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赵教导员觉得面前的男人还蛮有意思,突然来了交谈的兴致,往前凑凑身子问:“有个事,不知道你怎么看?”何先生自己也点了一支烟:“请讲。”
“日本人在的时候,咱们也曾坐过一条船,枪口对外,打得是外姓人。眼下日本人投降了,还是原来那些人,不管是国还是共,都是同胞。还是那些带血的子弹,你们就真下得去手啊?”何先生闻言面露难色,沉默不语。赵教导员抬头瞥了一眼何先生,继续说道:“你灌辣椒水的那些人里,有你们山东人吗?”
何先生叹口气,如实地回答道:“有。还是一个县的。抗日的时候,我们俩是搭档,在上海和重庆都一起杀过汉奸。他喜欢用无声手枪,技术也好,没失手过一次。五年前,汪伪大道的汉奸市长李士群被杀,他就是执行者之一。”
赵教导员听后有些好奇,问道:“你们是铁血锄奸团?”
“那是过去的叫法了。”何先生回到刚才的话题:“去年,他帮着几个官太太在黑市上用烟土和手枪换金条,换完了给他抽钱。上海的一个姨太太,偷了大太太的首饰,让他去卖。他不知道,太太们之间吵翻了,动了枪,他才明白自己膛了浑水。事儿闹大了,上头调查下来,当官的急了,拿他顶了黑锅。”
赵教导员不无椰愉地说:“国民党的这些丑事,你倒是不遮掩。”何先生痛苦地抓抓头发:“上头让我审。我那老乡太傻,以为咬牙不说就能出去,没办法,只能给他动刑。”赵教导员吐出一口烟:“后来呢?”何先生发了一会呆声音低沉地道:“死里头了。那么年轻,不值啊。”
“说了也是个死。”赵教导员又续上一支烟。何先生摇摇头:“不,说了不一样。说出来,我能给上头打报告,还有变的机会。”说着站起来,抓住赵教导员肩膀摇了摇。赵教导员回头看看,拿下他的手:“你也真能下得去手。”何先生语调苍凉地说:“换了你,也一样。我们都是听差的,拿谁的钱,吃谁的饭,替谁干活。”赵教导员不无鄙视地说:“哪儿的饭都能吃饱,你怎么单吃国民党的?”
何先生耸耸肩:“共产党的饭吃得饱,可吃不好,这你比我更清楚。”赵教导员皱皱眉:“对,现在是只有咸菜窝头,十年后呢?你也是明眼人,国民党扛得了十年吗?”
“呵呵!”何先生冷笑一声:“干咱们这行的,十天后的太阳都不知道能不能见着。十年?太远了!”他见赵教导员低头不语,以为被打动了,继续说道:“就算长江守不住,台湾也一样有白米饭。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去。”赵教导员抬头看他,何先生没有停:“再说了,‘长江天险,攻之即破’,那只是你们的宣传。”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递过去,“你看看这个。”赵教导员皱着眉头接过来看,只见报纸的头条白底黑字写着:飞机坠落失事刘伯承身亡,副标题,邓小平挥泪告别战友,共产党痛失高级军官。何先生用手指指报纸上的图片:“今天早上的事。你们的刘总指挥视察芜湖,飞机刚过了九华山,就掉下去了。”赵教导员看完报纸,不无疑惑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报纸拿到鼻子下面,使劲闻了两下。然后笑笑说:“我以前也印过假报纸,下一次,最好等油墨的味都散了,再拿进来。”何先生有点尴尬:“哪个报纸没味道。”赵教导员揉揉鼻子,把报纸扔在了地上:“一份报纸从印刷厂出来,到报童手里,再到街上,你再拿回来,最快也得一天,味道不是没有,但也不至于像这份,能熏死人。”何先生愣愣地看着对面这个黝黑且布满伤痕的男人,不说话了。
在赵教导员同何先生交锋的同时,身着便装的于明辉来到了丽春院。他左右看了看,挑起门帘走了进去。老钨大茶壶见有客人进来连忙笑脸相迎。于明辉有些不太自然地问大茶壶:“你们这儿,有没有……那个,好看点的姑娘?”大茶壶看着于明辉不自在的模样,不由笑了:“您头一回来吧。”于明辉尴尬地点头。大茶壶对此已是司空见惯,边给他倒茶边介绍起来:“一回生两回熟,往后多来几次,咱们就是朋友了。您喝茶。在这儿住,还是寻个乐子就走?”于明辉第一听说还有这么多说法,问道:“有什么不一样?”大茶壶放下茶壶,感觉眼前的这位大爷有些不一般,殷勤地说道:“咱们先瞧瞧人。您在这儿先坐坐,别的事情交给我。保准您一回去就又想来。”于明辉想想,又拿出几张纸钞给他:“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你最好给我找个嘴严的。”大茶壶心里明白了大半,料想肯定是官府之人,家有严妻,出来透透风的,她接过钱会心一笑:“咱这儿的姑娘,一出门全是哑巴。”于明辉这才点点头:“这样最好。”大茶壶一步三颤地走了出去。于明辉长长吐了一口气,紧张地端着茶杯喝个不停,左看右看。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于明辉略有紧张地应了一声,就见门慢慢被推开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凌乱的衣物,也没有言语间的交流,一切都跟刚进来时一样。一个妙龄女郎坐在桌子边,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于明辉则坐得离她很远,慢慢喝茶。女郎磕完了手里的瓜子,又抓了一把,抬眼看看客人说:“咱们就这么干坐着,到什么时候啊?”于明辉看看表:“再坐一会儿吧。”说完彼此又沉默了起来。坐着坐着于明辉感觉有些不自在,想打破尴尬,没话找话:“老家哪里人?”久经沙场的女郎一看就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人,笑笑说:“我说是哪儿的,你也不信。”于明辉又没话了。
就这样大约三个钟头后,于明辉心满意足地从里面走出来。大茶壶屁颠屁颠地送出门,好容易来了一位金主,不能不热情地招呼着。走到门口的于明辉好脾气地摆摆手,转身走向拐弯的街角。他并没有发现在街道一侧,张小龙正躲在隐蔽处,暗中观察着。
回到别墅的于明辉对照着地图和对比着手腕上的表。隔一会儿,他在地图上画一个标记,过一会儿,再画。他在计算走过楼道、关卡的确切时间。算完了,于明辉重新把地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擦着火柴,把地图烧掉了。
鼓楼的教堂里,光线昏暗,一片肃穆。三三两两的教徒散坐在条椅上,虔诚地做礼拜。火鱼身穿米色风衣,头戴礼帽,鼻梁上架着宽大的墨镜,坐在第六排第六个座位,双手合十,低着头默默念叨。风衣竖起的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下巴和嘴,下压的礼帽和墨镜盖住了脸的上半部,火鱼的相貌完全被遮掩住了。
韩露一身素装,戴着遮住下巴的围巾,走到火鱼身边坐下。听到火鱼嘴里念叨出声:“上帝眷顾―”韩露同样虔诚地双手握拳,小声回应:“少祸多福。”
火鱼轻声问道:“来的时候路顺吗?”韩露点点头:“还算顺利。”火鱼继续说道:“重点提防保密局的罗美慧,她盯康大光盯得很紧,突然又来了个龙太太,她很有可能要在你身上做文章。”韩露轻声回答:“我知道了,以后我们见面还在这里吗?”“时间地点不变,每个礼拜天的下午六点,在这儿碰头。”火鱼说完,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符号,转身离开。
晚上,于明辉又照例溜达到了丽春院,这次坐在里面,明显比第一次自然了。坐在他对面的还是上一次的女郎。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于明辉喝了口茶问:“这儿的茶还不错,铁观音吧。”女郎笑了起来:“一看你就不喝茶,这是龙井。”于明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闻着挺香的。”女郎有些好奇:“你是干什么的?”于明辉反问:“你觉得呢?”“看不出来。”“猜猜看。”于明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女郎。女郎想了想,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中学老师?”“就算是吧。”于明辉绅士地点点头,然后看表。风尘女好奇地说:“哎,你来这儿,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做……”于明辉看了眼女郎:“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钱我会照付的。”女郎听他这么说,很认真地道:“现在医学很发达,有些毛病是可以治的。”于明辉哑然失笑。女郎伸手拍了于明辉一把:“你别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看见于明辉无奈摇头,女郎撇撇嘴,拿出一支烟,点上抽,点烟时,露出胳膊上一道伤,还有血印,伤口是新鲜的。于明辉顺口问了一句:“胳膊怎么了?”女郎吐出一口烟:“前天杀鱼,不小自划的。怎么,心疼我了?”于明辉没搭话,又看看表,问:“这儿有后门吗?”“有啊,怎么了?”看见女郎疑惑,于明辉笑笑:“万一我媳妇找过来,我得能溜啊。”
保密局行动处的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拉长,直至变形。王松山和罗美慧边走边说。罗美慧问:“你们这几天跟得怎么样?”王松山答道:“于明阳最近老去丽春院。”“丽春院?”罗美慧眉头一挑。王松山以为罗美慧不知道丽春院是什么地方,又补上一句:“一个窑子。”罗美慧突然站定,皱起了眉头:“怎么又好上这个了?”王松山大咧咧地道:“男人嘛,时间长了都憋不住。”“下流!”罗美慧脸一沉,愤愤地骂道。
王松山继续说道:“以前还不好意思,可能是最近开了荤,收不住了。”罗美慧满脸不屑:“所谓的救国人才,不过如此。”说罢忍不住狠狠踢了脚楼栏杆。王松山看她生气,不敢搭话了。二人走到罗美慧的办公室门口,罗美慧边推门边问:“赵钢铁审得怎么样了?”王松山忙殷勤地伸出胳膊挡住门框:“还是什么都没说。”罗美慧冷笑一声:“还说什么中美合作所的骨干,我看也稀松平常。”
审讯室里,耀眼的白炽灯还在不停歇地亮着,何先生戴着医用手套,手里捏着一支已经注射完的针管,放回一边的托盘里。赵教导员的一只袖子被僧上去,露出**的胳膊。他被注射了一针。何先生摘下手套,看看表:“差不多了。”话音未落,赵教导员的表情陡然一僵,眼睛一闭一合,非常痛苦,死死忍着不叫出声来。“叫出来会好受点。”看到赵教导员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还在忍着,何先生“好心”提醒:“熬不住的时候,你摇摇头,我就给你止疼药。”赵教导员额头上的血管暴起,咬牙骂:“我日你祖宗!”何先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再不交代,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等了一会,看赵教导员满头大汗,死死地咬着牙,就是一声不吭,何先生皱着眉看表:“看来,还得给你加一针。”说着起身走到一边,戴好手套,用注射器又抽满了药水。
保密局行动处门口,左右两边各有两个士兵在守卫。在夜幕的遮掩下,于明辉从士兵身后突然出现,一把一个扭断士兵的脖子,然后迅速地潜人楼门。他摄手摄脚地往审讯室的方向摸去,不时回头看看。快到楼道的尽头了,前面的一扇门后突然传来开门声。于明辉靠在墙边,情急之下赶紧推自己身后房间的门,推不动。前面的门开了。于明辉快速往对面一闪,隐在楼梯下面。一个特务出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但没发现他。特务走远了,于明辉快速从半开着的铁门进去,进人另一条走廊。他悄悄摸到了审讯室外,手往腰间一插,把枪拔了出来,握在手里。走向审讯室门前。他伸手试着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的,于是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抓着枪,欲迈进。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何先生走了出来。于明辉来不及躲避,顿时愣在原地。何先生也没想到门外有人,和于明辉打了个照面,也怔了征。何先生和于明辉面对面站着。于明辉的右手放在身后,手指已扣向扳机。何先生看了看他,突然说:“你,去给我拿点冰块过来。”于明辉没反应过来,仍瞪大眼睛看着何先生。何先生不耐烦地催促:“去啊!”于明辉这才明白了怎么回事,转身快步离开。出了楼门,于明辉来不及细想,铆足了劲向丽春楼一路狂奔。
过了好大一会也没等来拿冰块的人,何先生皱着眉头边嘟嚷“都是些吃干饭的”边转身回了审讯室。此时木架上的赵教导员头垂在一变,显然已经晕了过去。何先生拿出一把手电,撂亮,晃了晃他的眼晴,又探了探鼻息,回身喊道:“有人吗?”没人答应。何先生又提高声音:“来人!”不一会,才听见小跑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特务进来,恭敬地道:“何先生。”何先生怒目而视:“我让你们拿点冰块,怎么这么半天都取不过来?”特务迷惘起来,喃喃说道:“没、没让我拿啊。”何先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那你现在能替我去拿一趟吗?”看到特务马上跑了出去。何先生又皱着眉头阵了一口:“一窝蠢货。”
丽春院里,大茶壶看见女郎推门出来,打着哈欠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女郎翻了一个白眼:“客人去厕所了,说拉肚子,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在这儿干等个鬼啊。”大茶壶催促道:“再等等,啊?”女郎顺势倚靠在大茶壶的身上:“你也不怕他跑了啊?”大茶壶笑着摩挚女郎的手:“钱都给过了,一宿的。”女郎甩开大茶壶的手:“我饿了,有吃的吗?”大茶壶塞给她一张钞票,让她自己去外面吃。女郎撤撇嘴,兀自“蹬蹬蹬”下楼去了。
丽春院楼外,张小龙在车里等着于明辉出来,盯人的活最容易犯困,他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足足睡了一个时辰,他才被路过的汽车喇叭声吵醒。他揉揉眼睛,看了下表,然后伸了个懒腰,打开车门靠在车外,抽起烟来。他又看看表,禁不住自言自语:“今天可真够久的。”在离张小龙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卖米粉的小摊。陪于明辉的女郎磕着瓜子走了过来,对老板说:“煮碗米粉。”老板热情招呼道:“您稍等。”女郎站在一旁等着,继续磕瓜子。老板显然和女郎很熟,寒暄:“今天不忙啊?”女郎边磕瓜子边说:
“说忙也不忙,等客人呢,等得我都饿了。”
“人呢?让人家放风筝啦?”
“占着窝呢。钱都交了。就是不知道人哪儿去了。”
“站着茅坑不拉屎呀。”
女郎听到老板这句,手指点点:“你猜对了,还真是拉屎去了。”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一旁的张小龙听到这句话,想了想,向丽春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