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到了十点钟,到了出殡的时间。天却愈发地黑下来,仿佛夜晚又要降临。
石大川慌了,他两眼望着天,望着那骇人的雨柱,嘴里喃喃着,“怕人哩,真怕人。”
堂哥石广银黑着脸说,“这是老天在哭哩,哭你爹。”
石大川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哩?——”
“该咋办就咋办,”石广银把个瓦盆塞到石大川手里,发吼似地说,“到时辰了,摔吧!”
石大川将胳膊抡起来,瓦盆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他扯起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爹!——”
“咚——,啪!”二踢脚应和着叫声,惊心动魄地冲向天空。噼噼啪啪,数不清的爆竹炸响了,青灰色的烟雾弥漫而起。拖着鼻涕的孩子们立刻冒着烟火冲锋陷阵,争先恐后地去捡拾那些没有炸响的爆竹。
“呜哇——”妹子一凤尖利的哭声率先浮出,接着就有无数的哭声叫声冒出了头。那是等着晌午吃顿好肉喝个好酒的男男女女在扯着嗓子哭喊。唢呐不失时机地加入进来,用宛转而又凄厉的声腔,给合唱添加了回肠**气的色彩。那些大镲小钹自然也不甘寂寞,它们用乓乓乒乒的敲击声,扩展着音效的深度和广度。
领头的石广银深深地吸一口气,喊道,“起!——”,十二个抬棺的壮汉便忽地把棺木抬将起来,脚下擂鼓一般冲进了雨幕里。
天上那才叫哭哩,天上那才叫落泪哩,天上的雷忽隆隆响,天上的雨哗啦啦落,出殡的人就那么昏天黑地,喧喧闹闹地走着。
若是在好晴天,绕村转上三圈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在此时,它却变得万分艰难。暴雨让村边的小路泥泞不堪,人走在上面跌跌滑滑,格外吃力。
石大川脑袋上的孝帽早已淋透,象块湿笼布一样糊头盖脸地搭下来。他用手不停地抹着雨水,心里自暴自弃般地想着:咱这是跟老天打别哩,咱这是自己跟自己找不痛快哩。打别吧,找不痛快吧,越打别越不痛快才越是过瘾哩……
终于绕够了圈子,折向了南大岗石家老坟。
远远地看到摆在小路旁的祭桌了,黑黑的矮矮的,象个伏着身子,不愿抬头的人。石大川心头蓦地一动,目光就凝在了雨幕里。
他仿佛看到淘米水一样白蒙蒙的月光了,他仿佛看到米粒一样白晶晶的牙了,那是魏彩彩张着嘴,在等着他亲。魏彩彩是给他家送完豆腐,折回到这儿的,魏彩彩的留海上还散发着香喷喷的鲜豆腐味儿。
石大川听到了喘息声,那是魏彩彩在他耳边的喘息声么?大雨让那喘息又湿又重,唉,他叹了一声,任由雨水顺着鼻子流进嘴里。他巴嗒巴嗒嘴,嘴里带着些许血腥味儿,还有吮不完的甜。牙齿与牙齿隔着嘴唇不顾一切地碰撞着,那是他们俩肿胀的初吻。
……
“大川,跪,跪呀!”
石广银的叫嚷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他看到他已经站在了祭桌前。守在桌旁的人放炮了,那炮仗受了潮,扑哧哧的,象是不消食的屁。
三杯酒祭洒在地,石大川双膝一软,跪在了泥水里。
爹,我给你跪了。彩彩,我给你跪了。
天上打个闪,响个雷,他们听到了。
石大川的脑袋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又磕。
泥地上居然有石块,石大川站起来的时候,听到妹子石一凤惊叫,“哥,血!——”。石大川随手抹了一把,血和泥混搅着,看上去有一种别样的痛切。
五百步一个祭桌,五百步就要下跪和磕头。昏天黑地的雨,让人难以想象的湿滑泥泞,石大川渐渐精疲力竭。恍惚中,他觉得这仿佛已经不是人间的境遇,他此刻正去往阴曹地府。带他到世上来的那个人,正带他到另一个世界去。
来到南大岗了。
南大岗居然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滑梯。直着腰从滑道往上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人们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抬棺木的上不去了,十二个人就那么呆愣愣地站在雨水里。
望望天,望望地,石大川心里生出了无名的怵意。
“是不是先回去?等放晴了再来?”他说。
“傻话,”石广银啐了一口,“爬,爬也得爬上去。”
做排头的石广银率先跪下,十二个人都随着跪了下来。木杠搭在背上,他们就那么用膝用手向上爬。
终于爬上去了,终于看到了坟地里那个事先挖好的坑。石大川眼前一黑,虚脱似的颓在了地上。
雨就在那个时候停了下来。那就是夏季的雨,那就是老天。
……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出殡的艰难,归来之后的肉才吃得格外香,酒才喝得格外酣畅。石家里里外外都被酒肉的香味儿环绕着,熏蒸着,仿佛这里就是巨大的酒池,这里就是巨大的肉锅。生与死都是天地排好的戏剧情节,开场和谢幕也就有了欢乐的理由,红和白才都归入了人间的喜事。
放下了心事,抖落了沉重,石大川重又变得轻松,变得神气活现。他周旋在亲戚和乡亲们中间,频频地敬酒,不停地夹菜。他夸着这里所有人的好,这里所有的人也都如此这般地夸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