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机咬紧嘴唇坐在地上,面如土色,惊慌失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在她的一生中,从来也没遇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谢若媛看着倾斜的破车,也是一筹莫展,她更是从未经历过这样棘手的突然事件。
“别着急,别担心!”见多识广的江河立刻稳定军心,“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大家还都好好儿的嘛!小谢你要相信司机,她会有办法的!”
“她有什么办法?这里连个修车店都看不见,长途客车也不见踪影……”谢若媛心乱如麻,嗓子也嘶哑了,“要是你今天回不去,明天的飞机票就作废了!”
江河知道她是在给女司机施加压力,就笑道,“回不去也没关系,一张飞机票而已!咱们既来之,则安之,急也没用。小谢你要是沉不住气,司机就更没主意了!”
女司机抬头感激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恢复了一点元气。后来她和谢若媛商量了一下,两人就跳到公路上去,拦住了一辆大卡车。好说歹说的,那司机总算同意帮忙,叫助手从工具箱里取出挂钩和缆绳,看了看自己空****的车厢,又犹豫开了,说重心不稳,别把自己的车也给拉到沟里去了。毛手毛脚的助手又建议,让在场的人都站上卡车去压重。女司机惊叫一声蒙住了脸,江河也觉得不宜冒这个险;谢若媛有如开了天眼,想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她又拦住一群过路的山民,开价由每人5元涨至20元,总算请出这些要钱不要命的勇士上车压重,把那辆破面包车拉出了河沟。
国产车还是挺结实的,面包车居然没有多大损伤,卡车司机帮着鼓捣一阵,就又能上路了。女司机却抵死不愿再往前开,说是车上坐着大干部,她不敢承担这个责任。现在谢若媛后悔也没用了,他们只好到旁边的一个鸡毛小店去打尖;按女司机的说法,就在那儿等所里的老师傅回来。估摸着他们再有几个时辰就会经过这条路,到时候让一个老师傅开车,保证能在天黑前回到702所。
鸡毛小店隐身在一片浓郁的竹林中,只不过是一座土墙茅屋。屋顶的烟囱吐出一缕缕青烟,给过往的司机们提供一些简单的饭食。女司机对这里很熟悉,她找到老板娘嘀咕了几句,对方就麻利地端出一些米饭和青菜,还有香喷喷的腊肉和香肠。大家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旁,江河这才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大口地吃起来。
谢若媛却吃不下,委委屈屈地作开了检讨:“江局长,这事儿都怪我。我不该同意他们派这辆车,外加这个黄师傅……回去后,李主任肯定要批评我!”
“这不怪你。”江河吃得很香甜,笑嘻嘻地说,“我回去向部长汇报,就说差点儿报销了,让他一定要想办法,把你们这两个研究所啊,都迁出这大山沟!”
这是江河深思熟虑的想法,谢若媛听来却大感惊讶:“江局长,你在开玩笑吧?”
江河避而不答,又嫌了一筷子野菜,送到谢若媛的碗里,“你辛苦了,多吃点儿……吃完了,陪我去山里走走!”
一直没说话的女司机活跃了,“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我也正想去那里看看!”
谢若媛万万没想到,女司机把他们带到了山顶的一个烈士墓前。那是一个平静而安详的世界,一条潺潺的小溪清澈见底,小溪两岸是一层层绿油油的梯田。也许是久不见人影,树梢枝头的鸟儿受到了惊吓,扑打着双翅掠过天空,飞向了远山……
这里的与世隔绝,拂去了人们的一身疲惫。江河走到烈士墓前,仔细看着那一块块刻着他们名字和事迹的丰碑,想了很多。他似乎面对着美丽庄严的首都北京,面对着长城的雄浑、故宫的肃穆和天坛的神秘,还有鲜花、掌声与奖章……
虽然在A工业部工作了很长时间,但江河也从没想到过,因为国家前期的一个重要决策,这么多优秀的科研人才就来到这片大山里,艰苦创业,奋斗到底,甚至积劳成疾,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这真是对核工业建设者生动的概括,也是他们毕生奋斗的写照!正因为有了这一群不计较自己个人得失的科研人员,在大西南的山山水水中,一座座核科研基地、实验室,一排排高大的生产厂房,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道路,才能在建设者们手中奇迹般地诞生,而且不断传出一个个捷报和喜讯。但他们中的不少人,却长眠在这里……
女司机采了一大束野花,献到一个烈士的坟前,不禁流下泪来。谢若媛惊讶地走过去看了看,是一个男青年的墓碑,就问她:“是你的朋友?还是亲人?”
“是我的未婚夫,也是一个司机,我们刚要举行婚礼,他就出事了。就在那条山路上,他为所里运一批设备,遇上塌方,牺牲了!”女司机含泪说,“他比我强,我不像他,我胆子小,从此不敢再走那条山路……”
谢若媛也流下了泪,对刚才的一切都释然了。她拍了拍女司机的肩:“别难过了,他是为建设祖国而献身的”二以后,你还会遇上跟他一样优秀的男人!”
江河站起来,望着绿意葱笼的群山,有些激昂地说,“可是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了!这些年来,我们有多少优秀的同志,都葬身在这片群山中了!虽然他们都是为中国的核工业建设,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他们这一辈子没有白活!我们的核工业队伍,也因此而变得更加成熟了,并为今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但是我坚信,我们一定还有另外的路可走,一条更加宽阔的却没有那么多障碍的路,就摆在我们面前!”
回程的路上,谢若媛对江河笑道:“你这人好奇怪!刚认识你时,觉得你很土,很平凡……现在才知道,你说话挺深奥,而且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
江河不出声地笑了,回身望了望她:“你呀,还像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喜欢琢磨人?快走吧,说不定啊,老师傅已经在等我们了!”
他们快步下山,江河身姿敏捷,健步如飞,把两个女性落在了后面。谢若媛气喘吁吁地叫他等一等,他笑道:“我在大学里是长跑冠军,你们可都跑不过我!”
谢若媛突然停下来,指着山下说:“快看,我们美丽的西部!”
江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俯瞰着那片辽阔、肥硕的土地:云层极薄极淡,似有似无,轻轻**漾着笼罩苍弯。一块一块深深浅浅的绿色田野宛如星罗棋布,排列整齐地向远方拓展和延伸出去。一条恬淡浩森的大江好似从天边逸通而来,遇上翠竹环绕的小村庄就拐上几道弯,又蜿蜒曲折、情意绵绵地流走……这条大江就像一支墨迹斑斑的大笔,穿过旷野,撞开岩壁,在这风采依然的土地上书写着自己的历史。
江河的胸肺间陡然鼓胀。这块千百年来蜚声全国的川西平原,倘若它血脉畅通道路发达,必将在经济改革的浪潮中独领**。他感到心境空灵,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在发生倒转,仍是在美国得克萨斯州的沙漠上,仍是他一个人孤独地开着辆破车在踏勘那片荒原,并且憧憬着一栋栋辉煌的大夏,就在这片沙淇上拔地而起……
谢若媛也深有感触,突然笑道:“哎,你听说过那句诗吗?一条河,两条河,三条河,长江、黄河汇集了无数江河。她们日夜奔流,却不沉默,吟唱着建设者的赞歌……这是一个核工业界的诗人所写,真巧,还嵌进了你的名字呢!”
江河回头望了望她,意味深长地笑道:“是啊,只要你登上山众,总会看到这么一条滚滚的大江,它汇集了千百条小溪,日夜不停地向前流去。但它只有冲破峡谷,绕过礁石,跳出这重重大山,才能到达太阳升起的地方。”
谢若媛不解地望着他:“哎,你这话是有所指吧?”
江河点点头,又神往地说:“我正在想,这西部虽然交通不便,但是人灵地杰,潜力无穷,日后肯定大有作为!我们的核工业研究所也一样,只要能冲出这片群山,必将大有作为,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谢若媛被这席话镇住了,不知道这个北京来的首长有何含意?江河那深邃的目光继续向远处伸展着,仿佛看到了日月如梭,江河倒转,世界的动乱与和平,核工业的追求与实现……它们和这森林、群山的神话与传说,共同孕育出了一种深沉的历史情慷,那样强烈地激励着他。江河长舒了一口气,他终于给自己所关心的老同学,给那些默默奉献了一切的人们,找到了一条变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