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明辉心中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人孤军奋战,组织上为了自己的安全肯定也做了相应的周密部署。他猜得没错,在几天前的夜晚,赵教导员就已秘密潜人南京,此刻正和代号“火鱼”的内线在玄武湖边的绿岛酒楼里见面。
身穿灰布长衫、礼帽压住大半个脸的火鱼悄声对赵教导员说:“事已至此,只能全力以赴帮他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火鱼压低嗓门:“市内监听严密,你使用电台一定要格外小心。这是你的证件,从现在开始,你叫赵有亮,公开身份是皮货商。至于情报,我们暂时还按之前的路线走。”火鱼说着,从怀里掏出证件,递给赵教导员。
赵教导员接过证件,翻开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火鱼接着又叮嘱道:“最近天网计划的强度还是很大,一切有亲共嫌疑的人都是军统的目标,你们都要警惕。我的身份特殊,不宜在此久留,有事再联络吧!”说罢起身消失在门口。
与此同时,在江北华野驻地,陆明也把刚刚失去恋人的韩露叫到敌工部的办公室里,将一份文件递给她,交代说:“敌人开始拔钉子了,我们负责地下工作的同志非常危险,你看一遍上面的地点,全部记牢后烧掉这份文件。今天下午就出发,尽可能通知江浙所有的同志,传达最新命令。”
韩露见有任务要执行,马上打起精神向陆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韩露连夜出发,偷渡过长江后按救援名单先来到南京印刷厂,找一位姓邢的主任,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把自己打扮成村姑模样。一进印刷厂,就看见成箱的报纸和传单堆放在墙边。工人们三三两两,搬着刚印好的东西进来,码到箱子上面。
韩露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正在指挥着工人们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他戴着一副用绳儿拴在耳朵后面的眼镜,拿着一个夹本儿,对着箱子的数量和编号,仔细地做着标记。
韩露匆匆上前,客气地问:“请问哪位是邢主任?”
老头把眼镜拿下,疑惑地看着韩露:“我就是,请问姑娘是……”
韩露笑了:“是老家赵大叔的三儿子叫我来找您的。”
邢主任一听忙将韩露让进印刷厂办公室。
韩露一进办公室就急不可待地说:“最近风大,通知停止一切活动……”话音未落,外面一阵喧闹。只听见有人在问:“邢主任在吗?”邢主任示意韩露待在办公室,自己出去应付。
邢主任一出门,看见外面是乔三民领着一帮飞扬跋馗的人在嚷嚷,东翻西翻个不停。邢主任料知不好,扶扶眼镜慢慢朝乔三民走去。乔三民微笑着主动握手:“您就是邢主任吧?”
邢主任谦恭地弯弯腰:“您是?”
乔三民眼皮上翻:“在下姓乔。我想印一批东西,很着急。”
邢主任热情地说:“好好好,乔老板,多谢照顾生意……”
韩露听着脚步近了,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开了。邢主任抢在乔三民前面先跨步进来,训斥韩露:“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赶快去给乔老板倒茶!”然后又转身对乔三民抱歉地一笑,“乡下的女工,不懂规矩。”乔三民不以为意地进门,没有在意从身边低头走过的韩露。他仿佛自己是主人似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命令手下打开包,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到桌上对邢主任说:“传单,印一万份。”
邢主任双手拿起样单:“好啊,好啊……”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犹犹豫豫地说,“这个,不太好吧?”原来那张纸上大大地写着十三个大字“中国共产党告南京同胞民众书。”
乔三民瞥了眼邢主任,豪爽地笑笑:“你出个价。”
邢主任小合翼翼把样单退回,陪着笑:“抱歉啊,乔老板,您还是另外找一家印刷厂吧。”乔三民眼睛一瞪,但还是笑着审视着眼前的邢主任:“呵呵,什么意思?”
邢主任唯唯诺诺地说:“实在对不起,我们这个厂子小,几十口人都指着它吃饭呢,不敢冒险。这种东西,实在不敢碰。”
乔三民哈哈大笑几声:“党国有你这样的民众,何愁不败共产党啊?不过―”他倏地收起笑容,厉声道,“我想不通的是,给你钱让你印,你不干;不给你钱,你倒是印得挺勤快啊。”
邢主任心里大惊,但仍表情不改:“您说笑了,我们历来不印这些东西。”
乔三民边慢慢地踱步边册起手指说:“去年三月,浙江、广州的集会传单,去年九月,淮安、南通,还有镇江的传单,今年的一月六日,雨花台的传单,都是出自你们之手,这个,你比我清楚吧。”
邢主任的笑容渐渐凝固。
乔三民玩味地看着邢主任:“邢寒竹,四年前的七月,从上海坐火车来到南京,担任共产党地下小组信息专员,表面的身份是体泰浴池的二掌柜,化名叫邢云峰。两年前的二月二号,因为行动失败,助手续明被抓,离开体泰浴池。同月二十一号,任印刷厂技术主任。呵呵,邢主任,我说的,对吗?”说话间,乔三民的手已经暗暗摸向身后……
韩露在办公室门外担忧不已,正迟疑着该不该进去,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乔三民从里面淡定地走出。韩露急忙装着在一边干活。乔三民看了一眼韩露,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韩露在乔三民等人离开后,赶紧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场景把她惊呆了。只见邢主任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浑滓流出,眼镜垂到胸前,双臂聋拉在一边,双目仍是兀自圆睁着。韩露捂着嘴,眼泪汹涌地流下来。几个工人围拢过来,也愣在门口,目瞪口呆。有几个女工忍不住失声尖叫……
谭公达不屑地说:“军统的人就是那么神神叨叨的,我都不知道她能有什么机会见过你,我也没听说她去过美国。”
于明辉若有所思:“嗯。那天救我的时候,他们保密局的人,很厉害啊。”
谭公达不无讥讽:“他们最厉害的可不是拼刀枪,呵呵。”
于明辉佯装不知,感兴趣地问道:“哦,那是什么?”
谭公达做了个捅后背动作:“哈哈,暗杀狈!”
于明辉显出吃惊的样子:“啧啧,危险啊。”
谭公达摆摆手:“各有分工,咱们这些活儿,他们也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