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田却很会抓紧时机,觉得正好趁这个工作阶段的空隙,完成妻子交给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于是他选择了一个傍晚,在一条小路上截住了刚吃完饭准备回宿舍的好朋友,跟他进行了一次轻松活泼又意义深刻的谈话。几个小时前刚下过一场阵雨,现在却风停雨住,云散雾轻,空气也像被过滤了一般,凉爽、新鲜、沁人心脾。康峻山的情绪很好,脸上始终挂着难得的微笑。
“我看你挺高兴啊?”李心田上下打量着他,只见他好似刚换了一身新装,洁净的白色衬衣,深灰色的确良长裤,跟往常一样敞开着衣襟,尽出里面的天蓝色背心。不由得笑道,“酶,谁说山哥洋不来?这不是挺伸抖嘛!”
“伸抖”一词是当地土语,意思是潇洒加清爽。康峻山哈哈笑道,“这是我妈才买来的,逼着我穿上。那些旧衣服,都被她老人家当破烂给扔了!”
李心田神秘地靠近他,眨了眨眼睛:“老人家等不及了吧?也想抱孙子吧?你瞧,承业和林艳生了个女儿,雅书的肚子最近也鼓了起来,正在孕育一个小生命……我们三个人中,就数你最顽固,连个动静都没有。这也太不像话了吧?好朋友应该团结一致嘛!快给我透露一下,有没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
康峻山几乎已经忘却了自己对谢若媛撤下的弥天大谎,于是笑道:“你跟承业不是总说,我是铁了心要打光棍吗?哪儿来的什么新动向啊?!”
李心田的眼睛立刻鼓起来:“哎,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怎么还给我打埋伏?”
康峻山心里一怔,好似这才想起来:“哎,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用问?当然是谢若媛告诉了雅书,雅书又告诉了我……”李心田继续用探究的目光紧盯着他,“峻山,给我说实话,那个名叫肖韵的姑娘,是真有其人吗?”
好朋友的间法让康峻山舒了一口气,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说假话、编派人。于是立刻回答:“当然是真有其人了!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妈,她是我妈的学生,已经参加工作了!以前她总爱来我家,我们经常见面……哎,我妈也挺喜欢她!”
李心田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只好叹了一口气,为谢若媛惋惜。他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说:“可是谢若媛,这姑娘真是爱上你了,还在痴心地等着你呢!老弟,我觉得这不是个事儿,你好像有点责任呢!谁让你那么优秀,把人家一个女孩子给迷住了呢?哎,这事儿我也有点干系,谁让我是始作俑者?我当初想把你们俩配成一对,传到谢若媛的耳朵里,就觉得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了!现在你说你有女朋友,别说我不相信,她也不相信……怎么办?我看还得你去跟她说清楚,解铃还需系铃人嘛!你别不理不睬的,到头来误了女孩子的青春,你就更对不起人家了!这可是姑娘家一辈子的大事啊!”
李心田走了很久,康峻山还站在一棵树下出神。后来他踏着浓重的暮色回宿舍,心里才慢慢拿定主意——看来,他必须再跟谢若媛谈一谈,应该让她彻底死心!
谢若媛接到播雅书捎来的口信又惊又喜,没想到康峻山真会接受李心田的建议。她来到约定地点,心儿璞璞直跳,似乎竿六次尝到男女幽会的味道。他们坐在离所里很远的一块高峻的河岸上,脚下是大渡河那汹涌奔腾的急流,身后衬着一片碧绿的草地。河对岸有几户稀稀落落的人家,缕缕炊烟袅袅孰旋,追逐着天边的。
康峻山坐在一块大石上,安静地抽着烟。平时总是充满着果断与刚毅神情的眼睛,今天却目光松散而疲徽,仿佛身心都沉浸在这夕阳的余晖里。要是身旁没有那个制造麻烦的女孩子,他准会伸展开身躯和长长的四肢,就躺在这绿绒毯一般的草地上,任凭那微微吹来的晚风像母亲一样轻拂他的脸颊。谢若媛坐在康峻山身边,两手托腮,眼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一动不动。她的额头、脸颊都在发着烧,呈现出一片片红晕,而且烧灼一般滚烫……她在等着对方先开口,既然他约她来,肯定是有话要讲。
康峻山一直沉歇着,把烟抽了一支又一支。谢若媛在烟雾缭绕中观察着他,断定他内心并不平静。于是她怯怯地发问:“哎,你约了人家来,怎么又不搭理人?”
“最近我跟李心田和潘雅书都谈了谈……”康峻山扔掉烟头,单刀直人地开了口,“潘雅书说,你这次和夏晓分手,我也有责任。她说,你知道吗?谢若媛喜欢事事处处拿你跟夏晓作比较,这一比,就把夏晓给比下去了!?”
“潘雅书真是这么说的?”谢若媛大吃一惊,“你呢?也这么认为?”
“是的。”康峻山的语气更加平静和坚决,他又点起了二根香烟。“因为你确实从我身上,看见了另一种类型的男人。”
谢若媛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如此坦然诚恳,自信而不自夸,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还告诉过他们俩,我有女朋友的事儿,是吗?”康峻山步步紧逼。
谢若媛有些不好意思地吸哺着:“我想,你不会对他们保密……”
“你没错,我当时就这么告诉了他们。我还说,要向其他人公开……但我没想到,潘雅书竟说她不相信有其人其事,还说你也不相信。”康峻山一直没看对方,却把目光投向河对岸,仿佛想避免随之而来的尴尬。
谢若媛膛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分辩才好。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弄明白他是否心有所属?提到他这位神秘的“恋人”,她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情绪。那不是妒忌——她内心的感受,不能如此简单解释——那应该是一种羡慕,一种希望。她羡慕“她”的好运;她希望能见见“她”,也看看他们怎样相处?她想看到一个刚硬果决的男人,如何屈服于爱情之下,如何把心交给一个女孩子?谢若媛无法理解康峻山将会怎样恋爱?他爱上的又是什么女子?他决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感情,所以她的心虽然有些绝望,但还是很祟拜“她”——能够得到康峻山的姑娘,绝不是一个寻常女子……此刻康峻山坚定不移的口气,却强烈地震撼了她的神经:原来在潜意识里,她仍在希冀着那不是事实!这层心灵的遮蔽一旦被揭开,谢若媛不由得红了脸-
康峻山摸透了她的心思,又轻声而坚决地说:“我当时告诉潘雅书,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事实终究是事实。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现在,不妨对你重申一遍。,一”
谢若媛颤抖着声调打断他:“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该相信你了!以后,我会把你当一个普通朋友来看待。尽管我仍然爱你,但我会在心中为你们祝福……”
“谢谢你。”康峻山有些不自然地接着说,“后来,潘雅书又问我,对你印象如何?我回答说印象不坏,但是……”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显然希望引起她的重视。“要谈到那种事,就永远、绝对的不可能!”
“……”
“因为我的感情已经给了别人。”见她不做声,他又理直气壮地往下说,说得很顺溜。“虽然我和她的关系还没完全确定,将来如何很难预料。但如果现在就跟你约定——和她成不了之后,再和你怎样怎样——那毕竟太荒唐了!不是一个正经主意。”他见对方还是毫无反应,声音也不禁低下来,喃喃重复着,“不是一个正经主意。”
谢若媛默默听着,心里有一种东西融化了,随着奔流的血液在全身蔓延开来,她感到虚脱般的晕眩无力……奇怪,就在江州大桥的那一晚,他的回答也没像今天这样让她感到强烈的失望。是因为他第一次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还是因为他清楚明朗的态度和坚定不移的感情取向,使那最后一丝希望、一线光明也从她眼前消逝了?
“这是我的错,应该早点披露这个消息。”康峻山见状,连忙劝慰她,“不过,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你还是把我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