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媛在旁边望着这两个男子攀谈,不由得把他们做了一个比较。
夏晓今天格外帅气,穿着一身笔挺的“涤卡”青年服,脚下是一双怪亮的皮鞋,打扮得风度翩翩。但他再漂亮,也只是一个外壳和包装。相形之下,康峻山虽然衣着简朴相貌平常,身上却有一股和夏晓完全不同的男子气概。在他的谈吐和举止上有这样无意识的自信与骄傲,在他的态度上又有这样的大方与从容,而他对于自己的衣着外表又是这样全然的不关心,使人看着他时就会想到,这个男人内在的东西和精神上的特质,足以弥补他外在的所有缺陷。谢若媛不禁感慨万分——这两个人是多么不同啊!
过了一阵,康峻山起身走了。谢若媛也想走开,夏晓却把她叫住了。“小谢,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一声对不起迟卫东这家伙,可真不像话,他出卖了你,又把我推出来顶缸!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也不会到工地上来……”
谢若媛连忙打断他,冷笑着说:“没什么,我在这儿很好,很愉快……谢谢你的关心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们俩今后,应该是没什么关系了!”
夏晓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听了这话并不吃惊。见谢若援还是急着要走,也不禁冷笑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急着去找他对不对?你们在工地上……哼,全所都传遍了!不过我告诉你,康峻山不会跟你好的!他肯定不想背一个,抢人家女朋友的名声……这点我们都知道,你就别做梦了!”
谢若媛气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夺门而去。她在工地上转悠了很久,承认夏晓说得对,自己是想去找康峻山。这种造访近来很多,当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间她找谁?她只好闪烁其词,支吾了事。她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理由?好像她禁不起别人猜测、好奇的眼神,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慌乱与焦虑。总之,她想尽快找到康峻山,因为夏晓的突然袭击,她不禁乱了方寸,很想再跟他谈谈。后来她总算找到了他,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往翻斗车里装土。他干活时总这样,从不喜欢指手画脚地铺派任务和指挥别人,而是把自己的全副身心都沉浸在劳动中,默默无闻,一声不吭。“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只信奉这句话。谢若媛也像每次那样,一看见这副纯粹劳动者的模样就深受感动。
她怀着近乎祟敬的心情,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康峻山全然没看见她似的不加理会,任她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才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嗯,没什么事。”她不能再撤谎,只好支支吾吾,磨磨蹭蹭,过了好一阵才压低嗓门小声说,“下班后等我一下,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康峻山没作声,肯定对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不以为然。跟前那辆翻斗车已经装满,沿着运行轨被推走,后面那辆还没开来,于是他站直了身子,好似在目送这辆车,又像在远眺那辆车,总之就是不理睬她。
谢若媛见他这副神情,心里忐忑不安,觉得自己似乎又做错了什么事,或者说错了什么话?她忙溜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康峻山低下头,见对方正像个小姑娘似的歪着脑袋,一双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的疑问,又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没有什么。”
谢若媛不相信地紧盯着他。身材魁伟的康峻山站在面前高了她足足一头。他劳动时从不穿外衣,红背心扎在军裤里,脚下的高筒胶靴稳稳地踩住四处乱冒的泥浆,更显得肩宽体壮,居高临下。他见谢若媛既不走,又不说话,就拍了拍两只满是泥土的大手,娜了娜脚,仿佛是为了更方便地把他那略带审视的目光投向她。谢若媛觉察到这一点,便在他的审视中,在周围隐隐感到好奇的人们的注意中涨红了脸……
“你看见我总是理也不理。”她有点儿手足无措,前言不搭后语。
康峻山看着她,认真地问:“要我怎么理你呢?”
这么一句透着无礼的话,却被他用那么漫木经心的态度表现出来,使人听了更加感到难堪。谢若媛顿时狼狈万分,走也不是,留又不是。直到下一辆翻斗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她才赶快逃走了,同时心里也装满了受轻视和被侮辱的愤怒情绪。
康峻山对谢若媛的心思和感情不是没有觉察,尽管男人大多很粗心,他又是个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的负有一定责任的干部,但谢若媛近来反常的行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女孩子刚来702所时,因为一系列的原因,他对她不无反感,他们的关系也一度很紧张。后来接触多了,时间长了,他也就认识到,她不过是一个刚满20岁的年轻姑娘,尚未完全成人却已渴望着爱情与幸福,阅历不深但又要面对复杂的人生百态,有一些幼稚的言行和唐突的行为,也确实无可非议。虽然他只比她大了几岁,但怀着一颗早熟的心灵,他真是把她当成一个大孩子来看待了!
谢若媛在政治运动中受了牵连,也被发配到基建工地,这使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康峻山性情豪爽行为坦**,从不把礼仪习俗和男女交往的界限放在心上。他喜欢跟谢若媛或其他少男少女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天,顺便开玩笑的就把新颖大胆的思想和高尚的人生观,灌输到他们那热切而富有感受的脑子里,又不假思索地继续在他们的灵魂里,激发着对于种种社会现象的正确理解,然后又把他们和自己出于无心的教诲统统忘却。至于这一切给对方留下了什么印象?他可从没考虑过。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天谢若媛偶然吐露的一句话,使康峻山陡然明白了一切。他发现自己已在这个女孩子心里占据了一个地位,说不定也对她的生活起着什么重要的影响?他正准备三思而后行,那天潘承业和林艳带着潘玉祥的问候来看望他,朋友们的一番洁问又给他敲响了警钟。如果他目前跟谢若媛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或者今生今世都不想娶她做老婆,那么最好从现在起就退避三舍。康峻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这么做了,把她抽出来当专职的宣传员,也是他的策略之一。但他没想到谢若媛是个如此热情澎湃又无所顾忌的人,她仍然常常大胆地深人到工地上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自己的感情取向。康峻山看到这一点,又只好大踏步地撤退了!
谢若媛掐着准点,在两个班还没交接的时候来到工地上,这里果然空无一人,连康峻山的影子也没看见!她本来准备了连珠炮似的一大串问题——为什么这段时间老躲着她?为什么刚才对她那种态度?为什么,现在却一发也打不出去就哑了炮。
正在气头上,突然又看见康峻山悠悠然地抽着烟,从一个土堆后转了出来,还没等她发作,他劈头就问:“要谈多久?我还有事儿呢!”
不是这话本身,而是他那副傲然不羁的样子,直迫得谢若媛都快流下眼泪了!“你对我这种态度,我可受不了……”
康峻山迈开长腿就往前走,又冷冷地掷下一句:“我对你的态度怎么啦?”
“瞧你刚才对我的那个样儿!”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竟然不答理我……”
康峻山听着身后的哭音,不禁叹了一口气,只好放缓了语调郁释道:“你也看见了,当时正在干活,实在不想说什么……这挖推车,哪有你搞宜传轻松?”
“那还不是你安排的?”谢若媛擦去眼泪,赌气地跟上去问,“哎,你是有意想避开我吧?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是不是那天我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康峻山惊异地望了她一眼,看样子早就忘光了。
谢若媛的心却骚乱不安起来,突然意识到她根本就解释不清这一切,除非把自己的感情也告诉他。在21岁的人生中,她还从未体验过像现在这样丰满与新鲜的爱,以及祟敬和依恋。她也曾错误地爱过别人,但这一次她不会弄错,眼前这个男人的确是她理想的偶像,一生的追求……然而情况很复杂,她还不能明确告诉他,她已经爱上了他。目前她只希望经常和他在一起,难道连这点也不敢直言相告?谢若媛在仓促之间就做出一个英明决定,按这个思路,她应该有所忌惮,和夏晓的关系刚结束,她不能指望康峻山立刻接受她。那么除了策略性的退让,耍个小聪明,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于是她望着他的眼睛,尽量坦率地说:“康峻山,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我。我确实非常尊重你,信任你,我愿意一生把你当作我的大哥哥来看待,只想能得到你的关心和爱护……做你的好朋友好同志,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愿望,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
他立刻直爽地回答:“间题不在于我们怎么想,而在于群众怎么看?你想过这个问题吗?你的那些个愿望,也许在中国是根本行不通的!”
“你这什么意思?”谢若媛不由得焦躁起来,“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我的处境迫使我想很多。”他毫不客气地紧跟着说,“你知道吗?最近我一到工地上,就有人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我回到试验车间,还有人干脆逼问我,是不是在跟你谈恋爱?我不想跟他们反复解释这些……你明白吗?”
谢若媛的心直往下沉,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也倍感伤心。“怪不得,怪不得我每次见到你,你都不想理睬我……原来你听了这么多的流言飞语!”
康峻山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伤心欲绝,他的口气也不由得软下来,但在她听来,仍是那么冷淡而强硬。“我没有想过要不理睬你,但我也没有想过,要跟你有超过一般同志的关系…所以从今往后,你还是少到工地上来找我吧!”
他说完,抬腿就走。谢若媛听到这句话,却有如在头顶上打了一个焦雷。她愣怔了片刻,才追了几步,颇抖着嗓音问:“这、这是为什么?”
她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他站住了,也低声而坚决地说:“我只能站在你和夏晓之间,一旦你们的关系不成,我和你的关系也就很难维持下去了……请你原谅!”
谢若媛只觉得满目凄凉,不顾一切地又问道:“我真的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康峻山回过头来,用严肃和聪慧的目光迎着她责难的眼神,郑重地说:“因为那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猜忌和麻烦……你又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难道不清楚这一点?”
谢若媛又羞又气,无言以对。康峻山趁这工夫,迈开大步离开了她,而顷刻之间,悔恨与羞愧的潮水就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