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潘承业才算把两个姑娘正式介绍给了父母。谢若媛觉得他的态度有些躲躲闪闪,似乎不太光明正大。看得出来,他有些畏惧老爸,所以也没明确指出,谁是他的女朋友,这让谢若媛更加不舒服。而潘玉祥和梅月这两个长者,好像也对小字辈的客人比较冷淡,尤其是梅阿姨,她显然更喜欢康峻山,只顾围着他转,他刚吃完面,她便给他沏了一杯茶,然后才去厨房里忙碌,对两个姑娘则不理不睬。
谢若媛有些窘,就侧脸打量起这间屋子。小小的客厅不但兼做饭厅,还兼任潘老师的书房,窗下摆着一张陈旧的书桌,上面凌乱地堆满了书,靠墙一侧是自制的书架,也摆满了大部头书籍,它们没在“文革”时期尸骨无存真是奇迹。谢若媛和林艳、潘承业紧紧挤坐在一条长板椅上,潘玉祥坐在他的书桌旁,和闲散地斜坐在一张旧藤椅上的康峻山谈话。从他的坐姿上,谢若媛一下子就判断出,他正是她们进所那天,用一张报纸遮住自己脸的那个大块头男人!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是想拒绝好朋友的介绍?谢若媛很生气,但又忍不住想去倾听他们的谈话,这个冲动于是压倒了一切愤慨与不满。
潘玉祥是江苏人,今年50多岁。30年代末毕业于清华大学,后来留学美国,就读于加州理工学院,获博士学位。40年代末回国,50年代又曾去苏联留学,可以说是中国核物理研究的领军人物之一。他调到702所之前,就在从事原子核质能转换、质子静电加速器的研究工作,他那时的发现应该是一个新理论:即原子核的质量可以直接从核反应的关系中获得。后来他在北京原子能所,又专门从事磁约束热核聚变理论研究,并协助我国原子核物理研究的先驱赵忠尧,建立了我国第一台2。5亿兆电子伏的质子静电加速器。60年代调到这个物理研究所,又在资金、设备、人力都极其困难的情况下,研制出了受控核聚变的小型装置,开展了受控核聚变与等离子体平衡等方面的研究。康峻山对他推祟备至,拜他为师,他也对康峻山非常欣赏,倾其所有,两人的关系已经超过了普通的师生。这也是潘玉样对儿子不满的原因,如果潘承业有康峻山一半的勤奋好学,他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他对儿子带回家的两个姑娘也没有好脸色。儿子年纪轻轻就谈恋爱,他甚至觉得有些丢脸。刚才屋里的谈话他也听见了,他不太喜欢那个叫林艳的女孩子,不愿设想儿子受到这么一个娇纵和没有理想与事业心的姑娘的影响。潘玉祥自从踏人“聚变人”的行列,就希望自己的家族及子女全都从事这个纯粹的职业,他给儿子取名叫“承业”,给两个女儿分别取名为“雅书”和“寻梦”,就含有这样的深意。但是近年来,他越来越觉得跟儿子沟通很困难,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使他们关系更贴近,反而跟自己的学生康峻山在一起,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
往常这是康峻山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候,今天他却感到有些不自在。难道是因为谢若媛的在场?他承认李心田说得对,这姑娘长得挺漂亮,甚至可以说很出色。但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脸色红润、皮肤白哲、眼睛明亮、头脑简单、胸无城府的年轻姑娘,他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康峻山这时候对女人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但他很清楚,这个女孩子不适合他。至于未来的配偶应该是个什么样?康峻山从来没去揣摸过,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应该是而且必须是自己的同路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局促不安呢?康峻山也有些不明白。总之,因为这两个姑娘在场,今天潘家的气氛显得有些怪异,康峻山的谈吐也变得含而不露,稍显矜持了。
与此相反,潘玉祥今天却是直抒胸臆,一吐为快。“不管怎么说,上面的做法就是让人费解。难道我们搞研究,做项目,就一定是违背政治吗?”
“是啊,政治学习是政治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这也是老人家的最高意愿。”康峻山微笑道,“不过把这么多专家学者和科研人员,全都集中起来每天政治学习,至少是一个不必要的,甚至是极大的浪费!”
播玉祥激动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唉,你们年轻人还不太了解,这十几年搞经济建设,我国的核聚变研究也刚刚有一些起色,跟西方的先进国家还相差很远,就遇上了这么一个运动!当时我们虽然刚搬迁到这里,但是一手抓建设,一手抓科研已经搞出点名堂,可以说,核聚变事业正在意气风发、高歌猛进,全所职工正在斗志昂扬、满怀信心,却突然间……”
康峻山两眼凝视前方,流露出事态严峻的意味,缓缓地接着说:“是啊,突然间,史无前例的‘**’席卷而来,一切都改变了!”
两人沉默了一下,都是心情沉重,共同回想起那血雨腥风的一幕幕:正当科研人员们向受控核聚变的高峰勇敢攀登时,一场风暴席卷了全国。霎时间,乌云翻滚、黑白颠倒、同室操戈;所里也开始批斗领导,打击先进,大批“专家路线”“洋奴哲学”“反动学术权威”,大搞“逼、供、信”和“群众专政”,制造了许多冤假错案;使得研究所的各级党组织瘫痪,领导干部、业务骨干遭到了空前的摧残,科研、生产和基建都受到了严重冲击而停滞不前。面对这些干扰和破坏,所里的员工早已反感,尤其对没完没了的学习和运动深感厌倦,而军管会进驻后,这种情况只是略有好转……
停顿了一下,还是潘承业插言:“爸,你还不知道吧?今天试验车间一致通过了康峻山的人党申请,他是个光荣的共产党员了!”
康峻山听出了好友话里的嘲讽意味,也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这挺可笑的,现在人党竟要群众通过,而且不瞒你们说,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头一次也搞了这么一下,军管会说不算,又推倒重来……一件严肃的事,反而搞得不严肃了!”
这场谈话的内容早就让谢若媛震惊不安。她从小在部队长大,受着正统的教育,走着一条最正规不过的道路,虽然也受了一点小小的挫折,但这绝对影响不到她的思想。而现在,一个形势大好的运动,和一件对某个人来说肯定是添光增彩的事,却受到这样无情的审视与嘲弄!她脸色苍白,内心忐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转眼看了看林艳,她正对着房间里唯一的一面镜子搔首弄姿,他身边的男人则随时准备做她的护花使者,两个人对这场严峻的谈话都有些漠不关心。
潘玉祥又坐下来,高兴地看着学生,“不管怎么说,让你人了党,总该说明你父亲的问题搞清楚了,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啊!从此你就可以大胆地往前走了!”
“是啊!”康峻山也向往地说,“目前我最渴望的,还是回到我的主机研究室,每天眼睛盯着那些关键数据,展望着一个美好的前景……哪怕是让我呕心沥血,卧薪尝胆,我也心甘情愿!”
“这就是一个聚变人的事业心!”潘玉祥回头不满地望望儿子,他的眼睛却只围着一个年轻姑娘转。“承业,你也听听,你缺的就是这一点!”
潘承业满不在乎地站起来:“爸,峻山,你们不觉得,你们每天说的这些话,聊的这些事,在目前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吗?”
潘玉祥出生于一个生活细致、讲究小节,说话温言款语的地方,但最近总忍不住要跟儿子发火。这时候他就吼道:“你懂什么?身为一个科研人员,无论何时何地,哪怕身处逆境,你也应该把国家的命运和事业的兴衰放在第一位!第一位,你懂吗?”
这情境是令人不偷快的,尤其当着两位姑娘的面,潘承业觉得很没面子,只好嘟嘟浓浓:“我不过是为你们好,怕你们出事儿”
潘玉祥还想发火,康峻山连忙站起来,不失礼节地说:“对不起,潘老师,今天我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没向潘承业告别,也没看那两个姑娘一眼,就迈着大步走出门去。
潘承业更是觉得汕汕的,谢若媛见此情形,也忙拉着林艳赶快走了。
客人走后,梅月才从她忙碌不停的厨房里出来,小声埋怨丈夫:“你呀,声音那么大,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也真怕你出事儿,祸从口出呀!”
他们夫妻的感情一向很好,潘玉祥也很顺从妻子,就不再说什么,回卧室去了。
这边潘承业无限委屈地向母亲诉苦:“妈,你看爸,人家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他就闹成这样,让我以后,怎么跟别人相处呀?”
梅月皱着眉头望了望他:“你还没看出来?你爸不希望你这么早就谈恋爱……再说了,我也怕那个叫林艳的姑娘,晦,咱们高攀不上啊!”
潘承业笑起来:“这个没问题,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她吧?”
梅月沉了沉,兴致不高地说:“还行,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在这儿干下去?吃不吃得了这份苦?你是知道的,你爸想让你一辈子干这个!”
潘承业也听得兴趣索然,又换了一个话题:“那妈,你觉得另一个姑娘怎么样?就是那个谢若媛,李心田想把他介绍给康峻山,妈你觉得怎么样啊?”
这次梅月断然说:“我看她配不上康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