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峻山微笑着指指她手上的信:“很简单,就照他写的去做。”
信没封口,据此可以判断,这个姓康的已经先看过了。谢若媛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辜负了她,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她!而这个灾难性的场合以及她不幸的处境,面前这个男人显然要负更大的责。她冲动地站起来,朝康峻山大声吼道:“谢谢你的指导,可惜你不是我的上帝,我也不是你的羔羊!告诉你,我不会任人宰割!我要做的事,谁也别想阻拦!我的感情,也不会被人拦腰斩断!”
这场大爆发让康峻山感到震惊,他正想指出,她的轻率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那个年轻姑娘已经跳起来,示威性地冲出了办公室。
此后的一整天,无论康峻山处理什么事,脑海里总是盘旋着这些激烈的声音。在那个时代,在他的周围,从没有人这么激烈地反抗过自己的命运,也从没有人这么旗帜鲜明地表示过人生的态度。在他心目中,女孩子或者女人要么是逆来顺受,要么是卖弄风情,要么是世故圆通,但他从没见过这样单纯而又火热的姑娘!她的**澎湃是那么扣动人心,让人有一种心驰神往的感觉……他赶快打住自己的心猿意马,也没朝自己的内心燎望一眼,更不想去进行深人的探索,否则也许会得出一个崭新的结论。
谢若媛也是整整一天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事。她把那封盼望已久的信撕得粉碎,就一头扎到新学徒的工作中。她师傅是一个名叫张玉兰的中年女人。以前谢若媛对车工没一点概念,把车刀想成跟菜刀一样,到了旋转不停的车床前她吓了一跳,寻思这个车工可不好当。她看着张师傅满脸的摺子,想象着自己将来的情景,这才明白跟朴实的人在一起,并不一定能纯洁灵魂。虽然她的内心原本就很纯真,但她必须在这冰与火的冶炼中,铸就一身钢筋铁骨,而且能够支配那些像螺旋一样冉冉上升的金属图腾。
这一天她很不幸,磨刀时伤了手指,上工件时又没夹紧,车床一开,工件就甩出去,打到旁边的机**!幸亏没伤着人,却着实引起一场骚乱。张师傅摇了摇头,看出她心不在焉,就让她在一边歇着,自己上马,重又车起那些无穷无尽的零件。谢若媛只想放声大哭,又强忍住了。她感觉到愤怒的情绪正在心头聚集,就像火山熔岩一般即将爆发。刚才在办公室不过是一时的发泄,再下去就会覆没一座城市。谢若媛也明白,自己必须像对待生活中的磨难那样,对待这次突然降临的情感火灾。但她太年轻了,年轻得似乎不该忍受这样的苦楚。尽管她白里透红的面色已变得暗淡无光,她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她还是希望自己能隐藏和掩饰——隐藏自己的痛苦,掩饰自己的失败。
“你怎么啦?”一回到宿舍,林艳就好奇地望着她,“已经看到了陆大川的信?他把你给甩了?我早就说过,跟飞行员谈恋爱,不会有好结果!”
看来她已经从潘承业那里得知了一切。谢若媛强自镇定地回答:“没什么,他这么长时间不来信,我早就想跟他吹了!”
林艳根本不信,还想追问下去,谢若媛却一头钻进蚊帐里看起书来。林艳隔着蚊帐观察了她好一阵,直到确信她没有偷偷落泪,才理直气壮地出门,去跟潘承业约会。
这边谢若媛扔下书,两眼望着令人炫目的雪白的纱帐,回忆起自己跟陆大川的相识,只觉得那是一片白色的茫然,白色的模糊……
谢若媛当兵时刚满17岁。她本想戴着耳机当话务员,却阴差阳错地分到了野战军医院。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县城,正在修铁路,每天都有受伤的战士送来医治,有些很快就光荣牺牲了。谢若媛恰好分在外科,有一次她轮值夜班,呼啦啦一群人送来一个塌方砸伤的军人,据说是个舍己救人的英雄,但送进急救室就没气了,无法转运到停尸房,只好蒙上白布单停放在护士值班室。谢若媛何止是狠斗私字一闪念,简直就是狠斗了大半夜,仍然无法控制住强烈的恐惧,根本就不敢再走进护士值班室。她正在走廊里冻得瑟瑟发抖,一个身材高大的病员向她走来,给她披上了一件军大衣,谢若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从此记住了这张神采奕奕的脸。
这个病员就是陆大川,当时刚满23岁,已经当上了飞行教练,是因感冒引起航空中耳炎,那天下午才住院的,所以谢若媛不认识他。后来那个死去的军人定为烈士,护士长半夜来查班,发现谢若媛不在值班室,严肃地批评了她,又是陆大川出面替她说话,说他当晚耳鼓阵痛严重,谢若媛才离开一会儿替他送药,谢若媛更是对他感激不尽。年轻人的恋爱就是这样简单,尤其是初恋性质的恋爱,一两句话,几道眼神,加速的心跳,再加上年龄容貌又相当,这事儿几乎就成了一半。
然而陆大川又当别论,他是航校的飞行尖子,重点培养的对象。为了这样一个人才,国家投人了巨额资金,而他的回报应该是一直在祖国的蓝天飞翔,不到28岁,天仙下凡也不能打动他;直到30岁左右,再由领导介绍一个其貌不扬但政治上绝对可靠且必须是党员的女人,完成光宗耀祖的终身大事。陆大川不走正规道路的行为令整个航校都极其恼火,而错误的根苗显然在医院的那个小护士身上,何况她“查三代”又不合格,即使有当“小寡妇”的决心,也吃不上巧克力。(医院里流行一句话:“巧克力好吃,小寡妇难当,”形容飞行员家属的不利。)所以这种愚蠢的恋爱必须终止,陆大川被勒令提前出院,谢若媛则受到团内警告的处分,她后来的复员也与此不无关联。
本来两人已受到严密监控。但世上还有好心人,护士长的丈夫正好是陆大川的中队长,在他们的安排下,两人终于在一条大江边举行了“告别仪式”。护士长和中队长分别在两头“望风”,时间不得超过一小时。用“悲痛欲绝”来形容两个年轻人一点都不过分。遭到腰斩的爱情,前途难测的未来,远隔千里的相思,一层层将他们缠绕。一
还是年长的飞行教练较为成熟。当两人就要分手时,他突然想起谢若媛有一个妹妹下乡在河南,就让她把地址告诉了自己,说今后将托她妹妹鸿雁传书。他还说,这是他们今后唯一的联络方式,让谢若媛记住,他是永远不会变心的!
谢若媛回想往事,不禁流下一行行清泪。从那以后再没有陆大川的消息,她也没能从河南下乡的妹妹那里,收到过他哪怕是一封书信。复员后,父母似乎听到一点风声,但他们相当沉得住气,从没盘问过她,而她却时刻盼望着,那封蓝色的航空信会像信鸽一样飞到身边。她怎么能想到,情况竟会演变成这样?她对这封信的真伪丝毫不怀疑,她熟悉陆大川的字迹,所以这封信才像利剑一样穿透了她的心。她在泪水迷茫中认识到,这封信不仅给她的憧憬她的生活泼了一盆冷水,使她彻底失去了美好的爱情,还失去了宝贵的自尊心。在此之前,整个702所只有林艳知道此事,虽然她不愿跟她多作深谈,但有时候她还是可以在她面前得意一番,神气几下。毕竟在那时候,一个姑娘有个飞行员做恋人,是件挺荣耀的事。而现在,一切都像肥皂沫似的破灭了!
令她最痛苦和最伤心的,是这件事暴露时居然有另一个人在场,而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很微妙!谢若媛觉得,她的美满感情好像是被康峻山掠夺了!谁叫他代表组织找她谈话,还摆出一副摸不关心的态度?她的私生活和秘密的感情都被拿出来展览了一番,她无地自容的表现也被他瞧个正着!而他当时的表情却是不屑与冷漠。她也不指望他对此表示一些高尚的情慷,但他就不能表现得仁慈一点吗?谢若媛越想越觉得血往上涌,到后来她对康峻山的愤患,已超过了原本的罪魁祸首陆大川!不管怎么说,陆大川是被领导逼的,信上也未必是真心话,康峻山却可以自由行动,对她的致命伤,他为什么不安慰两句?他还是她的上级、她的指导员呢!他对她就没有一点善良愿望?想到这里,谢若媛的情绪已经发生了改变,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她那不可挽回的爱情的损失,以及她那不可改变的命运的转折,都是康峻山带给她的!这一切都怪他,他应该受到惩罚——这惩罚就是她将疏远他,她再也不会理睬他了!
做出这个决定,谢若媛心里好受一点,这才发现屋外已经浙浙沥沥地下起雨来。再一看表,她大吃一惊,立刻从**跳起来。今晚要过团组织生活,她已经快迟到了!
山里的雨总是来势凶猛,当谢若媛披上部队发的雨衣,打着手电,冲进一片灰蒙蒙阴沉沉的雨地里,豆大的雨点已经变得又急又密,从各个方向冲刷着四周的坡地和山冈,又汇集成千万条混浊的溪流,一路飞溅着泥浆和水花,把各工号之间的道路破坏得泥泞难行。女工宿舍离试验车间大约有一公里,平时这是一条风景优美的上坡小道,现在却变得又滑又陡。谢若媛头顶冷风,身披苦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真是苦不堪言!土石泥沙形成的凹凸不平的山路,残枝败叶裹挟着的脏水烂泥,似乎都在欺负她,一不小心,她滑倒了,摔在地上,只听得狂风在身边肆虐,雨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谢若媛不禁放声大哭起来。为了自己的不幸命运,为了自己失去的爱情,为了前途艰难的人生,她有一百个理由大哭,哭他个昏天黑地……
可惜这条路上没有任何人影,她哭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周遭的凄风苦雨也丝毫没减弱,反而手脚冻得冰冷,雨水浸透了衣衫,还得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何况,试验车间团支部的人都在等她呢!谢若媛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才终于走近车间,看见里面闪耀着灯火,内心有了一点温暖。这时她已摔得一身泥水,胳膊膝盖到处都碰破了皮,只得咬咬牙,手脚并用爬上最后一道石阶路,一个打滑,她又险些摔下来……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胳膊,同时她听见一道热情的声音:“快,加把劲!上了这个石阶就到了!我来帮你……”
谢若媛回过头,看见一个也是穿着军用雨衣的男子,他的脸整个隐藏在雨帽下,因而显得模糊不清,只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熠熠生辉。
谢若媛就这样认识了同一批复员的夏晓,或许他们曾见过面,毕竟在一个学习班里待了几十天,但在风雨中的相扶相识,显然更有意义。有一瞬间,谢若媛甚至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上天派来的,否则他怎么会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出现?如果没有他扶自己一把,她肯定会摔上一个大跟头,说不定还会发生别的什么令人担心的事!
团支书迟卫东早已迎候在门口,看见他们俩就欣慰地说:“怎么样,在这雨天里来开会学习,也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吧?恭喜你们俩,因此结下了战斗友谊!”
后来谢若媛才知道,夏晓并不是团员,只是一个发展对象,他在这种雨天里,竟也跋山涉水地赶来学习,让团组织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并且立刻就把培养他的任务交给了新任宣传委员谢若媛。
“小谢,团支部正想出一期黑板报,主题是歌颂目前的大好形势。”个头矮小却精力充沛的团支书迟卫东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写一手好文章,这次就全看你了!”
“可我的字写得不好看,尤其不会写美术字。”谢若媛有些为难。
迟卫东拍拍夏晓的肩,微笑着说:“瞧,我早考虑到了,给你派一个得力助手。夏晓在这方面很有才华,我相信你们俩可以互相帮助。”
夏晓也对谢若媛笑了笑:“没问题,我帮你抄黑板报,你帮我写人团申请书。”
谢若媛这才仔细看了看这个青年。他身材挺拔,至少有一米八0,长得非常漂亮。说实话,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简直有些可惜,谢若媛望着他时就这么想:他完全可以去当个演员,而到这山沟里来当工人,真是大材小用了!自己的胳膊还有些隐痛,那是刚才被他给使劲儿拧的。想到这里,谢若媛不由得脸红了。难道真是天意?在她最痛苦最失意的时候,一场暴风雨居然把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带到她身边来了!
当晚他们忙了整个通宵,一个写一个画。第二天,黑板报就出现在车间大门口,过往观看的工人干部都称赞不绝,说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版面更吸引人,居然用五彩缤纷的彩色粉笔画了刊头,配图也有人物有花鸟,真是喜气洋洋别开生面!迟卫东见了谢若媛就跷起大拇指,说你们俩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
谢若媛也没有理由不满意。她发现一件很奇妙的事,似乎陆大川的影响已经过去了!她本来也希望如此,既然他来了绝交信,再去想念他就只能徒增烦恼、毫无意义。但他竟然这么彻底地从自己心中消失,还是有些不合情理。就连林艳也有些困惑不解:“真让人怀疑,你们俩是否谈过恋爱、真有感情?”谢若媛听了这话,只觉得庆幸,既然这场恋爱已经无可挽回了,又何必去怨天尤人?但她还是有种诧异的感觉,似乎事情演变成这样,跟那个名叫夏晓的青年有关。从此以后,她的眼光便开始留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