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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又一个盛夏来临了。时间对702所的科研人员来说,真是比金子还要宝贵。根据部里的指示,“中国环流器一号”将在9月召开成果鉴定会,向祖国的生日献上一份厚礼。于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又落到了聚变人身上。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702所为“中国环流器一号”的调试工作,投人了很大的人力和物力。直接与间接参加进去的科技人员、干部与工人,就达1000多人。去年年底,研究所表了几十个先进集体,几百名先进个人,康峻山也在其中。702所还被部里命名为先进集体,受到了国务院的隆重表彰。如今面临党和人民的期待,为了实现向国庆节献礼的计划,他们又在继续着更为艰苦卓绝的工作。
那份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七八月正值酷暑,闷热难当,但又是开机调试的黄金季节。有的工作岗位,室温竟达到37摄氏度以上,几乎到了人体生理难以忍受的极限。如果只是热,那么强忍着倒也罢了;可是在电机大厅里,还有高达100分贝的噪声压迫着人们的耳鼓,使人头昏脑涨、神思恍惚。更有那荒郊野外的蚊蝇,四处嗡嗡鸣叫,吮吸着人们的精血……天天如此,时间久了,不少人都开始头痛、失眠,呕吐,“发低烧,甚至白血球下降。可实验紧迫,任务繁重,谁也不愿意抽出时间去看病,都只能咬牙坚持,强挺着忍受。这一份苦楚,也无人诉说。
一个闷热而又宁静的深夜,除了天上的星星还在眨着那不知疲倦的眼睛,整个研究所似乎都沉睡了。然而在一栋树阴掩映的试验大楼里,仍然亮着一片明晃晃的灯光,同时传来一阵阵富有节奏的敲打声。
大楼的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十几个年轻人正紧张地敲击着台式计算器,进行“中国环流器一号”的试验数据的演算。他们都是不久前,才从重点大学里选拔出来的大学毕业生,经过几个月培训,就成了一支能打硬仗的年轻队伍了。当时的计算条件还十分简陋,所里只有几台电子计算机,而且兆数都不高,也不太灵光,经常在关键时刻卡住。还有许多计算,就得靠这些老式计算器。简单、机械的动作,每人要重复千万次,还要把得出的数据画在比桌面大的图表上,一次就要填几万个。由于工作量很大,最忙的时候,还需要昼夜不停地加班,三班倒轮换着计算、画图、分析、填表……
距国庆节已经不远了,这里的工作更是繁忙而紧张。康峻山也一直盯在这里。连着几个夜晚没睡好觉了,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望着青年们那沁着汗珠的脸庞和全神贯注的神情,心头一阵阵发热。多好的年轻人啊!谁说我们的聚变事业后继无人?此时此刻,他也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全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怎么样?”他问身边的陈先全,“计算出来的结果,还是不相同吗?”
陈先全是计算机室的副主任,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高才生。他还不到40岁,头脑灵活、精明过人。他在工作上仔细密,一丝不苟,还喜欢搞一些别开生面的讨论会,实行科学民主。遇到什么疑难问题,就让大家答辩论证,谁对听谁的。但是年轻人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他就会在大黑板上写出一连串的计算公式,启发你的思路,让你不得不服。他知道康处长询问的是一个重要数据,对“中国环流器一号”的鉴定起着很大作用,也是评估它的一个理论依据。然而他们算了好几遍,数据都不相同,误差竟达一倍以上。现在是第四次重复计算了,可结果仍然令人失望。
陈先全微皱着眉,轻声说:“不一样,又得出了一个新数字……怎么办?”
康峻山没有丝毫犹像,立刻下达了命令:“再接着算。”
年轻人开始了又一轮冲刺。康峻山专注地观察着他们,眼里闪动着信任和喜爱的光芒。他深知这个年轻而又智慧的群体,为计算这些庞大的参数和数据,付出了多么艰巨的努力;因而他特别喜欢这些年轻人,平时也不拘架子,爱和他们打闹逗趣;更为他们每一次的正确计算而欢欣鼓舞。康峻山走到窗前,凝视着研究所的夜景,只见天上的繁星和楼下的灯光,几乎连缀成了一片,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它只属于辛勤的劳动者,属于探索科学奥秘的聚变人。
第六次计算,第七次,第八次……在陈先全的指导下,每一次计算,他们都加进去一些新的元素,以便验证自己的计算结果。这些日子,年轻人的身心也全都沉浸在这些数据的计算中了!他们忘掉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忘掉了对年轻人来说最具**力的很多东西,伴随着他们的只有这些枯燥复杂的数字、公式,以及计算器发出的单调的“哒哒”声响,但康峻山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第九次计算时,潘玉祥和几个所领导也来了。验看了前八次计算那一叠厚厚的手稿,青年们严谨的科研作风,勤劳的工作态度,都博得了老一代的赞赏。潘玉祥高兴地对康峻山说:“他们干得不错,这些年轻人,正是我们核聚变事业的希望!”
当正确的结果终于得出来,已是次日凌晨。康峻山望着大家那一张张疲惫的脸,怜爱又关切地说:“赶快回去休息吧!一定要睡个好觉,过两天再来上班。”
但是康峻山自己却没有多少时间休息。他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监测中心就派人把他找去,说是那里出事儿了,这件事还和潘承业有关。
播承业是半年前调到监测中心的。这一天中午,林艳从食堂买来饭菜又给他送去,两人就在机房里一起吃。林艳在工会上班,工作太轻松了,脑子里就转个不停,又提起要调走的事,说等鉴定会开完之后,就打请调报告。潘承业想到老爸的病还没全好,不敢应声,两口子就吵了起来,好不容易被人劝开。妻子走后,潘承业心绪不宁,注意力不集中,他又没戴眼镜,眼神也不好,在一条监测温度的曲线上,居然漏标了一个数据,这个已经连续监测了快48小时的试验,便出现了不连贯的曲线。当班室领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让人通知了科研计划处,等着康峻山来处理。
康峻山连忙赶去,优心如焚地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潘承业起初很慌张,转念一想,又觉得试验都快做完了,就一个数据没监测上,有什么关系?他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再过半小时,这个试验就要结束了!可以说,一切都正常,就一个小数据没点上,也不要紧,对整个试验的监测,没什么影响……”
康峻山听说了原委,却没办法平静下来,好朋友的态度也让他很生气。他脸色铁青,瞪着潘承业:“你怎么能这么说?就要召开鉴定会了,所领导三番五次地强调,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你却在试验就要结束的时候,捅下这个娄子!虽然是一个影响不大的因素,但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就无法在如此重要的成果鉴定会上,拿出扎实可靠的理论依据来。难道你不清楚这一点?”
潘承先是一惊,继而也气愤地嚷道:“康峻山,这不过是试验中出现的一点小小差错,应该是在误差之内,你又何必大惊小怪?看来还要给我上纲上线呢!”
康峻山简直不敢相信,潘承业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他咬了咬嘴唇,才控制住自己的火气,又冷静地把其他人都叫来,说:“我要看看你们所有的监测数据,尤其是最后的几根曲线……”
众人立刻拿来了全部数据和图表。这次试验共是100条曲线,潘承业就是在第98根曲线上出的问题。康峻山用铅笔和标尺仔细地清点着这些数据,脑海里也在飞快地思考这件事。倘若用理论数据去粗估,这个数据并不是关键数据,或许对试验影响不大……但是康峻山不敢掉以轻心,更不能去冒这个风险。因为这些试验都与“中国环流器一号”有关,龙头一点,就龙身大摆。万一因为这个数据和这条曲线的问题,而牵一发动全身,最后也可能会影响全局。这种情况未免进退两难,而且无论康峻山做出什么决策,都会面临那重达千钧的压力。
“事大如天,必须慎重。”康梭山考虑再三,对当班室领导和潘承业说,“我建议,这个试验重新来过,再做一遍。”
“什么?”潘承业惊讶地喊道,“我的老天,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康峻山态度很认真,他看当班的室领导不做声,又说,“尽管只是一个数据,但我们不能放过,也许就在这一个点上,会出大问题!”
“可是总共有100条曲线,一万个数据呢!还有几十个小时的时间!”潘承业长抽了一口冷气,“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数据,就要全部重新来过?”
当班领导犹豫不决:“出这个差错时,我们已经监测了将近48个小时,离原定的时间也误差不多了。何况试验进行到现在,已经测定了将近一万个数据,都没有出现任何反常情况……这一个点的数据,就有那么重要?为了它,还一定要重新来过?”
“我认为有必要。”康峻山坚决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也是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
潘承业不以为然:“万一的可能性,毕竟是很小嘛,值得为这个兴师动众?”
康峻山直视着他,神情更加严肃:“可是我们搞科研做实验,不能存在一点点的侥幸心理。你们应该知道,偶然因素中,也包含着必然因素!”
“说得好!”不知道何时,潘玉祥也来到了监测中心,他走到康竣山面前,微笑地点点头,眼睛里散发出欣慰的光彩。“峻山,你应该坚持原则,我支持你!”
潘承业见老爸来了,连忙戴上眼镜,往众人背后躲。潘玉祥一把揪出了他,气得五官都错了位,“你呀你,可真给我丢脸!告诉我,你怎么会出这样的差错?”
潘承业吓得似乎矮了半截,连忙把责任推到妻子身上:“都是林艳她,她来得不是时候……她要是晚来半个小时,一切不都结束了?”
潘玉祥逼视着儿子,痛心地皱紧了眉:“我看是你的责任心出了问题,还推到老婆身上…”他说不下去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又按住了上腹部。
康峻山连忙扶他坐下,劝慰道:“潘老,您不能生气,别又伤了身子!”
潘承业也连忙说:“我错了,爸,您别生气呀!这都怪我不好……”
康峻山见他神情狼狈不堪,不想再指责他,潘玉祥却控制不住满腔的火气,又狠狠地数落下去:“你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不好好干工作,成天就想着自己的破事儿,不出差错才怪呢!峻山刚才说得对,事大如天……可你呢,肚子里净是那些花花肠子,什么时候才能把工作真正地放在心头?儿子,你这样下去很危险,会给我们的事业酿成大错,甚至犯罪,你明白吗?”
潘承业心里受到了震动,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又嘟浓着:“是我错了,可我觉得,问题没你们说得那么严重!已经是最后一条曲线了,试验马上就要结束,为了这一个点,又把全部试验都推倒重来……这,我确实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