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布在各角落的心腹们得到了信号,又开始裹哄着巡防军们惊呼呐喊往前涌。赵康时勇敢地迎上前去,举起手枪,刚喊一声“不准冲!”话未落音,“叭!叭!”一阵乱枪打来,赵教官顿时倒在血泊中……
台上的蒲都督见状,吓得脸色煞白,全身像筛糠,赶紧从后台溜下去,由护兵扶着上了较场边城墙,缒城逃了。瞬间,变戏法似的,台上的大员们跑得一个也不剩,台上的军政部长见红了眼的乱兵们正向自己逼来,赶紧一个箭步从台上纵下,带着副官马忠和一个弁兵跑出后门;再划动长腿朝玉隍观方向飞奔。
“吱——吱!”后面有追兵赶着,枪子追着。马忠和跟在尹昌衡身后的弁兵已受伤倒地。军政部长人长脚快,可惜穿着马靴,始终同追兵拉不开距离。神了!刚跑到东株市街,一匹白色的川马如离弦之箭向他迎面而来。这不是家中那匹川马是什么?这马之所以适时而来,是因为他家离东株市街不远。枪声爆响时,家中养的那匹川马因久经战阵,闻之兴奋不已,挣脱缰绳跑出门来,往枪响之处飞奔,正好救了主人的急。
身逢绝境的军政部长见状大喜,用手指在嘴上打出一个响亮的忽哨,止住川马,两步窜到跟前,翻身上马,打马朝凤凰山方向飞奔,他要去凤凰山调新军镇压叛乱。
尹昌衡不断地用腿上的马刺磕打着**那匹川马,如飞般驰出北门城门洞,沿着一条乡间碎石路向着凤凰山飞奔。凤凰山是离成都仅两三里地的山峦,连绵起伏,状似凤凰,山上遍种桃树,一年四季郁郁葱葱。此山既是成都的屏障,又是城里人闲时踏青、游玩的好去处。这会儿凤凰山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那满山的绿,流光溢彩,像凤凰抖着金翅,每根翎毛都闪闪发光。
尹昌衡骑着川马上了山,驰进新军军营。当他从满嘴吐着白沫的川马背上跳下时,闻讯而来的标统周骏站在了他面前。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军政部长暗叹倒霉。周骏也是川人,是尹昌衡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其人官瘾大,很是嫉恨尹昌衡当了军政部长。
“老同学!”在周骏面前,军政部长做出一副毫无介蒂的样子,亲亲热热地称呼,轻轻松松地问:“现在,凤凰山还有多少新军?”
“你不是都晓得吗?”矮笃笃的周骏钉子似地戳在那里,眨着一双恨眼看着军政部长,没好气地说:“都跑光了,都到城里打起发去了;我好不容易才团拢起这一营人,你要咋个嘛?”
“成都正处于血泊之中!”军政部长简明扼要地讲了兵变的情形,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办法,我现在只好把你手中这点兵调进城去平叛,请立即召集。”
“想得倒好!”周骏毫不买帐,冷笑一声:“你要从我手中调兵?拿蒲都督的手令来!”
“情况如此紧急!”军政部长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说:“现在这个兵慌马乱的时候,到哪里去找蒲都督?等找到人,怕成都早被乱兵烧光了、抢光了。”
“找不到新都督,找原总督拿手令也行。”周标统的口气很硬,也歪酸得很。
“周骏你说的啥子话?!找不到蒲殿俊就去找赵尔丰要手令?”
“是这话。”
“周骏!”军政部长再也忍不住了;他发作了:“你——太混帐!军政府都成立了,你还要赵尔丰的手令调兵?你是何居心?你是不是也想趁火打劫?”
“随便你红口白牙咋个说!”周骏态度相当横蛮:“没有蒲都督的命令,我不发兵。”
“我是军政府军政部长,我有权调动部队!”
周骏一听,火冲脑门,冲动地吼:“我认不得你这个军政部长。你头上那顶乌纱帽还是从我头上抢去的!”周骏的胡搅蛮缠,让二十七岁的军政部长气极了,理智失去控制。
“走!你这个赵尔丰的余孽!”军政部长说着,冲上去要拿周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周骏也不示弱。两个人这就扭打起来,边打边吼闹,不可开交。陶泽琨、向树荣、马传凯等赶紧上来劝架。
军政部长很快清醒过来。军心要紧,不能同周骏一般见识,他收了手,趋步跨上旁边一个石墩,亮开洪钟似的嗓门,对围在身边的新军官兵动情地说:“弟兄们,成都危急!”口才很好的军政部长在简略地讲了今天上午发生的暴动及严重后果后,看官兵们的情绪已经调动起来,一挥大手,激愤地说:“现在,新生的军政府需要你们保卫。这次兵变是‘赵屠户’精心策划搞起来的!我有确切的证据。显然,他是要东山再起,要复辟,要将我们打进血泊中去,你们说,怎么办?”
“坚决听从军政部长指挥,平息叛乱!”场上三百军人义愤填膺,举枪齐呼:“决不允许赵尔丰复辟!”
“好!”尹昌衡无比欣慰:“你们深明大义,不愧为革命军人!愿意跟我进城平息叛乱的举手。”
场上三百支枪齐刷刷举了起来。
“好!”尹昌衡感动得连连点头,“平息此次叛乱后,你们都是功臣。四川存亡,在此——(一)举。昌衡代表军政府感谢你们!”说着,声泪俱下。三百健儿群情激奋,再次举枪誓师。
尹昌衡带着这支只有三百人的小部队,顶着暮色,跑步进城。
天完全黑了。这就是闻名于世的锦城么?从北较场到皇城,长街两边,那些鳞次栉比的茶铺、旅舍、饭馆……全都关门抵户。一路而去寂然无声。远远,只见东大街等闹市区方向,有束束燃烧的大火,冒着浓烟,呼啸而上,像童话世界里镇妖的宝瓶不慎脱口,突然钻出的魔怪。它们那巨大的身躯突起半空中,披头散发,伸着红舌头,粗暴地舔噬着夜空。成都在惊恐中颤栗。有惨白的月光吃力地透出云层洒下来。长街两边的花草树木、店招……全都朦胧苍白,和举行葬礼一样地凄惨。九里三分的成都城已面目全非。继上午十一营巡防军和几营新军哗变后,市内的上千名警察和散驻城内大街小巷庙宇内,打着同志军旗号的土匪也加入了抢劫的行列。首先遭殃的是市内的大清银行、浚川源银行、通商惠工银行、铁道银行——这是当时成都几家略有规模的新式金融机构。接着,天顺祥、宝丰隆、百川通、金盛元、日升昌、新泰厚、天成亨、协同庆等三十七家银行、捐号、票号都遭到浩劫,连同军人自监自盗的藩库、盐库等,共计损失现金二百万元大洋,尚未计十余家金号的损失。只有四川造币厂例外。它僻处城墙东南隅,是个死角,没有引起乱兵们注意,这就为军政府侥幸地保存了白银十余万两、铸造好的大清龙纹银元数万枚。
成都东大街、劝业街、大什字、小什字、暑袜街、总府街、湖广街、棉花街等十多条素称繁华的街上的所有商号也被乱兵们洗劫一空。情况往往是,官兵们满足欲壑走后,再让那些等在门外,看得眼睛出火,直淌垂涎的差役们抢。最后涌入的是那些游手好闲、掌红吃黑,整天茶坊进,酒馆出,打条骗人,专捡便宜的地痞流氓。他们一边高声大喊:“上山打猎,见者有份”,一边不由分说,开始细细搜刮残余。
有些商号、华宅被洗劫一空了。后到的乱兵什么也没捞着,恼羞成怒。他们砸穿衣镜,用马刀砍门窗、家具……往往连挂在壁上的时贤字画,也被抓下来撕得粉碎。锦绣成都到处都是烛天的火光和叫声,“温柔富贵之乡”已被**得不成样子。
尹昌衡就凭着这三百人,智勇兼备,攻心为上,吹号打鼓,极尽张扬将赵尔丰发动的兵变一一捡平、捡顺,显示了他过人的本领。见状不好,且有成都五老七贤要求自己出来捡平乱子,赵尔丰命人在成都的两百多条大街小巷内都贴上告示,白纸黑字,引人注目:“不论是巡防兵或者是陆军,迅速到制台衙门受抚,不咎既往,一概从宽。宣统三年十月十九日。”告示署名很特别:“卸任四川总督,现任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因为总督大印已交军政府,赵尔丰不厌其烦地在每一张告示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是发挥了的篆体,像一只只飞翔的白鹤,别有含意。
“那么说军政府是垮杆了?赵尔丰又抽正了?清朝还没有倒?若不是,咋告示用的都是宣统年号呢?”
“不对,不对!”有人置疑:“若说是赵尔丰又抽正了?咋个章都没有盖一个哩?歪的嘛!我倒是听说,军政府的军政部长――尹长子从凤凰山带兵昨黑就进城平叛来了,已经平下来了。”
“管那么多捞球?”有人更实际,“你我小老百姓,赶紧回去把着门要紧,不要让乱兵打了起发——各人抱倒自己的娃娃不哭!”
成都的大街上又飘起了汉字十八圈旗。
从十二月九日早晨起,街上的枪声和乱兵们打起发时令市民们心惊肉跳的“不照、不照!”暗号声几乎完全销踪匿迹。全城二百多条大街小巷内,再不见那些斜挎起沉甸甸包袱趾高气扬的巡防兵,不见了给乱兵们抬着装满了东西的轿子。刚开始,上街的人见到对面兵来,还大气都不敢出,畏缩地躲在屋檐下让路。然而这些兵大爷们一夜之间就像被谁吓掉了魂,见了人,就像耗子见了猫,你若正颜厉色看他两眼,他便赶紧怯怯地躲开。
“当、当、当!”怎么青天白日,打更匠打起更过来了?正在匆匆走路的人停了步。与此同时,“噼噼、啪啪”一间间街铺也开了门。瞬时,清风雅静的街上人头攒动,大人小孩都出来看稀奇。只见着短褂的打更匠和穿长衫的绅士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是两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他们是军政部长派出的招抚队,他们骑在马上,右手挽缰,左手执一面小红旗,在街上缓缓巡行。见到有流窜状的兵,只听“当——!”地一声,打更匠先吆喝:“弟兄们慢走,军政府有令!”后面的骑士立即接道:“命令你们不要再生事,赶快回到各自的营盘里去。只要你们听话,随便以往咋个,做过啥子见不得人的事,保证没事!”完了还怕兵们听不懂,再加上一句流行的袍哥语言:“只要你哥子言语拿得顺,啥子事都搁得平!”
那些被招呼着的乱兵往往便问:“要是带着财喜回去投到,可不可以不理抹财喜?”招抚队的回答也总是让乱兵们放心的。
在盐市口,东大街、走马街等热闹地方,到处围了一堆堆的人,在看贴在墙上的军政部的安民告示。有尹昌衡签名的告示规定,凡逾期不归队者,将重惩,行刑队抓着抢劫犯、强奸犯……就地正法!
“凶啊!”成都人善言词,会表情。街上没有了危险,于是在不少告示前,便有许多人边看告示边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