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认为那样做要好一些。”康峻山毫不迟疑地回答,“再说最近所里多忙呀!谁都没闲着,你也该给自己腾出一点时间,来好好学习和工作。”
“这道理我明白,可我、我接受不了尸她低头望着地面,没有看他,喃喃地说,“你不知道,我最近心里,真是乱得很……”
“我知道这样做,你心里会乱上一阵的。”他认真地说,“但我们应该防微杜渐嘛!现在要是不那样做,今后可就不好辩白了!”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她呆了一阵才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开了。
谢若媛的心又陷人了苦恼与猜测的深渊。不好辩白?这什么意思?难道是指她和夏晓的关系?据说夏晓要调走了,也不来上班,总在社会上闲逛,还小偷小摸,进了几次拘留所。试验车间的师傅知道了,都替谢若媛松一口气,说幸亏她跟他分手了,否则后患无穷。如果康峻山是指她和他的关系,他可从没那么胆小过,他不是一向身正不怕影子歪吗?或许他是在提醒她,应该从现在起就慎重一点,以便最终能获得大家的支持和谅解?要真是这样,他们的关系今后或许还能正常发展,甚至有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
天色暗淡下来,夜幕上有几颗星星在微笑地眨眼睛。静寂的空’气中又散发着桅子花的清香,它那雪白的花瓣就像小铃档似的挂在路两旁,微风吹过,四处都响起了春雨的滴答声……花香和雨声悄然沁人心脾,谢若媛的心头又浮起了游丝般的希望。
这次短促的见面之后,康峻山很快又赶赴北京。他和几个所领导带着“中国环流器一号”的全部图纸、说明书,还拉着新装置的设计模型,向部领导汇报了有关情况,包括技术加工和经费落实的详情,也把这个装置的性能、结构、技术难点和标准要求,向部里一一说明。部领导对此热情关注和积极支持,又汇报给国家计委与国防科工委,还通知了几个有关部委及大型厂家,请他们协同合作,落实加工任务。前后一个多月,有十多个部委、几十个厂家来参观图纸、资料和模型。最终决定将主机拆开,分别请厂家研制。那个无油耐压、等级为6万伏的欧姆加热变压器,确定由沈阳变压器厂加工。其余的核心部分真空室和磁场线圈,由于精度要求高,加工难度大,仍没能得到解决。
康峻山从北京回所的当天,便被潘家请去吃饭,在忙碌的小厨房里,他居然发现了潘寻梦的身影!难道她也回来了?康峻山又惊又喜。那天晚上潘玉祥跟他说了些什么?饭桌上又有些什么菜肴?他全然不清楚,眼光只跟着那个青春焕发的年轻姑娘转……
过了一阵,潘寻梦才出来,她跟在母亲身后,端了一盘木耳拌烤载放在桌上,一面对康峻山笑道:“大哥哥,你没想到吧?我也回702所了,分配到图书资料馆工作。这下子,我也能为‘中国环流器一号’,尽一点自己的责任了!”
“太好了!欢迎你啊”…”康峻山搓着一双大手,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
梅月一边给康峻山盛饭,一边笑道:“我这个小女儿啊,任性又娇气,以后还要你这个大哥哥,好好指教呢!父母的话她不听,你的话,她或许会听……”
“妈,您在说什么呀!”潘寻梦笑嘻嘻地说,“我们都是革命同志,谁对就听谁的,这叫服从真理……大哥哥,你说是不是?”
康峻山还没回答,潘承业就接着说:“是啊,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嘛!不过小妹,你可听好了,你那个图书馆呀,是康峻山最爱去的地方!以后你下班就甭想早了,我看呀,干脆把铺盖卷都搬进去,就睡在图书馆里,好完成党交给你的革命工作!”
康峻山有些发窘,正不知道如何应对,潘寻梦却快人快语地说:“不,我都跟嫂子商量好了。我呀,就住到广播室里,每天早晨替她放广播,好让她睡个徽觉!”
潘雅书和李心田相对一笑,没有说话。但他们看着康峻山和小妹的目光,也有些异样。康峻山发现了这一点,也不想说什么。这一次,他要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后来的情况正如潘承业所预料——当潘寻梦坐在图书馆的借书台后面,康峻山便经常出现在那里。对他们俩来说,这一情景就像蓝天里缓缓流动的白云,和大河里慢慢流淌的河水一样,都是那么真切而令人欣慰。当他们俩互相找到了对方的眼睛,含着微笑投去颇有深意的一瞥,那滋味又像在烈日下喝着冰冷的泉水一般甘甜。
潘寻梦来自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一个人人艳羡的大都市,702所对她来说,难免沉闷了一点。她早就对自己承认,她愿意来这里,是因为一个“大哥哥”的吸引。或许,石库门小胡同的无聊生活已让她厌倦,海外婆的处世哲学也令她困惑,在她身边,虽然有不少优秀的小伙子,但他们都比不上康峻山成熟和有趣——他的思想观点、生活情调、为人处世都与他们截然不同,尽管稍显冷峻和生硬,但绝不粗俗,而且很高尚!潘寻梦并不认为自己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是听任感情的驱使,她这时对康峻山还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但像她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却愿意被一个大男人所吸引,或者叫做**也好。总之,一个年轻姑娘为了一种神秘而新鲜的念头,宁肯背离自己的人生目标,抛弃自己喜爱的生活方式,甚至违背自己的初衷和心愿,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康峻山跟潘寻梦不一样,至少,他没有她那种浅尝辄止的心态。他看见她时,总会想起在上海度过的美好时光。现在他们俩的交谈也是引人人胜,尤其在一个如此惬意的地方——图书馆现在是被大大改造了。墙壁全部涂成淡绿色,还挂着浅蓝色的百叶窗帘,门前的圆柱门廊下没有一棵杂草,都种上了娇艳而珍贵的花木。围墙也拆了,几棵大树在蓝天的背景下闪着神秘的光亮,又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投下了黑色图案。当借阅者不多时,四周一片静悄悄,只有几枝垂下的常青藤,还保持着一丝过去的沉郁。康峻山喜欢注视着潘寻梦那坟好的面庞,只见她明澈的双眼也兴奋得灼灼闪亮,使她显得异常可爱。康峻山自己也感到惊讶,他怎么会对一个女孩子如此温柔,如此多情?
“你喜欢这里吗?”他真诚地问她,“喜欢这份工作吗?”
“当然喜欢。”她高兴地回答,“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这里,现在还加上个你”…哎呀,这儿可比上海强100倍了!在那里我只有外婆。”
“你只看见了光明的一面,实际上,我们的工作比你看见的艰苦100倍!”康峻山宽容地笑道,“去问问你的亲人,他们就会告诉你,过去这里的生活是多么艰苦!现在好多了,但还是不能和上海比……哎,你真的要做好思想准备,准备吃苦哟!”
“可我喜欢这里,哪怕是吃苦!”年轻姑娘爽朗地笑道,“好吧,我要去问问我的父母,问他们现在还有什么苦头,能让我一口吞下去?”
对于小女儿的突然回归,梅月和她的丈夫、子女一样意外。但她发现潘寻梦常和康峻山在一起,又感到无比欣慰。看来,在大女儿身上没能成功的事情,在小女儿身上将大大找补回来,也更加圆满和完美。有了这个理由,她就对小女儿放任自流,不问不闻,听任她理直气壮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潘寻梦搬出潘家,住进了广播室。她每天清晨都帮着林艳放音乐,但不再是那些旋律简单的革命歌曲,而变得悠扬起来,让人听了回肠**气。潘寻梦很聪明,她的确想跟康峻山多接触,但不愿在自己工作的图书馆里。图书馆到了点就下班,康峻山也不在那里多待,他们一起回到广播室,有个过硬的理由,那就是学英语。康峻山耐心地教,潘寻梦认真地学,很快就颇有成效。他们大方而频繁的接触,令所有人都浮想联翩。
播承业首先盘问小妹:“你是不是对康峻山有意思了?告诉哥,好去替你传个话……”
潘寻梦把他顶了回去:“我要是真对他有意思了,还用得着你替我传话?”
紧接着是梅月的循循善诱,她把母亲的责任和女儿的心事混为一谈,惹得潘寻梦伏在枕头上笑个不停,继而说:“妈,您别想那么多好不好?人家还小呢!”
潘雅书的心思最复杂。她很清楚谢若援对康峻山的情感,最初看见小妹有可能跟康峻山走到一起,惊讶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竟替好朋友感到遗憾。她眼看着谢若媛一天天消瘦下去,而小妹却一天天红润起来,心灵的天平简直不知道该往哪一边倾斜?对她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能为了谢若媛,就疏淡了自己的亲妹子吧?她心情矛盾地问潘寻梦,为何别人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东西,她总是能轻易获得?潘寻梦的回答也是一阵咯咯的笑声:“姐,你说什么呀?我根本听不懂!”
潘雅书叹了一口气,不想指出妹子在装傻。她知道潘寻梦很有主见,比谢若媛强多了,根本就不需要她这个大姐的指教。这妮子打小就刚强又聪明,心思活泛而骄傲,从不把任何人放在银里。但要是错过了康峻山这样的好男人,可有你哭的时候!她又转念一想,小妹的感情取向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却是康峻山的感情取向。那个男人更是意志坚如钢,两个女孩子,他到底接受谁?这倒是一件不好过问的事呢!
702所男多女少,一点风流韵事就能翻出轩然大波,何况康峻山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不久,许多人都知道了。青年们又给潘寻梦起了个绰号叫“小荷”,这是一个颇有文化的称呼,取自一句古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潘寻梦也听说了,只是付之一笑,仍然大大方方地与康峻山来往。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潘家小妹把“大哥哥”叫得清脆响亮,好像无须遮人耳目。有时候天晚了,有人见广播室还亮着灯,就好奇地推门进去,于是康峻山坦**地站起来,矜持地微笑着,而潘寻梦则小鸟依人一般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英语书。来人便心满意足地走开,一边想着:“好般配的一对!”也有人对此表示反感,带头的竟是迟卫东,他现在是试验车间的党支部副书记,公开站出来替谢若媛鸣不平,指责康峻山“脚踩两只船”。谢若媛当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她既恐慌又痛苦,没想到自己走了几年都没走完的路,别人几个月就走完了!她甚至恨恨地想,现在他怎么不避嫌了?也不说什么“防微杜渐”的话了?她想找潘雅书问个究竟,不久又发现,自己和康峻山、潘寻梦的关系,确实已成为人们所关注的“三角恋”了!
一个晚上,篮球场灯火通明,正要举行一场所篮球队与江州某企业的比赛。当时的业余活动不多,人们都喜欢看篮球赛,有些人还是康峻山的“粉丝”。他个子高、弹跳好,爆发力强,一直是所篮球队的队长兼主力,只是工作忙,很少参加比赛。谢若媛负责宣传,这也是她的工作之一,虽然她这阵子不想跟康峻山打照面,却必须参加,还得在赛前说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话。球赛还没开始,人们正在谈笑风生,潘寻梦也拉着她姐姐挤进来,就坐在谢若媛身边。她跟谢若媛不熟,只是朝她笑了笑,笑容坦率又纯真,谢若媛看了却像是打翻一个五味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