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儿尖锐的目光注视下,谢若媛赶快低下头去,脸上掠过一片难以觉察的红晕,“怎么会呢?”她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你老爸也不是那样的人……”
进了一家小餐馆,若若仍在坚持要拿回父亲的病历,并且上升到一个高度,“这是我们家属的权利!”她恨恨地说,“妈,给她打电话,让她把我爸的病历交出来!”
谢若媛哭笑不得,只好反过来劝女儿,“有这必要吗?就一份病历嘛!咱们也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你爸还是我们的人,她就是拿走这份病历,又有什么关系呢?”
女儿惶惑地看了看她,涉世不深的小姑娘,终于决定把这件事交给母亲去把握,自己专心对付水饺和馄饨。谢若媛却没有一点胃口,她坐在小餐馆的一角,正在努力控制自己,并且徒然地在跟脑子里纷至沓来的混乱思绪作斗争。后来她想起了植物园之行,以及丈夫那天所说的话,于是才慢慢平静下来,从束缚着自己的虚幻感中挣脱出来——如果这种事真要发生,那就让它发生吧!她应该相信自己的丈夫,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会禁得起任何考验!
回到医院里,刚走近病房门日,母女二人就看到了骇人的一幕:陈小凡正站在康峻山床前,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似乎要喂**的男人?就在这时,他们俩也回身看到了谢若媛和若若。谢若媛觉得自己的目光一定是令人无法忍受,就坦然走进去,同时感觉到丈夫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顶住了丈夫的凝视,又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并压住一些涌到嘴边的指责,也不去做徒劳的询问,反而决心把事情直截了当地捅开。
“小陈,是你做的鸡蛋面条?”她看了看对方手里的饭碗,“谢谢你了!”
康峻山一听到妻子说话,便举起一只手,似乎想制止她。但接触到谢若媛那坦率又明亮的眼神,他就不作声了,只想任凭事态自然发展。
陈小凡的手却有些抖颤,连忙把饭碗放到床头柜上,显得局促不安。“哦,我正在想,康院长的右手在输液,他可怎么吃呢?你来了正好,你就来喂他吧!”
“不,还是你来喂吧!”谢若媛淡然说,“同事之间帮帮忙,这有什么关系?”
不等对方回答,她又转身走出了房间。在卫生间里,谢若媛几乎想笑出声来,后来才极力忍住了。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回丈夫不会再说,她给他丢脸了吧?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对那个女人来说,无疑是一次公认的大胜利。事情很明显,她如此慷慨大方,是因为她能慷慨大方得起!这可不是一场普通又庸俗的游戏,她已赋予了它更高级的含义。在这极为隐秘的游戏中,她已经带着优势向另一个女人证明:胜券仍然握在她手中,康峻山是属于她的,谁也抢不走!
她回到病房,陈小凡已经走了,若若正帮着父亲用左手吃面条。
“你刚才去哪儿了?”康峻山把眉毛稍稍挑起了一点,表示着不满。“刚才为什么对人家那么说话?”
“我说什么了?”谢若媛脸上泛起红晕,“是她想喂你嘛,我们都看出来了!”
“是啊,她还拿走了你的病历!”若若也说,“妈对她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是吗?”康峻山带着嘲笑的口气反问,“一份病历又能说明什么?还有喂饭这种事,如果也争来争去,那有多无聊啊!”
“这是我们的权利,谁也不能抢走!”小姑娘伶牙俐齿地说,“除非我妈有心让她。可她还是被吓住了,主动撤退,这就是我妈的胜利!”
康峻山不禁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似乎忘了他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谢若媛见丈夫的病情已经好转,就把女儿留下来照顾他,自己匆匆离开了。在楼下的花坛边,她意外地遇上了陈小凡。看来这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女人,为了表示那份坚定不移的爱,正等着自己有话要说。谢若媛跟对方打招呼时和蔼可亲,如果换位思考,她本人也会这么做。对于非办不可的事和非说不可的话,都最好大大方方,痛快淋漓,不必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合情合理。
“刚才你一定在笑话我吧?是不是认为我挺可笑?”一陈小凡面色苍白,脸有些扭歪,喃喃地开了口,“这的确有点荒唐,我竟然和他妻子,抢着服侍同一个男人……”
谢若媛以淡然的笑容迎着她,“这没什么,你们在一起工作,你也是关心他嘛!”
“不是这样。”陈小凡加重语气说,“我爱上了你的丈夫,这你肯定明白……”
她正视着谢若媛,遇上了一道惊异的目光。“你不了解他,否则就不会去受这份罪了!”谢若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真的,爱上这个男人不容易,我以前也吃过很多苦……但我们的爱情就像一棵大树,终于成长起来了!”
“不,你们的爱情是一座大山,坚不可摧!”陈小凡仍然带着苦涩的笑容,但她的脸色却变红了,“康院长曾经对我说过:撼山易,撼你们这个家庭难……所以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坚持下去吧,他值得你爱!”
谢若媛望着她走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康峻山说了些什么?“撼山易,撼这个家庭难!”说得多好啊!她心中涌出一股热浪,眼中又放出胜利的光芒。从此以后,她对自己的幸福不该再有片刻的怀疑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改变他们之间的爱……
21世纪的最后一个夏天,“中国环流器二号”的主要工程顺利竣工了。研究院在建造配套工程的同时,又向下一个核高地发起了进攻——总装已经运送回国的“中国环流器二号”。安装工作绝不是人们想象的拧拧螺丝钉那么简单,大大小小的技术难题堆积如山,完全是一个又一个战胜困难的过程。由于是大型实验装置,每安装一步还必须进行安装精度检测,以及真空性能和电气性能测试,合格后才能进人下一步工作,否则就会导致返工。而这样高难度的装置安装,并没有配备精良的机具设备,只是配备了简单的台钻和焊机。研究院为此抽调精兵强将,专门成立了主机安装队,要求他们在艰苦的条件下自力更生,按进度、保质量地完成主机安装工作。
这一年的8月气温飘升,连续干早无雨,太阳整日供烤着大地。“中国环流器二号”的安装工作也进人了一个关键时刻——吊装主机真空室。要将重达26吨的真空室安全精确地吊装到位,这对安装队伍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连日来,安装队员们一丝不苟地做着安装前的准备工作:搭设西半环真空室旋转轨道,并仔细检测其平整度;又在每个平台立柱上安装百分表,以检测平台是否变形……每个安装队员都尽量想把自己的工作准备到位,都尽可能想把细小的误差消灭在吊装前。他们攒足了一身劲,只想力争安装一次成功!康峻山身为研究院的第一把手,心里本来牵挂着研究院的大小事务,那几天却一直紧盯在安装现场,也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当时正值三伏天,主机大厅外面的气温就高达三十几摄氏度。厅内因为没有通风透气设施,温度也一直居高不下,整个工作现场就像是一个闷罐车厢。要将重达几十吨、分为东西两个半环的真空室准确地吊装到安装平台上,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要将其沿旋转导轨转人装置的纵场线圈内就更是不易。据说国外在安装真空室时,都是采用专用机具进行机械施工完成的。而在这里,却要靠安装队的全体人员手推手拉,将此庞然大物旋转进人纵场线圈,其难度可想而知。
吊装真空室的那一天,好比打响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早上8点刚过,身着厚重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的安装人员,就已齐聚现场并投人到准备工作中,按计划打算先吊西半环。当天的气温已高达351C,康峻山却西装革履,打扮得分外整齐,似乎要跟安装队员们共渡难关,一起迎接这个挑战。
现场的确闷热难当,人们也干得热火朝天。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紧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有人就干脆脱光了,赤膊上阵。在有条不紊的指挥下,安装队员们将主机移动部分缓缓拉开,10厘米、20厘米……1米、2米……终于拉开到了3米,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真空室轻轻吊放到旋转平台上,继而再沿轨道慢慢将真空室推人装置的纵场线圈内……一行行汗水从安全帽下往外淌,不少人浑身都湿透了!
经过不懈的努力,直到晚上11点多,庞大的两个半环真空室终于合车就位,调整误差仅在3毫米以内。真空室安装一次成功!而且没有发生设备和人身事故,康峻山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这才落了地。精疲力竭的安装队员们,也直到此刻才觉得饥肠辘辘,咽喉生烟……他们仅靠一点面包和矿泉水,就连续工作了10多个小时!
眼看吊装一次成功,旁观的人们都兴奋地拍起手来。现场的一位德国工程师也竖起了大拇指,连连称赞说:“中国人真是了不起!”
这个捷报又很快传到了德国。据说卡列维得知这个宝贝已在中国生了根,而且即将开花结果,也欣喜难抑地说:“中国人为自己的国家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