑起我的那副担子,不会有丝毫怨言!”
“那你说说,我应该拿你怎么办?”黄主任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康峻山身子往前倾,严肃地看着他:“这个嘛,我对您当真有个建议。”
在那个后来证明是对702所起了重大作用的下午,康峻山的一番肺腑之言,显然是感动了军管会黄主任。他们俩又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还谈了一些别的计划和安排,到最后彼此都心满意足,就好比谈判的双方,都已经达到了自己原本的设想与目标。
从军管会出来,康峻山没去车间,直接回了家。沙洁琴正在做针线活,见儿子这么早回来,感到很惊讶。康峻山此时的心情除了兴奋,还有沮丧。兴奋的是小型科研装置的运行试验工作,现在可以正常进行了;沮丧的是自己离开这项科研工作,反倒越来越远了,核聚变事业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不可企及的梦!没有人会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处境与地位,康峻山也不是圣人,他回答母亲的疑问时,甚至有一些狼狈和难为情。
“这次是一搭到底了!”他苦笑着对母亲眨眨眼,“连头上那顶指导员的帽子也丢了!您儿子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建工人了!妈,您没想到吧?这还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合理化建议,否则,您的儿子就有可能去坐牢了!”
沙洁琴起初吃惊不小,听了儿子的解释,反倒镇定下来。她把椅子一推站起来,猛地楼住了儿子的腰,这才发现,儿子确实长得肩宽体壮,可以挑更重的担子了!
“儿子,你没错!”她喻着热泪说,“妈相信你!你这样做是值得的!”
康峻山把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也是夺眶而出。成人后,他还从没掉过眼泪,这一刻,儿子的软弱却在妈妈身边表现出来。康峻山好比大力士安泰,正需要从他的大地母亲那里汲取更多的力量,以便能战胜自我,也战胜他周围的习惯势力。
“妈,您还没完全明白您儿子的心情……为了聚变事业,我个人做任何牺牲都是应该的!我伤心的是,我又一次离开了它,而且比以前还要远!我担心的是,我永远也看不到它所发出的光芒,因为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它,从此无法接近它了!”
“不,你能!”老太太一把推开他,急切地嚷道,“儿子,相信我吧!无论你现在做什么,都在为你的事业聚集力量,你总有一天会回到它身边,从事你喜欢的工作!”
“妈,您是在安慰我吗?”康峻山抬起优虑的额头问。
老太太拍拍他的肩,真想朝儿子大叫大嚷:“孩子,你怎么糊涂了?你什么时候需要过这样的安慰?从你懂事起,你就一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假如你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在乎这次工作的调动,你就一定会平和自己的心情,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成绩!妈相信你……”
“半点也不会在乎!”康峻山咬咬嘴唇,希望自己说的是真话。“其实,我也知道搞基建很重要,我们那个研究所,‘文革’前才搬来,还有大量的基建工作等着去做,而且这项工作,对聚变研究来说也是至关重要,何况,黄主任还接受了我的一个合理化建议。至于那些可能出现的流言飞语,我也能对付几分!”
“那你还烦恼什么?”母亲担心地望着儿子,并向他投去敦促和鼓励的目光。
康峻山了解母亲的心思,只觉得一阵热血涌上了自己的太阳穴。“妈,您说得没错,现在我不应该再烦恼了,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即使离开了科研工作和试验前线,我仍然在为它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我也相信,自己是这部庞大的机器上,一颗虽然不重要但是不可缺少的螺丝钉1”
“这就对了!”沙洁琴欣慰地看着他,“我想,你爸爸当年也是这样。他们干革命时,可没有想过今后的利益将如何分配?谁的地位又会怎么样……他们也是革命这台庞大的机器上,一颗运转不停的螺丝钉呀!”
康峻山望着母亲灰白的头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片庄严的沉寂降临这间小屋。沙洁琴知道,只要自己提起他父亲,儿子的想法和念头就会更加神圣。但她也怕这眼前的处境会把儿子压垮,她仔细观察着儿子瘦削的脸庞,心疼地发问:“儿子,你今晚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去!”
康峻山还在极力掩饰自己那不平静的心情,对母亲的关怀,只略微想了想:“妈,我就想喝您过去常爱做的,那种鱼头豆腐汤!”
沙洁琴愣了愣,不知道现在该上哪儿去买鲜鱼?但为了儿子,她也豁出去了!到晚上,康峻山果然喝到了味道醉正的鱼头豆腐汤。他不知道为了买到鲜鱼,母亲几乎跑遍了整个江州市,最后才在一个小码头上遂了心愿鱼汤的味道不够鲜美,看来鱼也不太新鲜,但康峻山还是有滋有味地喝了个精光。对他来说,这是童年时代的汤,是妈妈曾经做过的,他最喜欢喝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