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就不管了,让你一个人去逞能吧,看你能不能说服全家!”老太太也火了,含着眼泪瞪他一眼,就走进了厨房。
潘玉祥一征,也有些不知所措。潘雅书连忙对他说:“爸,怒大伤肝,别生气了……我想寻梦要走,总有她的道理。人生的路千条万条,也不止在702所这一条吧?她今后在天涯海角,照样可以为祖国做贡献呀!再说,您身边还有我们呢,咱这一家子,有一大半都奉献给了核聚变事业,也算是不错了!”
潘玉祥没有动弹,大女儿扶他坐下,又去厨房安慰母亲,潘玉祥这才望了望小女儿。只见她脸上的深红色仍然没有消退,如果这就是一种羞惭,那么他今晚也把女儿教训够了。虽然她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而做父亲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想把女儿留下来,但是潘玉祥也很明白,他目前还没有力量,去驱逐小女儿的心魔。
“也许我对你们的要求,是有些过分了!”潘玉祥长叹一声,意识到今晚的时间不多了,他还有其他话要说“寻梦,你有自己的选择,爸就不勉强你了!可是承业,我还要多说你两句。你早就是702所的科研人员,我看你的心思呀,也别太活泛了!外面的世界是很热闹,而干我们这一行,又要耐得寂寞……我觉得,你真该好好学习一下你的朋友康峻山,人家十多年如一日,时刻把核聚变事业放在心头,当成他人生的第一件大事。再不,就学一下你的大姐和姐夫也好呀!别像社会上有些人那样,华而不实,总爱关心一些破事儿……你的眼睛近视了,思想上可不能短视呀!你的女儿可以去考舞蹈学校,但你却不能离开这一行。今天晚上,爸也就算是给你打个招呼吧!我都给你们室主任说了,今后呀,还得给你身上压担子才行。”
潘玉祥不知道,今天回家之前,林艳就跟潘承业商量过,要把调走的事向二老摊牌,现在老爸主动提起这事,儿子却不敢接过话头,不愿再引起另一场风波。于是林艳又逞了个口舌之快,把他们的想法和盘端出。
“爸,今天是您先开口,就怪不得我们了!最近所里在流行一句话,您听说了吗?毛主席号召我们献青春,献完了青春献子孙!我们呀,就是不想献上自己的子孙,才让月月去考舞蹈学校……还有,我和承业也要调走了!这次不调江州,直接调到一家大学,承业去教书,我到图书馆,已经跟人家谈好了,过一阵就会下调令。”
这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潘玉祥的脸色也变了,他急忙瞪了儿子一眼,“承业,有这回事儿吗?你怎么不敢告诉我?”
潘承业喂哺着,看看父亲的脸色,又看看妻子的眼神,谁也不想得罪。“好像有吧,还没说定……爸,您知道,这种事儿都是林艳在张罗。”
李心田一直没搭言,这时才对小舅子说:“你呀,也太不像话了!现在要搞科学现代化,人家都是忙着归队,千方百计地想搞本行,你可倒好,反而调离了本行……难怪爸要伤心,你真是让他太失望了!”
潘承业叹了口气,不敢说什么,林艳又抢着说了一大串:“他调到交通大学去教电机专业,也算对口呀!这鬼地方有什么可待的?什么科研人员呀,纯粹是大山沟里的小农民!买什么都不方便,更别说逛商场逛公园,享受现代化生活了!还有,房子好久都分不上,孩子读书更困难,要不我们月月那么聪明,怎么连个中学都不敢上?就算是念了大学,将来又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回来搞这个核聚变,当什么聚变人!我们可不想让孩子也干这个。我们就不说了,都是受害者!十几年好光阴都给扔这儿了,我们容易吗?现在改革开放了,大家的生活都过好了,我们也得来个巨变呀!现在呀,连江州我们都不想去了,这次是一步到位!反正谁也别想拦我们,拦也拦不住……”
陷人了沉思的潘玉祥,这时迅速抬起头来,脸色没变,眼睛里却冒出一串火星。潘雅书从厨房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制止,老头子就沉着脸开了腔。“你们走,你们两个,现在马上就走!给我走呀……”
“爸!”潘承业带着哭腔叫道,“您别急呀,这事儿还没开始办呢!”
潘玉祥站起来,胸部剧烈地起伏着,脸也涨红了。一时间,潘雅书只害怕父亲会倒下,连忙上前扶着他,也叫道:“爸,您别急呀,有话好好说嘛……”
“不,你让他们赶快走,给我离开这间屋子!”潘玉祥铁青着脸,大声说,“他们如果离开核聚变的队伍,就不是我潘玉祥的后代,我也不想认他这个儿子了!”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吓坏了。等梅月从厨房里赶出来,潘雅书己经扶着震怒的老头子进了书房。不一会儿,小姑娘潘月月也哭着出来,说爷爷又对她吼了几句,于是林艳一赌气,带着丈夫和女儿就走了。临走时,她还搁下了一句话,说他们离开702所时,也不会再来向老爷子告别了!
这话又让梅月气得浑身发抖。她对惊呆了的小女儿说:“走吧,你们都走吧……我看咱们这个家呀,就要散了!”
潘寻梦猛地抱住母亲,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妈,也许我还会回来“我不会忘了在中国,在702所,我有一个自己的家,还有爱我的爸爸妈妈!”
潘雅书从书房里出来,李心田望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眼睛里也闪着泪花,他连忙楼紧了妻子,悄悄间道:“老爷子怎么样了?”
“他说他想一个人呆会儿,把我也给赶走了。”潘雅书小声说,“看来寻梦和承业的行为,真是给了爸很大的打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放心吧,明天我会给老爷子送去一副灵丹妙药。”走下潘家的楼梯,李心田幽默地安慰着妻子。
“你是指,康峻山?”潘雅书笑了笑,立刻猜到了。
李心田笑起来,“明天一上班,我就去找他,保证他药到病除。”
子女们全都走了,梅月才来到书房。只见老头子端坐在书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资料和笔记本。潘玉祥正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一个笔记本,一滴大大的眼泪掉到那上面。继而,他又慢慢翻开了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着,似乎在流连那逝去的岁月……
“老头子,你在做什么呀?”梅月焦急地走过去,看了桌上一眼。
潘玉祥沉思着,似乎没听见老伴的问话。后来他却自言自语地说:“这里总共有83本笔记,是我一生的心血!原本想留给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算了,我还是把它留给另一个人吧!只有他,才配接受这些宝贵的资料。”
一缕灯光从灯座下打过来,映照着老头子的脸,梅月发现,他的眼里含着泪水,表情也挺复杂。她问:“你是要把这些笔记资料,都送给康峻山吗?”
潘玉祥点点头,振作起来,开始整理那些笔记资料。“明天就要开总装调试的决策会了……我想,他一定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