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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按照惯例，新市长上任都要进行密集的调研。下基层调研现在已经成了各级领导干部最主要的工作方法之一。因为我们的干部都是上级领导任命的，对基层不熟悉，甚至有的干部，天南地北的，陡然就来到一个地方，做了当地的最高领导了。对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地质地貌、历史沿革都不熟悉，对整个地区的工业、农业、第三产业的发展了解的只是统计局报来的一批数字，这对于一个领导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是非常危险的。怎么办？要抓紧时间熟悉情况，最便捷的办法就是到基层调研，多往基层跑跑，少坐在办公室里听下级的汇报。下车伊始，不要哇哩哇啦，乱发表一通意见。等你把什么都弄清楚了，心里有谱了，再说不迟。

陈家豪虽然是本地人，对江城市的市情还是有着比较深入的了解，但是，以前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关注的对象不一样，自然所思考的问题和现在这个市长的身份，也是差别挺大的。

市长就是一座城市的大总管，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和你息息相关，出什么问题了，老百姓首先想到的，就是你这个市长。交通拥堵了，怪你这个市长不会管理；街道上乱搭乱盖，破破烂烂，说你这个市长不懂规划，不会搞城市建设；企业经营的不好，市民找不到工作，会说你这个市长抓经济没能力。总之，当一个市长，和在一个效益好的大企业当一把手，工作强度、管理难度、所面临的问题，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做企业的，只要效益好，给职工发的工资高，大家都说你好。你当董事长的就是天天喝酒、泡妞，也没人说什么。

而当市长，尤其是在江城市这样的大城市，经济发展非常不平衡，四区五县，各有各的特点，城区的一百多万人，在整个省里，按平均数字来算，各种经济指标已经是拔尖的水平。郊区五县，有三个还是国家级贫困县，每年靠省财政和中央财政补贴过日子。一般的公务员前些年连工资都不能正常发放。

现在这个沉重的担子都落在了陈家豪头上，不是什么人给他加压，而是他自己有这个使命感。他知道，自己也可以像一般人那样，当一个太平官，一天天混日子，反正官当到市长这一级，你自己不去主动找事情做，基本上什么事都没有。因为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往下级身上推。干出成绩了，是你的英明领导。出来问题了，可以归咎于下级。你一点风险都不用担，开开会，看看文件，批示批示一些下级的报告，说些冠冕堂皇的空话、大话、套话，隔三差五，到工厂企业跑一趟，电视屏幕里经常露露面，会见会见一些重要的人，就可以了，老百姓也不知道你整天干的是什么，反正报纸上经常看到你的讲话，电视上经常看到你下基层的镜头，广播里经常听到你慷慨激昂的声音，他们觉得你一天到晚还真是挺忙活的，当官不容易，当大官尤其是不容易。

他们哪里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当官，尤其是当大官，是天底下最舒服最容易的事情，因为除非上厕所拉屎拉尿必须自己干，其他的事，你只要不想干，都有人为你代劳。官当到市长这个级别的，走到哪里，不是一大堆人伺候着啊！

现在的社会是庸官易当，是个人都能干，但当好这个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让老百姓记住你，青史留名，走到哪里老百姓有口皆碑，都说你好，承认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却没那么容易，甚至比封建社会还难。因为现在的社会太复杂了，各种矛盾交织，整个社会已经进入了矛盾的高发期，各种利益纠结在一起，作为一个地方长官，你的立场、决策，甚至每一个决定，都可以让一部分人受益匪浅，一部分血本无归。你成了利益各方都想利用的目标，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人到了这个位置上，一不小心，不是成了英雄，就是成了罪人。有的时候，你的政策取悦了老百姓，老百姓说你好，但就有可能得罪了那些当官的、资本家，他们把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雇佣杀手干掉你。

难，当一个好官，在当今的社会里，真他妈的难，难于上青天！

在封建社会里，你当上大官了，对上忠于皇上，对下爱民如子，不贪污不受贿，政绩显赫，就是人人称赞的好官。

而现在，你说你忠于谁？你的权力是谁给的？冠冕堂皇，是人民给的。人民能给你权力吗？人民手中就没有权。

说白了，当上大官的，每个人都清清楚楚，自己手中的权力是欣赏自己的上级给的，谁给自己权力，他就是自己的主子。自己之所以有权力，就是因为自己当奴才当得合格，优秀，才获得了主子的欣赏。如果自己不全心全意为主子服务，而是改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就把自己的根本给断了。

没有了主子的支持，你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再好，你的乌纱帽照样保不住，甚至有可能被陷害为腐败分子，丢官罢职，甚至锒铛入狱，一命呜呼。你就是被冤死，也没人知道。老百姓知道什么？老百姓知道的，都是当官的想让他们知道的，不想让他们知道的，都是秘密，封存起来了。

这样的社会现实，陈家豪懂。

但是，以他的血性，让陈家豪就此做一个太平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到退休，让江城市四百多万老百姓，骂骂咧咧的，说他们遇上了一个糊涂虫，白白耽误了江城市发展的大好时光，陈家豪还真是不愿意干。

他觉得，既然组织上把这个重要的位置给了他，省委书记马明方亲自点将，说明省委领导对他陈家豪，还是相当高看一眼的，对他的能力和水平，还是充满期待的，再说了，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政绩，也证明了自己绝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吗！

大丈夫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既然命运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我就要尽其所能，好好的表演一番。世界大舞台，人生小舞台，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命运，都是自己人生戏剧的唯一主演。一个人的人生能不能精彩，关键就在于自己，给你机会了，你没有把握住，演出的不够精彩，没有得来喝彩声，而是骂娘声不断，这只能说明你自己没有能力，没有水平，或者没有勇气，作为一个政治人物，任何一点的欠缺，都有可能使一个人从事业的巅峰，跌落到谷底，从交口称赞到人人唾骂。

陈家豪是一个不甘于平凡的人，他有干事业的野心，现在有市长这个平台，怎么可能让他循规蹈矩，像一般的官员那样混日子呢！

想干事的人，最渴望的就是干事的机遇、平台，现在什么都有了，他能不好好变现表现自己吗！

虽然对江城市的市情已经有所了解了，但是，陈家豪觉得还远远不够，自己还没有达到像是一个指挥作战的将军那样，对战场上的每一细节都了然于心。一个四百万人口的市长，就是一个领导千军万马的总司令，你不了解清楚，怎么有信心发号施令呢！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陈家豪进行了密集的调研。

陈家豪特意安排钱黎明和闽为忠，要做好调研规划，按照工业、农业、第三产业、城市建设、文化教育、社会治安等几个大项，分好专题，确保不留死角。

作为工业大市，调研江城市工业发展中存在的问题，为企业家们排忧解难，是每个市长上任都会首先想到第一件事。

虽然陈家豪本身就是做企业出身的，对这个行业很熟悉的，但是，现在做市长了，身份不一样了，到企业调研，被新闻媒体报道后，就会起到别的途径代替不了的效果。说白了，这样做就是给上级领导看的，最重要的是给省委书记马明方看的。

因为最近一年多，马明方曾经来江城市调研了四次，每次来，都一再强调，要加快江城市的工业发展，做好企业的技术升级和老设备改造，做大工业规模，做大做强以往的优势产业，培植发展新兴产业，继续保持在整个西江省的龙头地位，为全省的工业翻番做出更大贡献。

省委书记都这样表态了，定了调子了，你一个新任的市长能不和省委书记保持一致吗！所以，陈家豪调研的第一站，就毫无悬念地选择了工业。

按照他的意见，钱黎明和闽为忠定了几个点，经请示陈家豪，最后敲定调研的第一站，就选择了江城汽车集团。

江城汽车集团是江城市除江城钢铁集团之外的第二大工业集团，整个集团的年总产值，已经达到三百亿元人民币，是国内数得着的汽车企业，生产一种低端的家用轿车和系列乘用车，非常受市场欢迎。每年的产能达到六十多万辆，是江城市发展以汽车和零配件为主的汽车产业的龙头老大。中央领导人、省里的领导，经常到这个企业视察，“江城汽车”已经成了江城市的一张名片。连中央电视台也经常播放由明星代言的广告。

这家企业七年前被江城市人民政府，划拨转让给了国内一家知名的大型汽车集团。当时的情况是，全国各地，从中央到地方，兴起了一股出卖国有大企业的浪潮。

当时的中央领导在各种大会小会上讲，要进一步解放思想，迈开步子，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要加大对外开放力度，引进战略投资者，什么银行、企业，只要外资看上的，要大胆地卖，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改造提升我们的企业，不要那么小家子气，以为卖给老外了，就是他们的了，我们管不着了。没有那么便宜，企业他搬不走吗，还要安排当地的工人就业吗，税收还在当地吗，拉动到了当地的消费吗！总之，我们要充分发挥我们的资源优势，劳动力优势，千方百计吸引外资，在所有权问题上，不求所有，但求所在。只要工厂还在，我们怕什么？国家只抓一百多个大企业就行了，中小企业全部改制，谁给钱卖给谁。国家从此以后也就不背这么沉重的包袱了，绝大部分工人推向市场，实行按市场配置资源，这样企业才有活力，工人才有工作劲头，改革就要砸掉“铁饭碗”，换成“泥饭碗”，“纸饭饭”，这样人人都有危机感，工作才有劲头，社会才有活力。整个社会，今后再也不能养懒人了。大家都自立自强，人人想创业，整个社会就发展起来了吗！

在这样一股改革思潮的指引下，从中央到地方，有几十万家中小企业，先后破产倒闭。受到牵连直接失去工作的人，有五千多万人。从哪个时候开始，社会上重新出现了一个词——“下岗工人”。

所谓的下岗，就是没有岗了，失去了工作，成千上万的人被推向了市场，自己找饭吃。就在那短短的一年多，整个江城市，有三千多家中小企业纷纷改制。

所谓的改制，也就是从原来的国有、集体企业或者叫全民所有制企业，变成私有或者外资企业。绝大多数企业都是摇身一变，原来的国有、集体企业的经理，变成了私人企业的老板，许多人一夜之间就成了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他们成了企业名正言顺的占有者，变成了私人老板。他们和帮助他们鲸吞国有资产大开绿灯的各级官员，成了本轮改革中最大的受益者。他们相互勾结在一起，把共和国几十年的积累，巧妙地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不显山不露水的，完成了自己的原始资本积累，成了这个社会的所谓成功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