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1983年春至1986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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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约七点半,在中国西部的一个小城市江州,成千上万的人正要出门去上班;有些人因工作性质的特殊,可能还没起床,康峻山已经出现在702所的主机实验室门前。这座才竖起来不久的灰色大楼造型平凡,外部的石灰墙被昨夜的一场骤雨,淋得溅起了斑斑湿点,但它在康峻山心目中,却是最漂亮和最气派的建筑。
这栋试验大楼在702所的东北角上,离办公区约一里。与之相连的还有几座试验大楼,都是为了“中国环流一号”而修起来的配套建筑,里面有许多工作室和宽敞的试验大厅,摆满了各种庞杂的实验设备、仪器仪表……这些应该严格保密的建筑物之外,都设有保卫人员。核机密的安全工作如此周密,即使本所的科研人员,也必须亮出工作证才能进去;而且限制得很严格,谁也不准到处乱走,除了自己工作的地方,更不许随便串门。来视察和参观的哪怕是中央领导,也只能先到接待大厅,再看情况决定能够进人哪一个区域。这样的防备不无道理,在80年代初,702所仍然是个一级保密单位。只有所领导、管理部门的负责人和各研究室主任等极少数精英,才允许在这些试验场所任意走动,其中一个就是康峻山,他现在是702所科研计划处处长。
在这个静悄悄的早晨,康峻山独自一人穿过四壁落白的走廊,踩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向这所试验大楼的心脏——主机大厅走去,四下里回响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康峻山还不到40岁,身体仍然灵活健壮。他穿着一件略显保守的灰色夹克,显得个子硕长、肩膀宽阔。他走路仍然喜欢往前冲,但步姿却比年轻时更信心十足,充分显示了他的胸有成竹。脸庞也不比十年前那么瘦削,但仍是有棱有角、五官硬朗。尤其那张透着内心果决的嘴唇,线条也更为有力和传神了。他总是提着一只装得满满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都是“中国环流器一号”的有关资料与图纸。正如不少人所说,康处长的办公桌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是在这些试验大厅和设计室里。
康峻山迈着快速的步子,像往常那样急不可耐地想投人到工作中。长达十年他都这样,念念不忘的只是那个正在组装的托卡马克装置,日积月累,早已成了心头的一件大事,似乎是他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目的。有时候,还有一种紧迫感在折磨着他,好像应该把吃饭、睡觉的时间也都用上。他最希望的是工作中没有任何琐事牵累,能专心一意让他去搞自己的科研计划。至于生活方面的操劳,只有靠妻子谢若媛独力支撑了!
康峻山一步两阶跨上了楼梯,又急切地推开一道旋转门,正好碰上一个保卫人员,他朝这位总是提前上班的中年处长嚓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康处长,又是你第一个到。大家都说,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环流一号’就是你的爱人。4你要是一天看不见它,就会连觉都睡不着!对吧?”
康峻山笑起来:“夸大了一点,不过还算准确。哎,昨天怎么样?计划中的组装工作完成了吧?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保卫人员轻轻吹了声口哨,“你要知道,我们是不准进去的……至于这个主机嘛,我可是听人说过,它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又高又壮!”
这个风趣的说法让康峻山哈哈大笑,但却有些合乎情理。这台环流器和他之间,要是没有一点亲密关系或者心理感应,那才叫怪呢!因为他把前十年的心血,全都贯注在这台装置上了!他是始作俑者,更是推进者、执行者和组织者。虽然整个“中国环流器一号”的诞生,要靠全所科研人员的共同努力,但是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投人了所有的心思和精力。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若干次进人这个主机室了,可他还像第一次看见这台试验装哭那样,内心充满了无限兴奋,更有一腔的热血沸腾……
它就在那儿——中国第一台大型的托卡马克装置,凝聚了全所人员十年心血的科研成果,不久即将进行全面调试,而且对外宣布试验结果的“中国环流器一号”。可以肯定,它在未来的日子里将大放异彩,不但为中国的受控核聚变试验呈现一系列试验数据,并且记载着我国受控核聚变试验的历史进程。康峻山正一步步朝它走去二””
这是一台规模宏大的试验装置,主机外形被人比喻为一只“巨蟹”。它的整个身躯围绕在75吨重的变压器中间那个铁芯上,总高度为五米,下部由可以前后滑动的无磁钢制成的底座支撑,上部由16个重两吨、外表涂着大红色的磁场线圈环绕而成。在主机的中、上部位,有密如蛛网一般伸向四周的各种管道和线路,而由这些网络再延伸出去的地方,则是庞大的供电系统、复杂的诊断系统、严密的中央控制室和设备完善的辅助系统。康峻山很清楚,整个试验装置共计500。多台设备,除了安装在主机大厅里,其余均安装在电机大厅、中央控制室、诊断研究室和各种辅助设备室里。而连接主机、电机等设备的管线和电缆,则纵横交错地通向各研究室、水池、电机与其他地方……
这就是通常所说的“人造太阳”了。它根据太阳和其他恒星不断进行核聚变反应、从而释放出巨大能量的原理,又将氢弹爆炸那一瞬间释放的能量,转变成一个可以控制的过程。康峻山也很清楚,他们朝这个辉煌的目标,仅只是迈进了一大步。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他和他的同事们才能真正掌握这门伟大的科学技术。到那时候,海水便将成为人类的理想燃料,一升海水即相当于300升汽油,而浩瀚的大海,也会成为人类取之不尽、用之不蝎的能源宝库,正如他曾对妻子描述过的那个“找太阳”的神话,人们就将永久地享受光明和幸福……
想到这里,康峻山能不心潮澎湃、激动万分吗?为了实现这一光辉的目标,全世界的科学家们已经奋斗了几十年,建立了数以千计的受控核聚变装置,终于摸索到了一条有效的途径,那就是托卡马克途径。而“中国环流器一号”也正是在这条途径上继续前进的试验装置之一。为此,康峻山和他的同事们又付出了无数艰辛,不惜走遍大江南北,终于使这台装置成功问世。当它傲然屹立在这主机大厅里,呈现出那震惊世界的面貌,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去,都形成了一个赏心悦目的整体,显得如此生机勃勃,康峻山的思绪不由得穿越了茫茫时空,回忆起那牵魂动魄的日日夜夜“…
建造“中国环流器一号”的过程,就像那个“找太阳”的神话故事一般,真是迷迷茫茫,又黑又冷,充满了无数的障碍、沟坎与鲜为人知的道道难关。远在这项工作开始之初,科研人员们仅只在设计工作上就吃尽了苦头。成千上万的设备和部件,每个参数都需要精心计算、反复论证;伴随着千万次试验而绘制起来的千万张工艺图纸,光是装订成卷就已达200多册,M起来比面前的这个巨大装置还要高!不少新技术、新工艺,更是遭遇了上百次失败,甚至试验上了千次,才终于获得了罕见的成功。
康峻山永远忘不了十年前,他在大连带队、研制主机的那段艰苦日子。为了完成各种高难度线圈绕制、绝缘工艺和内外室超高真空系统的特种工艺,702所的科研人员只能边干边学,克服重重甩难,不断试验改进。共设计出图纸300。余张,工装夹具10。多套,还完成了30多项中间试验,才获得了大量的所需数据和宝贵经验。他们又攻克了外真空冷压成型、内真空薄板焊接、护环金属与陶瓷的粘接、垂直线圈导线接头中频钎焊等几十项技术难关,终于在1976年初试制出一个五特斯拉纵场线圈和14段环的真空室原始制品。又经测试、检验证明,制造工艺基本过关,结构设计原则可行,再修改定型后,方正式投产,并于1981年秋成功地完成了研制任务。
两套八万千伏安大型交流脉冲飞轮发电机,虽然早在1972年秋就落实于上海电机厂,并经几个单位长达数年的努力,完成了机组的技术设计和施工设计;但在正式投产时,又发现由德阳重机厂锻造的两根大主轴,质量竟根本不合格,而不得不中止了加工工作。为争取进度,部里破例批准向日本订货,直到1979年才得到这批锻件。一年后,我国初次试制的两套特殊大型机组,也终于成功地生产出来了!
而与机组配套的大型整流设备的落实过程,则更为艰难曲折。一些工厂由于种种原因,所提供的水平和能力的信息严重失实,竟引起技术方案的犹豫不决乃至多次更改,一直无法得到解决。到1974年初,才由一家院校的一个附属厂自告奋勇接下来。又因该厂技术能力有限,所需原材料均由702所给予提供,168兆瓦硅的整流设备的48个柜子,分批生产,持续了五年才圆满完工。
还有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干式长脉冲变压器。沈阳变压器厂的技术人员和702所的课题组成员一道,进行了若干次修改设计,包括有关项目的许多次实验,还制造了一个相当于这台变压器14的模型,为整个设备的建成奠定了有力基础,才于1977年夏季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然而这样一个长且高的设备,要运到位于江州的702所,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如果由外海经内河运来,必将受到季节水位的影响和沿途桥梁及码头起吊的限制;如果经铁路运输,又有秦岭隧道难于通过的问题。后来所里派出器材人员,深入调研了水路和陆路两条路线,才决定由铁路运输。在沈阳铁路局的帮助下,他们到株洲车辆厂联系到一种“落地孔车”,能够降低运输高度。又经过精确的计算,得知秦岭隧道的最高运输极限是4。95米,而变压器的高度就已达到4。7米!只有将这台变压器的上壳暂时取下来,再将其余部分直接安到“落地孔车”上,才能通过秦岭隧道。于是,有关工作人员焊了一个20吨重的大铁盒子,将拆下来的变压器主要部分装进去,又将大铁盒直接焊到“落地孔车”的车轴框架上,其底部离铁轨只有15厘米。铁道部专为这台车编发了一个特殊的专列,沿途铁路局都大开绿灯,才花了六天多时间,驶完了3000多公里的路程,安全抵达了江州火车站。
而在这之前,702所又组织大量人力,踏勘了当年康峻山带人修好的那条江州至所里的公路,并补修了某些已经下沉的地面,又预先清除了公路两侧妨碍交通的各种障碍物。变压器抵达江州火车站时,所里已请来省建公司下属的一个机械化车队,调集一台大吊车和一部127吨的平板车,又配上最好的司机等候在那里。江州公安部门派出人员,局部中断了这个城市的交通,并负责沿途指挥。那天的情景,康峻山历历在目,长达一天的时间里,他和不少人都徒步伴随着平板车行进,真好比众星捧月一般,终于把这台庞然大物安全运到了安装现场。后来经过检查,变压器的一切数据均保持了出厂时的完好精度。这个结果一宣布,人们就热泪盈眶,欢声雷动……
康峻山回想到这里,心中又一次掀起了排山倒海的情感热浪。现在装置终于完成了,很快就要开始调试。抬头望去,只见那块铭牌上的“中国环流器一号”几个金色大字,真是格外醒目!那面刻在装置正上方的五星红旗,又汇聚了多少同事们的心血,所以它的颜色才那么娇艳!这一排金色大字和鲜艳的国旗,闪耀着702所几百名科研人员的默默情怀!康峻山的眼睛也湿润了……
这一天,康峻山就在主机大厅里工作到傍晚。当他走出这栋大楼时,又不禁想起了工程建设的道道难关。第一个困难就是经费短缺。由于70年代初,国家的经济建设正处于低潮,用于建设的经费也严重不足。项目虽然获得批准,但基建工程却迟迟难以上马。直到1976年,部里才拨下了可怜巴巴的一万元,用于打下第一根基础桩。一万元呀,真是难以想象!后来,基本建设总算逐步开工,并于1980年完成了土建施工任务。继而,由部里派出专门的技术队伍,对外加工设备进行了严格的分部检测,才于本年度完成了所有的安装工作。此刻,压在科研计划处处长心头的,只剩下最后一件大事了,那就是如何完成总装调试的工作。康峻山发现,他和702所的同事们,又将面临一个重要的技术决策。
潘玉祥现在是分管科研的副所长兼科技委主任。康峻山直奔他的办公室,想找他商量有关事宜。但不凑巧,他去江州开人代会了,康峻山只好先回家。推出自行车走出所大门,一腔思绪还在纷至沓来,沿着无止无尽的绿色原野看去,他看到一个逐渐扩大的身影,竟然是播寻梦!仿佛突然之间,他这十年来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过去的一切也都展现在自己面前。康峻山打量着四周刚刚修剪过的花坛,暮色渐浓的楼舍和郁郁葱葱的树林,似乎这正是从前他和一个年轻姑娘深谈过的地方。然而她早已远走高飞,甚至面前这把粉红色的遮阳伞,也压根儿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潘寻梦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了他一阵,没有说话。四顾无人,这个一向热闹的大门口出奇的安静,就像一个沉睡在梦中的花园,真让人不可思议。康峻山伫立良久,似乎感受到了周遭那令人沉醉的魔力影响,但他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时间正在流逝。难道他们俩就站在这儿,互相看个够吗?康峻山犹豫不决,该不该主动跟她打个招呼?
“天哪,你是从哪儿来的?”他终于困惑不解地问,“你不是一直在上海吗?”
潘寻梦开口时,也显得有些慌乱:“我刚回来,很快又要走……峨,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能跟你谈一谈吗?就是现在?”
康峻山皱了一下眉,立刻又说:“当然,我们好久没见了,真该好好聊聊。”
他不想把自行车再推回去,就建议他们到田野里走走。潘寻梦轻松地答应了,于是两人穿过一条田坎小道,向树林簇拥着的河边走去。康峻山鼓足勇气,侧过头来看了看她,他曾喜欢过的姑娘现在不年轻了,但她身上仍然有种气质,像磁石一般吸引着他。在那个片刻时光,他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她周身都是透明的,可以看穿似的。然而很遗憾,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把遮阳伞牢牢罩住的一张久违的脸……
“刚才你是在故意等我吗?”他试探地问,“你怎么知道,一定能碰上我?”
“不知道会不会碰上你,但我会一直在那儿等下去,直到天黑尽。”潘寻梦挥动了一下太阳伞,干脆把它收起来。“我带了这把伞,就是想遮人耳目,这个你一定猜到了吧?我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了,再说什么闲话……”
他的目光里露出淡淡的责备,“瞎说,我们是多年不见的好朋友,连见个面,说说话都不行了吗?702所的人,还没有那么无聊!”
“我怕的是谢若媛。”潘寻梦用一双仍然纯净的眸子盯着他,“如果她看见我们在一起,肯定会不高兴……难道你也不在乎她的感受吗?”
康峻山不愿回答,于是沉默下来,播寻梦也默默无语,两人心绪万千地走着。康峻山听着她的衣裙在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而潘寻梦的心思就更复杂,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她暗自思量着如何与对方交谈,才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又不显得唐突。很久以来,潘寻梦就萌发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荒唐想法,想再见一见自己年轻时喜欢过的男人——她想看看他工作和学习的地方,如果有可能,再去他家里了解一下他的生活,看那一幅真实的情景与她的想象有什么区别?这种莫名的热望日夜不停地困扰和折磨着她,就像病人突发奇想,想要品尝一种曾经品尝过,然而年深日久已经淡忘的美味那样。有一段时间,潘寻梦甚至无法再去考虑别的事,只想跑到这大山沟里,跟朝思暮想的人见上一面!她无法料想这种会面,会导致一个怎样的结果?她仅只是想再见到那个男人的容颜并听听他的声音。尤其当她即将踏上另一片陌生的土地时,她觉得如果能把眼前存在的这块空间,连同那片天海相拥的世界一道印在自己的脑子里,未来的岁月便会不那么难熬,剩下的日子也就不那么空虚了……
天已近黄昏,但不冷不热,十分宜人,脚下流淌着那条静静的大河,路两旁长满了随风飘曳的小黄花,迎面吹来的微风散发着阵阵香气。他们走过了几家略显破败的农舍,那些茅屋顶已经漫人暗郁的天空,远远看去,地平线上有一层薄霭,正慢慢笼罩住四周的田野和小树林,那几个尚在田间耕作的农人,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