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防要塞,康大光急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电话铃一响,他就迅速接起电话。听着听着,开始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好!……好!哈哈,照顾好龙太太!”说完挂了电话,对着门外叫道:“严队长!”严彪应声进来。康大光得意洋洋地说道:“走!多叫几个人,去保密局!抓人!”说罢大笑着走出去,严彪赶紧跟上。
保密局行动处此时乌云一片,罗美慧气急败坏地听那个守在关押韩露院子门口的特务汇报。“什么?于明阳直接带人把韩湘怡带走了?那王队长呢?”罗美慧吃惊地睁圆了双眼,眉睫一阵颤抖。特务喃喃说道:“被于明阳抓走了。”“出去!滚!”罗美慧彻底爆发了:“你们能做成什么事,一堆废物!”
特务急忙退出去,门还没来得及关,康大光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呀!”罗美慧突然看见康大光,一时有些发愣,但随即就镇定下来,面露不快:“康司令有什么事,亲自到保密局来?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忙着庆功的吗,难道是要来我这里庆功啊?”康大光没跟她计较,一脸得意:“现在有一件比庆功更重要的事。你跟我走一趟吧!”“我为什么跟你走?”康大光见罗美慧臭着一张脸,心情大好:“龙太太差点在你手上送了命,这件事我得好好查一查!”罗美慧强压着自己的厌恶:“龙太太有亲共嫌疑,去伪存真是我们保密局分内的事,不劳您康司令操心!”康大光抬抬眼:“那你有毛局长的拘捕令吗?”罗美慧反问道:“有没有是我们保密局的家事,用得着你来管吗?”康大光做恍然大悟状,故意刺激罗美慧:“对呀!为什么要我来管呢?你倒提醒我了,等我抓你回去以后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到底为什么要抓你呢?”说着,康大光示意严彪等人抓罗美慧,罗美慧抽出手枪对着康大光。严彪等人也举枪对着罗美慧。乔三民闻讯也带着几个人冲进来,看见形势不对,也拿起枪对着康大光和严彪等人。
罗美慧强自镇定下来,慢慢把枪放在桌子上,转身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叠档案放在桌上,然后对自己的手下说道:“你们先出去。”转脸对康大光笑笑:“康司令,我们让无关的人都出去吧,有些事情,我得好好跟您谈一谈。”康大光不知道罗美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示意自己的人都出去。
众人保持着举枪戒备的姿势,退出去,乔三民顺手把门关上。
康大光冷冷看了一眼罗美慧,道:“罗处长,你是要跟我求情吗?”罗美慧没理他,翻开档案,开始念:“2月15号晚上10点,天星码头,走船一艘,韩湘怡的货先不提了,康司令你自己就有50箱烟土和三箱文物。2月23号晚上11点,鹿港码头,走船两艘,除了烟土,还有人造丝16箱、西药9箱、文物字画4大箱。”康大光听着听着脸色变了。罗美慧把档案扔在他面前:“太多了,剩下的您自己看吧,顺便帮我们核对核对,有没有出人?”康大光目瞪口呆,脸憋得通红。
罗美慧在康大光身旁转着圈子:“本来我是不想把这些拿出来的,可您要是非逼我,那我只好把它放到蒋委员长的桌子上唆!我想汤总司令也不愿意这本账给蒋委员长过目吧?”说着好像又想起什么来:“哦,刚才漏了,船上也有很多汤总司令的货……”“罗美慧!你跟我玩阴的!”半晌,康大光才咬着腮帮子狠狠说了一句。罗美慧轻蔑地笑笑:“这都是康司令您逼我的!这世道太乱,大家都在给自己铺后路,美慧再笨,也知道给自己留扇门的!当然如果康司令您愿意退一步,我也可以忘记这些东西。”“退一步?怎么退?”“很简单,王队长给我放回来,这件事大家就当没发生过。”听完罗美慧的话,康大光看着那厚厚的一挥档案,默不出声地思考着。
于明辉和韩露一路平安地回到紫金山庄,两人坐在沙发上说着话。韩露精神已经恢复了很多。身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些吃了一半的点心以及水杯。春兰守在门口,注意着外面。
于明辉坚决地说道:“不行,你必须得回去。”“这是命令吗?”韩露仰起脸可怜兮兮地问道。于明辉叹口气:“罗美慧已经无所顾忌了,你留着只能当她的靶子。别说是康大光,汤恩伯她都不会忌惮的!”韩露听完情绪有些激动:“我现在回去算什么?贪生怕死的逃兵?”“你!”于明辉一时被她顶得说不出话来,顿了顿说:“险时保青山。我相信组织上会同意我的建议。”韩露嘟嘟嘴:“我不走。我只要在这儿,罗美慧就一定会受处分。”于明辉皱起眉头:“那会搭上你自己,你懂吗?”韩露坚毅地摇摇头:“我不怕。”于明辉无奈,只能加重语气:“韩露同志!”韩露仰起脸凝视着于明辉:“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的。”于明辉急了:“如果我没有及时得到消息,再晚十分钟,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保密局的枪管子就在你脑袋上,你明白吗?”韩露不说话了,一阵咳嗽,样子很虚弱。于明辉顿了顿,话又软了:“就算是罗安邦还在,罗美慧这次也担不下来。上礼拜,龙啸声刚刚给国民党口头捐献了一批物资,这个关头,上面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你先回去,如果罗美慧被撤职,你再回来。”“如果撤不了呢?”韩露闷闷地反问。于明辉伸手揽过韩露:“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样?”韩露想了想:“越发无所顾忌。”于明辉点头:“所以你必须走。”
这时,门外响起停车的声音,春兰咳嗽了一声。于明辉和韩露马上换了话题。于明辉大声且客套地说道:“这几天,一口饭都没给过你?”韩露疲惫地点头:“只有几杯水。”这时康大光赔着笑脸推门进来:“龙太太,康某实在是愧对你啊!”韩露淡然地:“出来就好了。”康大光不无尴尬地说:“你放心,何部长已经把毛人凤和汤总叫过去了解情况了,党国会给你个说法的。你先回上海修养,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还是先回去吧!”看康大光反应不对劲,于明辉感觉很奇怪。韩露也不依不饶,带着情绪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们给我一个说法!”康大光有点着急:“龙太太,保密局那些狗为了捞点往上爬的资本,是什么都不顾的。这次是万幸明阳找到你了,万一我们一疏忽,他们再把您绑走呢?”韩露这才不说话了,冷着脸坐在那儿。康大光直叹气,有些焦躁。
康大光离开保密局后,乔三民便急不可待地跑到罗美慧面前打起了小报告。罗美慧认真听着。乔三民道:“关人的地方那么隐蔽都让康大光他们知道了,这值得怀疑啊!王松山看着积极,为什么他一去人就被劫走了?”罗美慧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乔三民一副哈巴狗的模样,激动地凑到跟前:“处座,您想想,他刚去动刑,于明阳就到了,这也未免太巧了。”罗美慧顿了顿:“松山是军统的老人了,资历比我都要老,就凭这个怀疑他,是不是显得我们保密局的内部矛盾太尖锐了?这会叫人笑话的!”乔三民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言无不尽,不想对您有任何隐瞒。”罗美慧心知肚明,表面却在和稀泥劝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们要更加团结,内乱比外扰更坏根基。”乔三民赶紧点头:“是,是。可是囚禁韩湘怡这事让王松山搞砸了,害得您没法跟毛局长交代,我也是替您担心。”罗美慧不以为然地笑了:“毛局长已经跟汤总司令见过面了,虽然免不了被说几句,但实际也没什么。”乔三民对这样的结局有些意外:“那,那这事就这么结了?”罗美慧耸耸肩:“我们手里抓着汤总他们的小辫子呢,他们也不好跟保密局撕破脸。毛局长对我们做这件事虽然表面上批评几句,但能听出来,他还是默许的,所以,冷淡处理是大家共同的愿望。”“哦……”乔三民看罗美慧没有处理王松山的意思,有点失望。罗美慧将乔三民的心思尽收眼底,摇摇头说:“你别操这些没用的心,办点正事,去江防要塞把王队长接回来吧。”乔三民连忙答道:“是。我这就去接他。”
安抚完韩露,于明辉跟着康大光回到江防要塞。于明辉进了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愤愤不平地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康大光叹口气:“毛人凤和汤总司令面对面沟通过,毛局长给了个怀疑龙太太通共的理由,没有拘押令是因为发现龙太太要走,事出紧急。不过毛人凤也给汤总道了歉,面子上过得去了。汤总也接受了他的说法。所以,就这样啦。”于明辉还是不解:“可是龙老板接受这个说法吗?他们欺上瞒下,还打算上重刑,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不知道会发什么事呢!”“不接受也没办法。”康大光突然不耐烦起来:“实话跟你说吧,罗美慧那儿都给我记着账呢,哪月哪日哪时走了什么货,比他娘的生辰八字还仔细!我怀疑这件事毛人凤其实是知道的,只是表面上装不知道。如果从龙太太嘴里问出什么,保密局就是大功一件。问不出呢,也算是给汤总和我提个醒,一举两得。毛人凤还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倒罗美慧就不会倒。这一套,军统上下都玩得炉火纯青!”于明辉听得张口结舌,不住地摇头:“全是政治,哪还有人认真做事?……龙太太告诉我,关押她期间,罗美慧自己还去过一次,威胁龙太太,说如果不听话,就让她死。她摆明是要豁出去了。”康大光无奈道:“真是属王八的疯狗,咬住不撒口不说,还往死里折腾!”于明辉观察着康大光的反应,引导着康大光的思路:“她这样死咬不放,那笔账会越记越厚的。”“是呀,你赶紧催冯参谋!兵力部署赶快搞到手,我以前低估她了,以后可得加倍小洲”见康大光有些上道,于明辉赶紧顺道拍了个马屁:“司令英明!”
夜露微凉,奔波一天的于明辉回到住所,刚进门,一旁的卫兵便敬礼报告:“参座,邱小姐来了,在里面等着。”于明辉有些意外:“呢?来多久了?”卫兵答:“有一阵了。”于明辉皱起眉头:“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邱小姐不让。”听卫兵说完,于明辉想了想,走了进去。
别墅的卧室里气氛尴尬,邱曼丽和于明辉两人起了争执。邱曼丽明显带着情绪,嚷道:“我要不来,你也不去找我。”于明辉懒得和她吵,疲惫地揉揉头:“事儿太多,我两天都没怎么睡过觉了。要塞那边……”邱曼丽看看他,冷冷地打断:“还是龙太太的事吧?”于明辉内心烦躁不已,表面还是耐心地解释:“康司令着急,我也只能阳奉阴违啊。”“康司令着急―”邱曼丽“腾”一下子站起来:“康司令着急怎么你那么热心跑去救人啊?”于明辉一下愣了:“我……”邱曼丽看于明辉张口结舌,以为他自知理亏,继续不依不饶:“韩湘怡被抓了,是谁跑前跑后到处找人?不是康大光一个人吧?我看你比别人着急多了!”于明辉辩解道:“怎么会,之前我都不知道是谁抓的。”邱曼丽死盯着于明辉:“现在是谁抓的?”“罗美慧。”听到这三个字从于明辉嘴里吐出,邱曼丽突然爆发,哭了起来:“现在,我还需要发誓,她不是我找人抓的吗?”这下于明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邱曼丽抽噎着但仍步步紧逼:“把人送回家,怎么没有留下来好好安慰安慰啊?”于明辉皱着眉头:“是谁跟你说这些东西的?”邱曼丽冷冷哼了一声:“敢做,还不敢让别人说吗?”
于明辉被逼得没有办法,顿了顿,忽然往抽屉那边走去。邱曼丽跺着脚叫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嘘―”于明辉回头,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示意邱曼丽安静。邱曼丽疑惑地看着他。于明辉小声地说:“我被人监听了。”“啊?”邱曼丽心虚,表面还是假装惊讶无比的样子。于明辉手伸到桌子底下,把窃听器拽出来,放到邱曼丽面前:“这里有,我的办公室也有。”邱曼丽脸刷地红了,故作吃惊道:“谁……会监听你?”于明辉假模假样揣测:“应该是保密局。我只找到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我们现在说的话,也保不齐有谁在听着。”“这太可怕了,”邱曼丽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建议,“要不,你去我那儿住吧,这里太不安全了。”于明辉叹气:“人在哪儿,他们就会跟到哪儿,没用的。”邱曼丽随口道:“找出来,拔掉就好了。”于明辉摇摇头:“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段。让保密局盯上的人,说梦话都会被录下来的。”邱曼丽疑惑地问:“有那么严重吗?”于明辉神情沮丧:“回国之前,我以为迎接我的是鲜花朵朵。如今呢?处处陷阱。”邱曼丽有些不忍,换了个话题:“你的……病,好点了吗?”“没想象中那么快。”于明辉又叹了口气。邱曼丽凑过去安慰:“会好的。”于明辉痛苦地抬起头,抓住邱曼丽的手:“曼丽,对不起,朝不保夕,睡都睡不着,我实在是没心情去配合治疗。”邱曼丽有些触动:“这不赖你。”于明辉失望地说:“指着我脑袋的,现在是窃听器,不一定哪天就是枪口了。”一席话说得邱曼丽也有些黯然:“要是你不回国,一切都不会发生的。”于明辉沉默半晌才幽幽地吐出一句:“我就怕想回都回不去了。”邱曼丽有些动情,伸手楼住于明辉:“你能回去的,我们都能回去的。”于明辉疲惫地靠在邱曼丽身上:“南京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邱曼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看着他。于明辉露出痛苦的表情:“有些事,以前我不愿意告诉你,现在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回去……”“别乱说!”邱曼丽伸手按在于明辉的嘴巴上,打断他。于明辉摇摇头,轻轻拿下邱曼丽的手,继续说道:“我没乱说,我的亲弟弟,就死在我身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你让我还能相信明天?”“你弟弟?”邱曼丽没想到于明辉会突然说这件事,不由愣住了。
邱曼丽听着于明辉悲伤的诉说,情形和罗美慧告诉她的大致相同,信任的天平开始慢慢向于明辉倾斜。听完后,她禁不住问道:“他……死在你怀里?”于明辉点点头,眼圈也红了。邱曼丽心疼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我都可以跟你一起分担啊。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了……”于明辉一脸悲愤,狠狠咬紧嘴唇:“他是我的亲弟弟,你是……我不想让你跟着难受……”说到最后,于明辉实在说不下去了,泪水直流。邱曼丽轻轻抱着他,泪水也从眼角流下来,轻轻地说:“明阳,对不起……”
其实于明辉心里明白,别的都是假的,泪水是真的。最后连于明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哥哥死在自己怀中,这份悲痛一直等到现在才爆发,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层出不穷的压力?或是一直憋到现在的情感宣泄?不过原因已经不重要了。这些泪水,是足以让邱曼丽相信他的话的。这对此时焦头烂额的他来说,已经够了。
趁着夜色春兰悄然回到公寓。韩露原本在沙发上坐着,见春兰回来起身迎了过去。春兰刚走到她面前就神色严峻地说道:“我们要马上离开南京。”韩露惊愕不己:“这是火鱼的意思?”春兰点点头:“嗯,是上级的指示。这里太危险了,这次的囚禁事件,罗美慧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这意味着,毛人凤的保密局已经不会顾及任何裙带关系了。”“那情报怎么送?”韩露还是有些犹豫。春兰叹口气:“上级的意思,让火鱼和明辉同志单线联系。”韩露半晌才嘟嚷着:“那我们直接回江北?”春兰摇摇头:“不行,那样会引起怀疑。我们得去上海,至少要待一年以上,原地待命。”韩露不禁又想起于明辉,有些失落:“什么时候走?”“明天。”“这么急?”韩露跌坐在沙发上。
韩露不能不执行组织的决定,而走前拜访康大光则十分重要,因为这关系到她能否平安顺利地离开南京。当康大光听韩露说即刻就回上海时,带着一副猜不准的口气,试探韩露:“龙先生是不是觉得你在这儿,不安全呀?”韩露赶紧摆摆手:“不不不,完全是两码事。”康大光暗自观察韩露,意味深长地说:“本来上午就要去找你的,结果开了一天的会,没来得及跟你说,最近我老不在家,你嫂子一个人闷得慌,让我把你接过来,在家里住一段时间,连床铺都收拾好了。这样,对你也安全。”韩露有些为难:“嫂夫人费心了,可啸声那边催得很急,下次吧,下次我一下车就直接去看嫂子。”见韩露拒绝,康大光有些失望:“这样啊,好吧,那就替我向龙先生问好。以后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啦。”
过了一会,康大光又关切地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不用,都弄好了,”韩露又想起了于明辉,顿了顿还是没有忍住,“对了,您说,我这次回去,是不是应该和于参谋长也告个别?”康大光不无玩味地揣摸着韩露的表情,话里有话:“我刚给他打过电话,邱小姐在他那儿。要不,我把他叫过来?”韩露心里满是失望,表面还是彬彬有礼地笑道:“不不,我就是随口一问,也是怕您不好做。”康大光得意地笑起来:“不会的,我毕竟还是他的上级。再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那倒是。”韩露恰到好处地将失落隐藏在心里,也跟着微微一笑。
告别康大光,韩露驱车来到月牙湖别墅门口。她在车内望着车窗外月牙湖别墅亮着的灯光,心里涌出难言的苦涩,她不知道这次一走,何时才能相见,泪水不知不觉涌出了眼眶……
第二天清晨,天刚大亮,两辆车停在紫金山庄。康大光和于明辉站在车外,身后是几个士兵。对面是韩露。这时春兰提着几个包,出来装到车上。几个卫兵也在不停忙活着。于明辉礼貌地笑着对韩露说:“龙太太,我是今天一早接到司令电话,才知道您要回去了,这么着急呀?”韩露也将内心涌动的情感压抑起来:“是的呀,家里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一下。昨天晚上才订的票,也没来得及和您道别。”于明辉点点头:“上海那边,有人接您吧?”“有的,已经安排好了。”纵有千言万语,于明辉最终还是只化作一句淡淡地提醒:“路上要小合。”韩露和于明辉感情一样,但苦于康大光在场,话里有话地道:“会的。您和康司令一直替我出头,保不齐也会有人不满,您也要保重。”于明辉点点头:“有司令在,我没什么可怕的。”
飞奔的福特轿车上,于明辉和康大光坐在后座。康大光目视前方,话里不无感慨:
“还是年轻好呀,前途上的机会,和女人一样多。”于明辉诚恳地点点头:“卑职回国是为了报效党国,一直鞠躬尽瘁,不敢拈花惹草,”“年轻人嘛,动动情也很正常。”康大光很有经验,轻松地打趣:“不过你要是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前途宽了,女人是随手可抓的。”于明辉明白这是康大光对自己的提醒,谦虚地附和:“金玉良言。做人是得分得清轻重。”康大光看着窗外,感慨道:“再好的如花美眷,也敌不过似水流年。眼睛多往前看吧。”于明辉黯然答应:“是。”
车继续往前开着。于明辉看着窗外,沉默不语。康大光看看于明辉,笑着调侃:“女人还是呆在家里好,外头跑得多了,容易飞走呀!”于明辉也跟着笑了,但笑容很悲凉。
墙上的挂钟响了八声,罗美慧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些资料,认真地翻看着。一个特务等在一边。这时王松山突然没有敲门就急匆匆跑进来,甚至有些慌乱,急切地喊了声处座。罗美慧抬头看他一眼,一点也不急,把资料递给等候在一边的特务:“可以了,发给国防部吧。”特务接过,转身出门离开。“什么事?”罗美慧一直等特务出去才开口问王松山。王松山早就等不及了,慌乱地报告:“处座……张小龙,死了。”罗美慧霍地站起,愣在当地:“什么?”
罗美慧赶紧随着王松山赶到监所医务室,医生和一个助手正在给张小龙抢救。张小龙平躺在**,一动也不动,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深陷,形如枯搞,没有一点活气。罗美慧看着他,表情无奈而难过。医生忙完了,回头看罗美慧,不敢说话。罗美慧眼睛死死盯住张小龙,声音低沉:“还有救吗?”医生无奈地摇摇头。罗美慧慢慢走到张小龙面前,凝视着他。一旁的王松山向医生摆摆手,医生和助手随着他一起走出。王松山轻轻把门关上。
罗美慧走到张小龙面前,注视着他的脸。张小龙躺在**,表情安详。罗美慧看着,也不流泪,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有些落寞。她轻轻抬起手,把张小龙凌乱的头发弄好,动作小合而专注。弄好了,久久地注视着他。
回到办公室的罗美慧一夜没睡,独自站在窗前,凝立不动。乔三民推门进来,小心冀翼叫道:“处座。”罗美慧疲惫地转身,指指沙发:“三民,来,坐吧。”乔三民坐下,有一种得宠的兴奋劲儿。罗美慧冷静地看着他,说道:“你挑几个人,要靠得住的,去一趟上海。”“上海?”见乔三民一脸意外,罗美慧面无血色的脸上抽搐一下:“党国的朋友,要回家了。”乔三民恍然大悟,试探着问道:“您是说……韩湘怡?”罗美慧冷冷地点点头:“不要暴露身份,找个机会,直接动手。”乔三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时候,电话响。乔三民有眼色地离开出门。罗美慧烦躁地接起电话:“喂……于明阳?他找我干什么?好,让他进来……不肯进来?那让他在门口等我。”
过了半小时,罗美慧才慢悠悠出来。于明辉穿着便装,站在门口不远处耐心地等着她。罗美慧走过去:“于参谋长?怎么不进去?自从上次摆了钱庄以后,你在保密局人缘可是好得很,大家都把你当财神爷,都很想你呢!”于明辉一脸微笑,看得出来心情不错:“你看你,一句句话说出来跟刀子似的。我说过,那天是康大光逼我来的,我也没有办法。汤总司令逼他,他就只有逼我。所以赏金那事儿就是演戏,总不能让康司令自己来吧?其他人他也不放心,毕竟是那么大一笔钱啊!”见罗美慧不说话。于明辉发出邀请:“有空吗?我们去找个茶馆,坐坐。”罗美慧看着他,冷冷说了一句:“对不起,没空。”于明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美慧,别这样好不好?我们很久没好好聊聊天了,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大家说的都是言不由衷的话,我心里也很苦啊!”言不由衷这四个字到底还是打动了罗美慧。她沉吟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茶馆里,罗美慧和于明辉面对面坐着。看得出罗美慧兴致不高。于明辉笑着打破尴尬:“美慧,为那天的事情,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应该那样对你。”见罗美慧慢慢地喝着茶,不说话,于明辉故意叹气感慨:“唉,早知道回来是这么个烂摊子,我当初就应该婉言谢绝蒋委员长的邀请。”罗美慧皱起眉头:“你后悔回国了?”于明辉沉吟着:“嗯……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罗美慧眼神黯淡:“为巩固江防,为党国效力,这还用问吗?”于明辉神秘地摇摇头,过了一会温柔地说道:“这个当然!在美国天天关心国内形势,在党国最需要我的时刻回来,我有一种荣誉感!但还有一个原因我对谁都没说起过……那就是你。”罗美慧愣住,没想到于明阳会这么说。
于明辉苦笑着抱怨道:“我最近状态也很不好,要塞那边事情多,还要顾康大光的烂事,还有家里,忙多了还有人说这说那,这日子过得太无趣了。”边说边不住地摇头。罗美慧诧异:“家里?邱小姐也不理解你吗?”于明辉深深地叹息:“唉!也许环境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我觉得她是个豁达开朗的女人。可是现在……她变了,归根结底,她还是不信任我。”说着烦恼地揉着太阳穴:“昨天又跟我大吵一架。说什么韩湘怡失踪了,我比康大光都着急,唉……头疼!”罗美慧有些心动了,但提起韩湘怡脸又挂了起来:“看来你是真的替韩湘怡着急,不然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人人都看得出来!”“美慧,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于明辉顿了顿,坦诚地道:“我和韩湘怡是不可能有什么事情的。他是有夫之妇,我是有未婚妻的人,能怎么样?要不是康司令安排的一些事情,我何必惹一身腥?实在是心烦,所以跟你聊聊。”说着向罗美慧投去深情的一瞥:“在南京,除了你,我还能找谁谈心啊?”
罗美慧不是不知道,她和于明阳之前的暖昧,以及自己对于明阳的爱恋,并不是短暂在南京出现的韩湘怡能阻碍的。最关键的是邱曼丽,她的到来,就好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她对于明阳的所有幻想。但此时此刻,当她再次听到从于明阳嘴里说出来的话,心里已经熄灭多时的火焰,又再次燃烧了起来,罗美慧原本是想扑灭它的,可现在,似乎却要越烧越旺了。
依依不舍地挥别于明辉,罗美慧神情振奋地回到办公室。见王松山等在门外,她走过去,心情不错地问道:“有事?”王松山点点头,见左右没人注意,小声说道:“韩湘怡回上海了。”说话间两人进门,顺手把门关上。“嗯,我知道。”走在前面的罗美慧并没有很惊讶,这大大出乎王松山意料:“她就这么走了?”罗美慧不以为意,反问道:“那怎么办,我们难道在康大光的面前再抓一次人?”王松山有些着急:“可她这一走,十有八九就不回来了。”罗美慧点点头,不置可否:“你的意见是?”王松山低声自荐道:“路那么长,卑职带几个人,去陪陪她?”罗美慧笑了:“陪谁?陪康大光的副官?”“他也去了?”见王松山一脸惊愕的表情,罗美慧鄙夷道:“哼!保卫级别很高的,堪比康大光自己出行了!”“唉……”王松山叹口气,沮丧无比:“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走了之了?处座,上次人在我手里漏了,我有负您的信任呀!”罗美慧拍拍他的肩:“平心而论,你对工作还是很努力的,这件事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我们又不是机器,犯错是正常的。”“我一定想办法弥补。”王松山还是很纠结的样子。罗美慧笑了起来,安慰道:“振作一点,天还不至于塌下来。”王松山郁闷地道:“唉!韩湘怡全身而退,我们算是输给康大光了。”
清晨的上海,远不同战云笼罩的南京,至少暂时还是祥和安宁的,这从繁华的闹市和喧嚷的人流车流就能看得出来。此时,在一处行人不多的街道,一辆不显眼的汽车停在一栋洋楼前面。司机把车门打开,侍奉着韩露从里面出来。春兰从另一边车门走出,拿着包,跟在韩露后面。司机赶在前面,跑去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