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这株黄桷树粗大的树干,有一间东倒西歪的茅草棚――那是王二爸的家。
万籁俱寂中,有脚步声由远而近。王二爸猛然抬起头,一双泡泡眼里突然闪出一束机警的光。
“嗨!巾老!”声到人到。王二爸应声抬起了头。一缕晕黄的微光怯怯地舔在一个巡防军军官胸前。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一双白晰的女人似的手,从玻璃匣中渐次摸出三包“强盗牌”洋烟,在手掌中拍响;随即,一串老人熟悉的袍哥语言轻轻飘进耳鼓:“依苗草、耳子草、散钱花通通洗白。”
“舒气人言语要拿周正。”王二爸听了暗号,两眼放光,袍哥语言说得溜溜圆:“我不是巾老,是衍身。”
“管你巾老、衍身;闲事少管,走路伸展。”
“说得脱,走得脱。银洋刚够!”这个巡防军军官弯腰掏钱了。借着灯光不由得看清,这人不是巡防军敢死营的军需官白展是谁?双方会意了。当王二爸伸出一只瘦骨嶙嶙的大手接钱时,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白军需官看清了,老人这只握着钱的手上,一只大拇指直端端指向黄桷树下他穴居的那个偏偏房。这是示意来人进他的家去。瞬间,灯熄了。当灯笼重新亮时,白军需官已不见了,像驾了地遁。
白展钻进了大黄桷树旁,王二爸那间偏偏房子――其实,里面可不象外面那样烂;很深,像一个耗子洞,又安全又严密。
小屋正中一星摇曳的烛光下,坐在白展对面的依次是王俊明、霍更夫、赵长寿,他们是组织、领导这场五津保卫战的一二三号人物。白展是个革命青年,早在成都读军校期间,就秘密加入了同盟会;受董修武的委派,毕业后在分配去赵尔巽的巡防军时,秘密加入了哥老会,一直深藏不露。当他这次随田振邦到新津时,临行前接到同盟会指令,到五津后,关键时刻到五津大黄树下那个叫王二爸的卖烟老头处去取得联系……这会儿,他向王俊明等详细报告了巡防军情况后,用三句行话概括了巡防军的情况:“水深、堂子野、东西烫!”
“白军需落教、舒气!”长得很文静的王俊明听完后,回了一句袍哥语言,想了想说:“你告知的事情重要得很。我会马上原封原样报告总指挥侯宝斋。现在我们是在同赵尔丰二龙抢宝――这个‘宝’就是时间!得宝者生;失宝者亡。侯总指挥曾经再三告诫我们,尽量拖时间,赵尔丰拖不起。田振邦更拖不起!他明天拼了命要拿下五津是意料中事。看来,要达到我们的目的,就得把敢死队的队长张老虎做了!”说到这里,王俊明做了个挥刀而下的手势,用他双清亮得有些女性化的眼睛,看了看在坐的各位。霍更夫、赵长寿都极表赞成。
略为沉吟,王俊明问白军需有没有把张老虎“拿掉”的办法?
“有。”白展沉思着点点头,语气很坚定,“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飞!不把张老虎这根主心骨剔了,敢死队那些莽子不得拉稀。请王指挥转告侯总,明天拿张老虎的事包在我身上。”
“咋拿?”霍更夫那张红脸膛上,一双很深很犀利的眼睛瞪得彪圆,“你未必要把张老虎毛了(杀了)?!”长得像根嫩窝笋似白军需官坚定地点了点头。
王俊明、赵长寿盯着白展,半天没有回过神,他们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白面书生能杀得了张老虎。白展却面露决绝之情,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拿掉张老虎不容易。明天,请你们在望远镜里注意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注意配合!”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说:“时间不早了,若没有什么事,我回去了!”
“好!”王俊明说时,一口气吹熄了灯。
当白军需官像影子似地出了王二爸那间耗子洞似的小屋,王二爸那盏不屈不挠的兔儿灯已经早就熄了。白军需官被早等在那里的两个人接着,带到江边,上了一只叫双飞燕的小船,溯江而上,很快没入了黑夜。
黎明姗姗来迟。这天注定是惨烈的一天。一轮血红的太阳,贴在三江对面那高高宝资山顶上红柱绿瓦的六角亭后乱云飞渡的天幕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滴血。天地间一片静默,只有日夜奔腾的岷江在呜咽咆哮。
这天,田振邦并不急于进攻,鉴于昨天的经验教训,他先在外围构筑好一片警戒线。防止激战正酣时,同志军又从背后卷土重来,功亏一匮。这一切完结之后,他才指挥部队进攻。昨天一仗打下来,他发现,五津的防务分成头、腰、尾三段,头最硬。这天,他要避实就虚。这天午后枪声骤响,枪声在五津与牧马山之间约几平方公里地响得地覆天翻。田振邦狡猾,他将张龙的敢死队悄悄地运动到了中段。他决定集中力量打“腰”,打进去再从两边撕开!
王俊明等人预料到了。为预防不测,他们将力量平均分布在三个点上,加固了战壕。而且,昨晚后半夜,借着夜幕的隐护,周鸿勋带着他那一营一色九子快枪的反正清军,连过三水增援五津,周鸿勋将他一律九子钢枪的部队平均分配到头、腰、尾三段上增强了火力。负责镇守中段的是霍更夫。霍更夫是个大汉,早年弃文就武,抱着军事救国的思想,上过四川第一届军校。后来,对时事失望,解甲归田回到新津老家。是辛亥革命的火种,让他认识到中国有了希望。因此,他同留日归来的王俊明,还有相同思想经历的赵长寿一样,战端一开,他们主动要求到三水对面的五津打硬仗,阻止清军过河。
“轰!轰!轰!”同昨天一样,巡防军的三门格林炮打了一阵长射。多发炮弹,带着震天动地的巨响,咚咚咚地砸在五津镇霍更夫部精心构筑的工事上。巡防军的格林炮有威胁,但炮弹有限,打了一阵停止了炮击。在弥天的浓烟烈火和呛人的硝烟中,巡防军开始集团冲锋。这天的冲锋比昨天更为疯狂,他们像是忽然间从地下冒出来的似的,从田野上、山包旁一跃而起,端着上着寒光闪闪的步枪,呐喊着席卷而来。
这时,五津镇变成了一部战争机器,所有的战壕里都喷吐出密集的、由快枪、土枪交织起来的道道火舌。地平线上燃烧起了片片火光,团团硝烟在江风吹拂下,时聚时消;巡防军攻击的散兵线在硝烟里亦时隐时显。
突然,巡防军敢死队出现了。田振邦躲在很后面的一株大树后,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在身边一批将校的簇拥下,端着手中的望镜注意看去。袒胸露臂酗酒酗得眼睛血红的张老虎,右手挥着手提机关枪,左手提着大刀,身先士卒地带着五百来个敢死队员,粗声呐喊着,如狼似虎地向五津防线的中段冲去。他们利用地形地物,时而卧倒,时而躬腰,向前猛突。田振邦心中连连叫好,随即对跟在身旁的传令官挥了一下手。
传令官转过身去,摇旗示意。三门格林炮又响了起来,着力掩护敢死队冲锋。这招很管用!尽管掩身战壕后的同志军用爆豆似密集的枪弹瓢泼似地扫来,一排排的敢死队官兵像是被镰刀突然割倒的禾苗,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但是,张老虎的敢死队死在不退。而且,有的已经跳进战壕,同战壕后的同志军展开了血肉横飞的肉博战!张老虎初步得手,一条口子已经撕开。两边的巡防军乘机朝这道口子冲击,千钧一发之际啊!田振邦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这时,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谁就是胜利!
他的镜头中怎么突然出现了军需官白展?!田振邦心中纳闷,这个书生干什么?白军需快步来在张老虎面前。这时,张老虎弓身蹲在一安全处,在督促他的敢死队官兵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来在身边的白军需官。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白展将手中的手枪朝张龙一比,显然是开枪了。张老虎握在手中的刀先掉到地上,他再掉过头去惊讶不己地看着向他开枪的白展,一只大手扪着流血的胸口。白展又开枪了,敢死队长用铜铃般的双眼瞪着白展,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踉跄了两下,像个沉重的麻袋,终于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张老虎的部下们向白展开枪,乱枪齐发――白展一手捂着胸口上涌出的血,竭力转过身去,面对着高高的宝资山挥了挥手。他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慢慢倒在了地上。
因为张老虎的死,势在必得的进攻受挫,进攻又失败了。田振邦失望极了,心疼极了。可惜了我的张龙,可惜了我的张老虎,可惜我这支敢死队!他无力地垂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霍更夫见形势突变,大喜过望,将手中枪一举,大声喊冲。殊不知他一冲就糟了,同志军只能在战壕里阻击巡防军,一冲出来,失去了掩护,就只能暴露在巡防军相对强大的火力打击下。
霍更夫挥着手枪,他的枪把上有一团烈火燃绕似的红缨,率先跳出战壕冲出来。他的背后陆续跟上二三十个兄弟。这时,王俊明得报,带一队生力军增援上来,见状赶紧制止。可是来不及了!
田振邦拨马泼刺刺来在他的炮兵阵地,雪亮的战刀一拨一挥,指挥他的炮兵朝冲出来的霍更夫一行人炮击。
“打!”骑在马上的田振邦战刀一举,声嘶力竭,“对准那些龟儿子,有多少炮弹统统都给我砸出去!”
三门格林炮长长的炮筒一阵伸缩间,“咚、咚、咚!”地动山摇间,冲出掩体来的霍更夫等一二十人,就像跳舞似的,在浓烟烈火中一阵跌跌绊绊后,牺牲了。这时,天又黑了,激烈的战事随之止息。五津和隔三水相望的新津县城,以及高高的宝资山、老君山都像披上了丧服,笼罩着深重的悲哀,寂然无声。只有与奔腾的岷江等三水在呜咽咆哮。
第二天一早,损兵折将的巡防军才发现,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守卫五津要塞的数万同志军悄然撤过三水,撤到了对面新津县城,五津成了一认(座)空城。就在田振邦传令部下占领五津之时,朱庆澜指挥的那支足有陆军四个营外加一个炮营的新军,趁火打刼,从花桥方向沿川藏公路一涌而进,与巡防军将五津长达三四里的一条长街各占一半,田振邦和他的将士们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