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媛此时很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些不好的东西来,狠狠地洗刷他一通,以打击他那总是出于主导的地位。可急切中想了半天,还真没想出来,只好负气说:“你是个冷血动物!我和雅书姐还有林艳都觉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感情!将来哪个女孩子要是爱上了你,她一定很倒霉,你一定对她坏得要死,冷淡得要命!”
“你们这样看我呀?”康峻山笑起来,“我并非不懂感情……但是一个人总该控制那些不必要的感情嘛!何况在某些情况下,在不该滥用感情的时候,冷比热好。”
谢若媛听了更生气,于是冷笑道:“你确实这样,经常无缘无故就不理人家!”
“新仇旧恨都想起来了!”康峻山继续笑道,“你是指前段时间,我们在工地上的时候?我当时真的很忙,再说对你这样万众瞩目的人物,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否则别人又该有看法了……对了,听说你也离开工地,调到宣传科去了?我应该祝贺你呀,你很适合干宣传,真的,我可不是恭维你,你很有才华!”
谢若媛知道他想转移话题,就紧紧抓住预定的大方向不变,按照自己想好的思路说下去。“哎,现在缺点谈完了,应该谈一谈你的优点了!”
康峻山顺口问:“我有什么优点?我知道背地里,你们女孩子都说我傲气……”
“我就喜欢你的傲气!”谢若媛聪明地抢过话头,“你知道我最敬佩你哪一点?”
康峻山心头一紧,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我不喜欢猜别人的心事。”
他预感到对方要向自己摊牌了!其实康峻山对谢若媛的印象也比从前有所改变,觉得她还算一个不错的女孩子。但他现在没有一点心情来谈恋爱,接下来的工作将会占据他的全部时间,他的脑子里也决不允许有爱情的立锥之地。何况谢若媛的情况又是那么复杂,他对她并没有特殊的感受,而她跟夏晓的关系,又是一件棘手的事……
还没容他想好,谢若媛已经开口了:“就是你对我这种冷静而又克制的态度!你越是不理我,我越是对你有好感……所以我的心情真是很矛盾,很痛苦……”
康峻山的脸色变得更为庄重和严峻了。他尽量从容地手扶车把,沉默地往前骑着,眼睛只望着两旁那些黑黝黝的大树。谢若媛等了一阵,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回头望去,目光里带着渴盼和询问。康峻山接触到这对眼睛,心头又微微一怔。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正是青春的固执和爱情的盲目。她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让他很难答复。因为他们当中一直有夏晓的存在,所以像今天这种处境,他还从没料到过……但是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再也不能躲避,必须正面回应了!
于是,他带着一种谢若媛喜欢的聪颖神态,大方而坦**地说:“你这种心情是不必要的!人家都说我寡情、冷淡,也许是这样吧?我总觉得有些感情真是很多余……虽然我觉得你的话有道理,即男女之间可以建立真正的友谊,但我又不愿超过一般世人的俗见,因此,以后我们还是少接触吧!”
谢若媛听到这里,不禁从心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寒嘴。她环顾四周,黑暗和寂静不知道何时已经消退,辉煌的灯火和城市的喧哗正逐渐包围着他们。谢若媛的心急剧地颤抖着,突然醒悟过来——走了一路,她还没有真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这当儿,康峻山已经跳下车来,提醒她道:“进城了,我们也该分手了!”
谢若媛也跳下车来,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不,我还有话要讲……康峻山,你明知道我要跟你讲什么!我要承认,我对你根本就不是男女之间的友谊!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欢乐和振奋,一离开你,又感到从未有过的惆怅,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你还不明白吗?我喜欢你!我爱你!”
康峻山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言,心里却在倒海翻江。他敏锐地观察出了谢若媛对他的感情,但这感情的发展速度和激烈程度却是他无法预料的。现在他有些手足无措了!而这几句金子般贵重的话,他本人又无法忽略……
他琢磨了一阵,只好说:“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若媛就像没有思想一般,又上了车,跟随康峻山而去。这时天还不算晚,有不少行人经过他们身边,谈话声和突然迸发出来的欢乐笑声也阵阵传来。当穿过这些灯火通明的街道,康峻山便一冲而过,把谢若媛落下了好长距离。她无力追上他,只能苦笑地望着他那矫健的身姿,逐渐被夜色吞没……快到江州大桥了,康峻山才杀住车,主动等着谢若媛赶上来,两人一起骑到大江边,又在一棵大树的浓荫下停住。
正是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江边帆椅林立,风清树摇,两岸夜雾轻绕,灯影晃动……谢若媛不知道康峻山把她带到这儿来,要说些什么?她突然心头一动,想起了一首古诗:“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难道……
正在康峻山心里活跃着的思想却与此相反。他望着不远处横跨江面的大桥,一列火车正呼啸着从桥上驶过,他突然想到,一旦那个托卡马克装置上马,主机和许多零配件都得依靠外加工。以后的几年时间里,不知道将从天南海北的什么地方?用车载还是船运的方式?这些钢筋铁骨的大家伙都将被送往702所。铁轨的载重量是否够用?船高的尺寸合不合格?还有这桥梁的承重能不能行?都应该预先在他和同事们的考虑之中,为此,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心血和辛劳。想到这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处理眼前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他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斩断谢若媛对他的感情。他不能陷人一个温柔之乡,而背离了自己的事业和理想。
于是,康峻山用严肃、聪慧的眼睛直视着谢若媛,缓缓地说:“既然你把你的心事告诉了我,我的情况也该让你知道一些……我吗?又算有女朋友,又算没有。”
似乎有一把刀子锋利地划进了内心,谢若媛感到一种尖锐的痛苦。刚才她二直在等待命运的裁决,现在结果出来了,她却不敢相信,或者是很不甘心……
尽管头晕目眩,她仍然挣扎着问下去:“这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应该算是有女朋友……”康峻山淡淡一笑,又用深沉的眼光望向江面,“她就住在江对面,名叫肖韵,是我妈妈的学生。为什么又不算?因为她一直在外地当兵,我们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为了不影响彼此的工作,我们曾相约不通信,也不来往,一直等到她提干再说……晦,以后这事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
把母亲的学生,只见过几面的姑娘称之为“女朋友”,每一个严肃的人都不屑为之。康峻山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在突然之间,竟这么做了!这应该算是撤谎吧?不过,既然告诉一个热恋着自己,而自己又并不想跟她亲密接触的女孩子这些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还能免去一些麻烦,康峻山也就不想多自责了。否则,他得花去多少唇舌,费掉多少工夫,甚至不情愿地伤害到对方,才能打消谢若媛对自己的好感!
谢若媛心里针扎般疼痛,但她仍然为他的暖昧态度而操心,为他们那种不近人情的恋爱方式而着急:“有你们那样谈恋爱的?应该尽快定下来……”
“各人的恋爱观不同,恋爱方式也不同嘛!”康峻山见她相信了,更加轻快地说,“我认为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恋爱不能说是一件小事,但也不算是一件大事。至少它跟我的工作,跟我们的核聚变事业比起来,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正确处理好这事,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他的神情很庄重,没有再说下去。
谢若媛仿佛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了一切。她战栗着嘴唇,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实在是让自己感受到一种致命的失望了!
康峻山装作没看见这一切,又朝她亲切地微笑着:“对不起,我今天也许是让你失望了,我应该早告诉你这些……至于你所希望的那种,嗯,那种单纯的友谊,我们今后可以那么做,现在不行,你明白吗?”
在极度的失望和痛苦中,谢若媛反而冷笑起来:“你是说,今后你结了婚,大家也都明白了一切,我跟你那么做,就没有嫌释了,是不是?”
他听懂了她的挖苦,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谢若媛为了控制自己,就把眼光投向对面的江岸,似乎在寻找那个剥夺了她幸福与欢乐的女孩子的身影。在那片静谧的地方,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在临江的屋子上空,曾**漾过一个甜蜜的梦……如今,那里**漾着的却是梧桐树的清香和夜兰花的芬芳,还有一两声低低的鸟语和蛙鸣。而她的美梦呢?如今又失落在何方?
沉默了很久,她才把眼睛转向一直等待着的康峻山,尽量平静地问:“那你以后对我,又是一种什么态度?”
“慎重。”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十二万分的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