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各人门前净!”赵尔丰笑着以手抚髯,说着端起怀来:“好男儿当金戈铁马裹尸还!建大功业非吃大苦不行!大家满饮此杯。本帅离去后,重担就落在华封和诸君肩上了。”他说着也动了感情,神态变得有些严峻,亦有些低沉:“尔丰入边七载,未能最终扬鞭跃马喜玛拉雅山麓,终是一个遗憾,也是一个隐患!康区历史上就是川省属地。”赵尔丰说着态度渐趋激昂:“本帅现在就是不想管康区都不行。”
“好!”傅华封乘机楔入,“大帅说得真是精妙极了!愿大帅回川就任川督马到功成,赶快把我等管起来!”这里,赵尔丰当然明白傅华封的意思,不过,他也知道四川的保路运动烫手,为了打消傅华封等对他的依赖,他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众所周知,川省目前争路运动如火如荼!”赵尔丰环顾左右:“此事若弄不好,变生顷刻,圣上为此忧心如焚,着尔丰须火速赴任。替圣上分忧,鞠躬尽瘁,是我等为人臣、为属下应尽的本份。在座的都是康区栋梁。希一如既往,兢兢业业,辅佐傅大臣。尔丰虽已离去,在蓉城也会引颈西望,诸君建盖世之奇勋,定来日可期。”说着举起酒杯:“尔丰在此借花献佛,同诸位告别了!”
“谢大帅!”又是咣咣一阵酒杯响后,盛宴散了。
暮霭已经朦胧地走近,赵尔丰又找傅华封来谈,对他口授机宜。傅华封对他作了三条保证:一、为大帅守好康区这个川地的西大门;二、将大帅改土归流后的成就发扬光大,储备力量。三、内地局势万一有变,只要大帅有令,华封随时调遣边军回援,必要时亲自带兵回川勤帅!至于他走之后,傅华封的难处,他当然清楚。他再三表示,对康地事他不会不管,傅华封这才放心下来。
傅华封本身是个文人,于是,他把他身边最能打仗的统领凤山留给了傅华封。经边七年,凤山一直跟在他身边,劳苦功高。他回成都,留下凤山,其实他也于心不忍。在同傅华封密谈后,他就去留征求凤山意见。
不管什么时候,凤山都保持着职业军人的特征。他高高的个子,黑红的脸膛,身躯结实魁梧。身穿得胜褂,腰上系宽宽的皮带,右手紧执刀柄。伞形红缨帽下,一张有棱有角的脸,神态沉稳。凤山坐在他面前,坐姿如青松,神情磐石般镇定。特别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凤山那双眼睛,有种钻透力。他一如平时,寡言少语,安安静静,像一个腼腆的姑娘,准备接受大帅垂询。而他一旦上了战场,会立刻变一个人,身先士卒,呼啸呐喊,勇敢杀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像一只威风八面的雄狮。
凤山听了他有点为难的话,当即表示,他愿意留下辅佐新任川滇边务代理大臣。
“大帅放心!”凤山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凤山是军人,忠君报国是军人本份。好男儿当马革裹尸还。风山在此向大帅保证,一定率边军,像钉子一般守牢西部边陲。有大帅一番话,凤山一腔热血,愿洒在康区!”
“血不要洒在康区,凤统!”赵尔丰动了真情,殷殷叮嘱爱将:“你既要打胜仗,又要保存自己。”看凤山点点头,赵尔丰又站了起来,在地上踱了两步,拂髯长叹,不胜唏嘘:“朝廷有幸。有凤统这样的忠臣良将镇守康区,西南边陲稳如磐石矣!”
看没有了事,凤山这就适时站起,向大帅告辞。
“且慢。”赵尔丰说时走到书桌前,就着红烛,提笔展纸。只见他笔走龙蛇间,写下了“疾风知劲草,板**识忠臣”八个大字送给凤山――赵尔丰那晚送凤山的条幅写得丰神峻骨,回肠**气。
“俗话说得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赵尔丰说:“明天我们一早就要走了。算起来,我们共事前后已有十年,临别我送你两样礼物:一是写这个条幅送你。这既是对你的气节写照,也是我们的共勉。二是我将我的爱马‘追风青骢’马送你,作个纪念。”
“万万不可!”凤山连连摇手:“大帅的墨宝我愧领了。宝马万万不能要!这宝马是年前钟(颖)协统送大帅的。”
“凤统!俗话说得好,小场子难跑骏马,花盆养不出万年松。‘追风青骢’应该属于将军、应该属于康区辽阔的雪山草地。希将军不要推辞,请接受我的一片心意。”说着挥挥手,示意凤山不必再推辞。末了,赵尔丰将凤山一直送出中门。
第二天一早赵尔丰一行走了。事前,他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前来送行,包括傅华封本人。可是,当他们离开巴塘两三里地,忽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咴咴骏马嘶叫声。
“啊,是大帅的‘追风青骢’马追来了!”他的卫队长纪得胜说时,赵尔丰不禁一惊,调头勒马看去。只见“追风青骢’披着淡淡的晨曦,像一支利箭,从后方射来,端端射到东去的军队前方,用一个漂亮的战术动作,截着了队伍。再顺着队伍像一朵彩云似地飘了过来,来在赵尔丰面前,“追风青骢”两只前腿支起,后腿立地,立成一个人字,咴咴两声中,凤山滚鞍下马,站在大帅面前。
“凤山你来干什么?”赵尔丰佯怒,手指凤山责备:“我再三声明,不准将士前来送行,你身为统领,却如此带头不执行命令?”
“大帅息怒!”凤山说:“大帅不准送行的命令,昨晚就已传达全军。然,当大帅刚走,‘追风青骢’却咴咴嘶叫长鸣,似泣血不已。马通人性,凤山心觉不忍,特陪它来送大帅一程。”
赵尔丰长叹一声,跨下马来,上前两步,手抚“追风青骢”:“成都没有你驰骋的地方,你就留在你的家乡――大草原上吧,跟着凤山统领,保卫乡梓,我们后会有期!”说罢,重新上马。也真是奇怪,“追风青骢”似乎听懂了赵大帅的话,咴咴长啸两声,调过头去。
“大帅保重!”凤山拱手说了这一句,似乎不忍卒别,猛地跳上“追风青骢”。嗒嗒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过之后,凤山连人带马消失在曙光初露的草地尽头。
过了泸定,越往东走,地势越渐平坦,人烟越见稠密,土地越见膏腴,部队士气越见高涨。五天后,赵尔丰一行翻越险峻的大相岭,又行两日到达雅安。那是中午时分,拐过一个山头,蓦然间,天高地阔,久违了的青山绿水,平畴沃野和着万瓦鳞鳞的城郭,在暮春的朗朗阳光下一齐扑进眼帘。身居康藏七年的官兵们见状,先是一惊,继而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大有如在梦中,云游天堂,今昔何昔的恍惚感,待始信是实时,都欢呼起来,有的更是喜极生悲,一下跪在沃土上,潸然泪下。
赵尔丰大帅也自觉眼睛一亮,情绪受到感染。不禁勒着马缰,拂着颔下银须,在充满绿意的阳光下,眯缝起眼睛,眺望着久违了的内地风光,不胜唏嘘。想当年随自己出关的傅华封、凤山等多营边军官兵还留在水瘦山寒的康区戎边卫国,心中感慨莫名。
到了雅安,见到来这里迎候他的二哥的旧臣吴钟容,倍感亲切。得知省上的保路同志会对他希望很大,特别派江三乘、邓孝可两个重要的人物已到新津迎接他。可他对这些人有种天然的反感,带话过去,说他有事要在雅安盘桓几日,要他们不必等他,自行回去。
“大帅,到新津太平场了!”吴钟容的话将他从往事中唤醒,“拐过去,就是新津了!”吴钟容告诉他,太平场是周围团转的大镇。看人群流牵线线般往镇上走,吴钟容说,这天正好赶场,(北方叫赶集,)很是热闹。赵尔丰来了兴致,说进去看看。
太平场显得很富裕。虽只有一条街,但长约三四里的长街两边茶楼酒肆一应俱全,鳞次栉比。房屋建筑也好,大都青堂瓦舍,街道比较宽阔。赶场的人填街塞巷,一街鸡叫鸭叫牛哞……一派非别地可比的农家乐景象。长街上,这里那里点缀着一株株虬枝盘杂的大榕树,好些人头上都戴了顶竹篇斗笠。金阳照在镇子上,照在这些人身上,好像在快乐地 涌浪。所有的茶馆里座无虚席,这些茶馆里,说书艺人将手中的惊堂木拍得一阵阵山响,他们讲的不是岳飞全传,就是罗通扫北。有的茶馆里唱清音的、哈哈调又尖又脆,听的人如醉如痴。茶馆里,还有打围鼓的、唱川戏的,很有热闹。赵尔丰是北方人,对四川清音特别感兴趣。他见到一个茶馆里,有个唱清音的姑娘,年方二八,红衣绿裤,脑后拖梳一根油松大辩子,一副好嗓子,她在唱《放风筝》。赵尔丰受到吸引,想反正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来,这就在吴钟容、王琰、纪得胜等人的暗中保护下站在茶馆外注意听了一会:
风筝飞,飞上天
幺妹手中慢放线
风筝飞得杨摆柳
飘飘摇摇想脱绊
啥风筝,丁丁猫(蜻蜓)
两只眼睛溜溜转
叫声幺妹放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