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还没走?”女部长一见康峻山,就笑眯眯地问,“看来还不死心啊!”
这位老大姐也参加了部里的常委会,还是为数不多的赞成派。康峻山立刻想出一个过硬的理由来说服她,“您看,真是时间不等人啊!省里给我们划下的地,就在二环路边上,也属于城市中心地带,当时出价是六万一亩……可那是半年前的事儿了。据说很快就要涨价了,按现在的地价,至少要翻一番。老大姐您算一算,50亩地就要涨300万,我们所怎么承受得起?搬迁经费就更难筹了!”
女部长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又亲切地笑道:“我是支持你们的……可这个搬迁方案被常委会否决了。我也没办法呀!同志,还是先回去,找另外的出路吧!”
康峻山决定换个方法来打动女部长,就激昂地说:“可我们实在是没出路了!如果不搬迁,所里有些科研人员还会调走……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那是在人们调走的高峰期,每天都有车子停在所门口,把我们的人带走。有一个中层干部实在看不下去,就拉住这些要调走的同事不放,恳求他们留下来,说着说着急了,他竟然一下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喊道:同志们,你们不能走呀!那样我们的事业,就会后继无人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变了,几乎硬咽难语。女部长的眼睛潮湿了,感动地望着他:“这个给同事们下跪的人,就是你自己吧?”
康峻山沉默地摇摇头,旁边的江河替他回答:“康处长不会那样做,但我相信,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我也去过三线,那里信息不灵、交通不便、生活困难,科研条件也差,怎么能留住人?现在改革开放了,各种政策也活了,科研人员要调走,当然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有一点,他们走得并不踏实,他们也割舍不下这份事业……”
“是啊,人造太阳的光辉,并没在他们心中磨灭,这也是多年来,他们曾孜孜以求的事业啊!”康峻山又接着说,“我们对此调查过,有不少人都说,只要研究所能搬迁,迁到科研条件更好的省城,他们就不会调走!可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三线调整的政策,我们又做了大量工作,才拿到这张人城的通行证,没想到部里竟会……老大姐,您这个老革命,可不能眼看着我们的困难处境而不管呀!”
女部长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流出来的眼泪,苦笑着:“你们呀,可真把我给说服了……好吧,需要我做什么,你们就快说,我尽量支持就是了!”
康峻山和江河兴奋地交换了一瞥,后者就说:“很简单,在702所的搬迁报告上签上您的名,再盖一个部里的章,就万事大吉了!”
女部长吓了一跳,指着他说:“哎呀呀,这事儿还简单吗?我个人倒是小事儿,盖了部里的章,就意味着要拨下去那400万呀!”
“没有这400万,谁的支持都是一句空话!”康峻山热切地鼓动着她,“老大姐,我们需要这笔钱,否则三线办的那700多万,也就泡汤了!这正是部长所说的钓鱼政策。用这400万,钓来省里的700多万,我们不是大占便宜吗?”
“是呀,肉烂了还在锅里头嘛!”江河也跟着敲边鼓,“只用了区区400万,702所就能搬进省城,还仍然属于我们部里的盘子,这真是一件大好事呀!老大姐,您还是快点儿下决心吧!快要煮熟的鸭子,可别让它飞走了!”
女部长不禁笑起来。她起身走回办公桌旁,去找自己签字的笔:“好吧,就算你们俩说得对,快把那份报告拿出来吧!再迟一分钟,我可要变卦不签了!”
康峻山连忙把报告递上去,眼巴巴地看着女部长在那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字,心跳得都快蹦出来了;恨不得等她签完字,拿上那份报告就跑,以免节外生枝。还好,老革命一旦提起笔来就决不动摇,没有丝毫反悔。几分钟后,康峻山捧着那份珍贵的报告出来,又赶快去了其他部门,迅速落实拨款之事和其施事宜,均一切顺利。直到这时,康峻山才确认自己打底了这一仗,可以班师回朝、凯旋而归了!
下班后,康峻山和江河一道走出来。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康峻山紧紧握住了江河的手:“老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我还要代表全所人员感谢你!”
江河背对着部里那栋灰色的办公大楼,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别感谢我,是老天在帮助你,在补偿你们这些历尽艰辛的聚变人……希望几年后再到西部去,我就能看见你们新建成的办公大楼,和研究设施了!”
康峻山直奔飞机场,立刻买了张机票回西部。他等不及电波的传送,要在第一时间,亲自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所领导,再告诉望眼欲穿的同事们。
半个月后康峻山才听说,部长回来很生气,想把老大姐批一通,她却已经调走了。江河也巧妙地躲过了这场责难,虽然部长有些怀疑他,但没有证据,也不了了之。部里拖了一阵,那400万还是拨下来了,所里又自筹80万,随之启动了这个牵动人心的搬迁计划。康峻山被任命为搬迁工作小组副组长,这时候他才发现,还有许多麻烦事儿没解决——首先是那50亩地,根本就不够;其次是进人的指标,只批了50。人,也远远不足。从夏天到秋天,康峻山又在跑这些部门,一个规划设计院,一个公安局。他想尽量争取为所里多要些优惠政策,再解决一些土地和进人指标。
公安局算是通情达理,为表示对科研的尊重,几乎没让康峻山动什么唇舌,他们就主动给增加300名指标。当时的城市增容费是一人6000,新增了300人,又得花去一大笔钱,于是做了一些工作,人家又主动减半,弄得康峻山倒不好意思了。但是没办法,所里的开支确实挺艰难。事业费也在大大缩减,人员工资有一部分还得靠自己去赚,所谓横向靠民品,纵向靠国家拨款。康峻山只好硬着头皮端出这些困难,又千方百计去说服他们,最后这300人的城市增容费,公安局也给全免了!康峻山想送一面锦旗,人家还不收,说千万别传出去,其他单位也要求一视同仁,反而不好办了!
规划设计院就费了一点劲。该部门行使着市规划局的职能,有着举足轻重的权力,每一个进城的单位安置到哪里,能给多少土地,都是他们说了算。康峻山动了一番心思,决定不找院领导,而是通过朋友找了该部门的一个处长和一个科长,托那位朋友给他们俩各送了几斤苹果。水果刚上市,也不太贵,康峻山自己掏腰包,没找所里报销,心想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别弄得人人皆知。不料那个朋友和这两位的关系还真铁,当时就捎话回来说,有什么困难可以商量。朋友出主意,说干脆到现场去交换意见。康峻山很高兴地开着车去了,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出奇的顺。
那是一个少雨的秋天,干燥而寒冷,附近田里的地都龟裂了,农民们正在大力抗早。身穿一件皮衣,竖起领子的处长对康峻山说:“瞧我多照顾你们,给你们的地都是稻田,一个农民也没有,不需要安置他们就业,给你们减轻了多少负担!”
康峻山赔笑道:“可惜地给得太少,当时要划100亩就好了!”
“真是贪心不足!”科长笑道,“你们所能搭上这趟车,就很不错了!”
那位朋友连忙打圆场:“你们看,能不能帮帮忙,再给划一点?”
“是呀,地少了,我们的基础设施都摆不下,还怎么搞科研啊?”康峻山从没有过的低三下四,“希望规划部门能体谅我们所的具体困难,再多少补点儿吧!”
处长和科长商量了一下,也许是那10斤苹果在起作用?居然把预定的红线往外一划,又给702所增加了15亩地,共计是65亩了。康峻山回去向所领导一汇报,大家都很高兴,说这几斤苹果真是值啊,给咱们所换来了很高的利益!
康峻山从北京回来后,跟妻子还没深谈过,似乎不敢面对谢若媛。一想到她曾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康峻山就痛彻心扉。他对妻子的变化不是没有觉察,她好像不再是过去那个深爱自己的小姑娘了!他痛心疾首地感觉到,过去美好的一切正在消失,妻子跟自己也快成了陌路人……经过痛苦的思考,康峻山拿定了主意,决心对妻子的感情走向视而不见。即使家庭发生裂变,他也要独自把生活中的苦难暗暗吞下。康峻山不喜欢抱怨,他认为既是自己选择的生活,就该无怨无悔地承受。
谢若媛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她只看见丈夫在全力以赴地辛勤工作,每天都忙至很晚,回到家也好像累得不行,看看电视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谢若媛跟婆婆的关系也变得很淡,经常无话可说。丈夫回来后又这样,她的心情可想而知。谢若媛感到,自己跟婆婆和丈夫的心境,都似乎离得很远很远,他们的关系进人了一种真正的“冷战”。康峻山对妻子的态度,可以用“冷若冰霜”来形容。谢若媛虽然也曾有过和解的愿望,甚至有过剖析自己端出一切的冲动,但看见丈夫那冷酷的脸色,多年的怀疑又潜上心头——他究竟是否爱自己?而她是否应该离开他?重新去寻找那属于自己的爱?
为了排解这份愁肠,她也曾找潘雅书聊过。潘雅书断言,这正是女友和康峻山的巨大差别。潘雅书毫不客气地问谢若媛,声称爱情高于一切的她,是否把这个“爱”字看得太单纯了?而康峡山对这个字,肯定有着比妻子更广义的理解;否则他就不会为了整个研究所,那么投人和拼命地工作。潘雅书希望谢若媛能支持康峻山的工作,跟丈夫站到一条战线上。谢若媛却认定,两人的关系正在恶化,很难改善。“革命又进人了低潮!”她苦笑着对潘雅书说,“还不知道这面红旗,到底能打多久?”
在感情间题上沉迷过深的谢若媛,就像一只风筝在天上飘来飘去,没有定向。这时,苏凯正巧进人她的视线。也许是因为即将搬迁,一些科研人才重又聚集到702所,苏凯这个博士高才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已拜倒在潘玉祥门下,潘玉样也非常喜欢他,他很快就成为潘氏门下得意弟子。恰巧谢若媛受迟卫东委派去采访苏凯,两人谈得很愉快。苏凯口才极好,滔滔不绝,把核聚变称之为亘古至今以及千秋万代最辉煌的事业,又说人造太阳将在人类的生活中普放光华;而他自己,则当然是大有作为的新一代“太阳神”。谢若媛似乎被他的才华吸引住了,望着苏凯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的模样,觉得他还真有点儿像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这几年,整个中国新闻界都在跟踪采访核聚变,各大报刊和电视台、广播电台,都经常推出有关“中国环流器一号”的报道。所里也成立了《聚变报》,迟卫东任副主编,谢若媛当然是最出色的记者。她采访苏凯后就笔下生花,也把苏凯给吹嘘了一番。这篇文章登在《聚变报》的第一版,苏凯看了很高兴,立刻打电话给谢若媛,说要在周末请她吃饭。谢若媛不假思索,就欣然答应了。
周末天气很好,冬日里少有的骄阳,一大早就露出了鲜红的笑脸,轻柔地舒展着它那温和的光辉。谢若媛万万没想到,苏凯竟要了一辆出租来接她,一颗心不禁提得高高。虽然康峻山不在家,但婆婆会不会看见?她苦笑着摇摇头,这苏凯真像个贵公子,才来江州几天?‘竟是这种消费方式……正胡思乱想着,苏凯在车里朝她挥挥手,谢若媛竟身不由己地迎上去。
“嗯,今天还像回事。”苏凯微笑着对她说,“总算让我开开眼了!”
他眼里带着一丝温暖和椰榆的神采,目光掠过谢若媛那刚洗吹过的俏丽长发。她穿一件浅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银灰色开司米羊绒衫,打扮得像个淑女。
谢若媛有些飘飘然,又竭力保持着镇定。坐上车才问:“我们去哪里?”
“别管了,肯定是一个好地方,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