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钟文欣觉得无趣的时候,阮珊打来了电话,说是麻将桌已经摆好,要她快来参战。阮珊在电话里用的是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似乎她们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钟文欣将这个电话视做善意的求和。本来嘛,姐姐妹妹的,关系亲得很,之所以会闹出些不快,还不就是因为当中插进了一个晓雄?钟文欣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与晓雄一刀两断,也就不必再因为这么个男人伤了姊妹和气。
于是,钟文欣就找了个托辞,中途离开餐桌,去了阮珊那儿。
餐桌前只剩下钟蕾和伍伯梅姨。钟蕾没有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下,便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梅姨说,“蕾蕾,再吃点儿吧。”
钟蕾摇摇头,她径直来到钢琴前,拉开琴凳坐下,弹出了一串琶音。
“蕾蕾,吃,饱了再,弹,”伍伯跟过来,担心地劝着她,“吃饱饭,才,才能身体好。”
是那种婆婆妈妈的语调。眼神呢,软得象是在求告。
这些都让钟蕾觉得受不了。
钟蕾重重地敲击琴键,让钢琴象跌瀑一样轰鸣。
伍伯说,“蕾,蕾,别,别这样——”
钟蕾知道不应该这样,然而十个手指却仍旧固执地在琴键上重重地敲,那情形就象手指虽然属于她,而她却属于别人一样。
伍伯只好叹着气摇着头离开。
没有人干扰她了,钟蕾要认认真真地练一练那首《爱的罗曼斯》。她得看着曲谱弹,可是那个手抄的曲谱本呢,它在哪儿?
那个厚厚的丝绒包还在,包里依旧裹着许多钢琴练习曲,唯一不见了的就是那个手抄本。
它被放在什么地方了?——,钟蕾吃力地回想着,她的脑袋开始发胀开始发箍,在那胀和箍的感觉就要爆炸之前,钟蕾的眼帘上终于出现了曾经发生过的情景:母亲怒气冲冲地扬起那本曲谱,把它象面小旗一样摇来摇去。
钟蕾就上楼去开母亲房间的门。
门把手扭不动。离开房间就锁门,那是钟文欣的习惯。
钟蕾“喀啦喀啦”地扭着门把手,然后又用脚把门踢得“咚咚”响。伍伯听到声音,就在下面结结巴巴地喊,“锁——,着呢,锁——着呢。”
钟蕾知道门是锁着的,然而她的手和脚仍旧不停地扭着踢着。停。这是她无法控制的事情,似乎不是她在做这个动作,而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在兴致勃勃地做。
梅姨上来开门了。
看着梅姨手里的那串钥匙,钟蕾怔忡地想:梅姨不识字,母亲锁门不是锁梅姨的,锁的是钟蕾。
进了屋,钟蕾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手抄本的曲谱,它就放在床头柜上。钟蕾伸手去拿,梅姨说,“蕾蕾,你妈不让你动的东西,还是不动为好。”
钟蕾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就要动,就要动。于是,钟蕾的手就痉孪般地抖起来。那本曲谱象被狂风吹着一样,被她翻得哗哗啦啦响。
翻着翻着,钟蕾就翻出了门道。手抄本上那些汉字和五线谱符号一笔一划,显得那么清秀,那么俊逸,看着那些笔划就让人仿佛看到了一个站立在那儿的男人。他洁净而斯文,清瘦而灵动。
他是谁?——
手抄本上留的有名字:韩冰。
钟蕾心中豁然一亮,脱口就说,“韩冰是什么人?”
梅姨茫然地摇摇头。
钟蕾就拿着那手抄本下了楼。
“伍伯,我有一个问题,请你务必真实地告诉我:韩冰是什么人?”
伍伯就象冷不防被人闷了一棍。他翻着眼皮,急巴巴地说,“蕾,蕾,你你,你怎么想到问这个人?你,你可,可别乱,乱想啊!”
钟蕾冷冷地笑了笑,“我知道,韩冰是我妈妈当年的钢琴老师。”
伍伯长长地叹口气,无奈地说,“是,是谁,给,给你说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钟蕾闭上了眼睛。她仰起头,喃喃地象是在对天发问,“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是做什么的?”
“蕾蕾,别,别这样——”看着钟蕾失神的样子,伍伯劝解似的说,“韩,韩,冰是幼儿师,范学校的老,师,那都是很,很久以前的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