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都督是新派,民间迎新的好些繁冗礼节都免了;但拗不过两家老人,新娘坐花轿这一项没有免。天刚亮,尹太夫人便派出了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去颜家接新娘。有抬花轿的,有打锣敲鼓的,有拿花凤旗、放鞭炮的……浩浩****共约百人。一路上,他们将锣鼓打得喧天响,竭尽张扬,引得长街上千人百众争相观看。
迎亲队伍到了颜府。在鞭炮齐鸣,锣鼓震天声中,八个头戴喜帽,身穿绿绸短褂,前后白洋布背心上各绽有一幅冰盘大小,绣有飞马图案的轿夫,共八抬八扶;将花轿抬进门,半截放进堂屋。新娘颜机也是新派,免了凤冠霞披、红绸顶盖;身着一件华贵的花绸夹旗袍,大大方方先在堂屋里参拜了祖宗神位,再拜辞父母,这才上了花轿,八抬八扶,吹吹打打,出了颜府,一路吆吆喝喝到了尹府迎宾馆。
在吹鼓手们吹打出的轻快、活泼的民间乐曲声中,身着长袍马褂,头戴插有金花博士帽,身背大红缎带,胸前别有一朵绒做大红花……一副传统中国打扮的尹都督满面喜色,迎到门外,卷起轿帘,扶出新人;在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声中,一对新人手挽手进了红漆大门。
一对新人刚进花厅,几十张笺花桌后座无虚席的客人们鼓起掌来。一对新人站在席前向客人们致意。啧啧,真是郎才女貌,真资格的英雄配美女!客人们热烈议论起来。都是第一次见新娘。她要比新郎小十多岁。站在长身玉立的新郎身边,显得娇小玲珑,清秀端庄,冰清玉洁。一条质地很好的滚花鹅黄暗花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姿的苗条丰满。乌黑丰茂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越发衬出她皮肤的白皙,五官的秀丽。她侧着头,微微靠着丈夫的肩,一双又大又黑的眸子里,有几分憧憬,有几分惊喜……整个看去,显得神态娴淑,雍容华贵。
新郎虽身着长袍马褂,披红戴花,喜气洋洋;但那笔挺的身姿,昂藏的举止却处处透露出非比一般的身份。
结婚仪式想象不到的简洁。新郎发表了简短的欢迎词和来宾致词后,司仪便宣布上席。按照传统的规矩,新婚夫妇款款而来,挨桌向客人们敬酒时,司仪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赵尔丰派他的儿子老九、老四双双送来贺礼!客人们注意到,新郎闻讯含笑颔首点头。这就引得客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赵尔丰送礼,尹都督收礼!这件事说明大局已定,干戈化为了玉帛,锦城已离战乱远去。接下来,成都又该是歌舞升平,再现“温柔富贵之乡”的繁荣与宁静……
正当客人们纷纷起立,高举酒怀,为这对珠联璧合的新人大唱赞歌时,徐炯来了;他一来就大煞风景。
这位执教四川高等学堂,出任过日本留学生监督的名士姗姗来迟;穿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布袍大步闯进花厅,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谁也不理。尹都督夫妇赶紧迎上去,请老师上席。他却僵在那里,手把瘦脸上的那副鸽蛋般的铜边眼镜托了托,大庭广众之下,对新郎发作了:
“尹昌衡!”他大声吼道:“你这个时候结婚?我看你是脑壳发昏!赵尔丰在那里虎视耽耽,要你的命……”
客人们大惊。偌大的花厅里,顿时清风雅静。
“言重了,徐先生!”新郎笑道:“我已经同赵尔丰说好了,没事,请放心。若其有啥子不放心,我们三天后再谈。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请先生入座吧!”
“三天?”不意徐炯不依不饶,冷笑一声:“恐怕三天后赵尔丰早已砍了你的头!”说着嘲讽:“不过,你砍头也还值得,毕竟当过几天都督。我们这些替你打旗旗的人喃,是白白陪你死……”徐炯在那里说得白泡子溅,尹都督的脾气却好得很;手莽摇,只说:“不会,请放心!”梭在后面坐着的赵老九、赵老四怕火烧到自己头上,赶紧溜了。张澜等人见徐炯闹得太过份,赶紧上前,将暴怒的徐子休劝了出去……真个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尹都督竟没事一样,酒宴照样热热闹闹举行。
夜幕,潮水似地涌起。
迎宾馆后院别有天地。朦胧的灯光中,只见围坐在一张张八仙桌后的都是军官。他们济济一堂,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嬉哈连天,热闹非常。尹都督特别关照过:“不必送礼。营以上的军官务必给个面子――吃请!”
夜渐深。军官们没有一个离去。刚才尹都督派人来传话:“军官们都不要走!他要同大家见面,有要事说……”军官中有细心的发现,花园前后都是站了岗的。
夜晚十一时,尹都督送走了客人,匆匆跨进后花园。军官们赶紧起立。身穿长袍马褂的新郎倌神色陡变,异常严峻。他招招手,要大家安静;顿时,场上雅雀无声。尹都督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全场后,说话了,声音低沉有力,字字千钧:“今晚有紧急任务需诸君完成――捉拿赵尔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军官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神情满是兴奋和急切。
“听我的命令!”尹都督显然成竹在胸,调度有方,详细周密。至此,军官们方才醒悟,都督这个时候结婚,其实是耍的一个拖刀计。军官们着实佩服足智多谋的尹都督。
很快,战斗任务落实,周详具体。尹都督要大家立即回到各自兵营,将部队拉到指定位置。尹昌衡特别嘱咐,刚带队去雅安捉了傅华封回来的彭光烈在率部进入指定战斗位置之时,将两门格林炮拉到东城墙上需注意的事宜……
“现在是晚上十一时半。”尹都督要大家对了对表,发布命令,“两小时后,战斗打响。所有部队围而不打。届时,赵尔丰的部队若朝下莲池方向跑,务必不要理,随他们去。彭(光烈)师长只能让部下将大炮能朝督署上空打。不要伤人,目的是打乱赵尔丰的军心。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军官们异口同声。
“陶泽昆来没有?”尹都督点名。
“就他一个人没有来。”在下有军官应:“他是个急性子,数次给都督建议捉拿赵尔丰,都督不准,他怄气。今听说都督结婚,他更气,没有来。”
“好得很!”尹都督说,“我们现在就需要这样有血气的军人。我马上亲自去请。”说着,挥着拳头,语调激昂:“各位听清了……活捉赵尔丰,给即将诞生的民国送我川人厚礼,就在今夜!”
“听从都督驱驰!誓死效忠军政府!”军官们同仇敌忾,举手宣誓。
夜寒冷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赵尔丰病了,病得很扎实。虽然请了太医,服了药,高烧退了些;但,头还是针扎一般疼。夜色朦胧时,他赶走了所有的人;他说他要清静。今夜,寒风瑟瑟,万籁俱寂,竹梢风动,倍感凄清。他的思绪进入梦境,随着静夜,潜得很深很深。
云烟袅袅中,亮出金碧辉煌,经幡招展的冷谷寺。寺后,陡峭的山壁上挂下飞瀑泻银的长流水。寺前,茵茵绿草铺向天际。刚从寒冷的雪原走来,初升的太阳温存地抚摸着他的脸。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哦!一串打着响亮鸽哨的庙鸽,在冷谷寺金光灿灿的庙顶上盘旋,好象是一群生着金翅的神雀……
“大帅不宜东行!”披着红袈裟的冷谷寺活佛趺坐红地毯上,打卦后,喃喃有词。
“这就是说,我从成都来,不宜再回成都去?”语气是不以为然并带有讪笑的意味。
“是!”活佛如老僧入定。
“笑话了!成都是我的发祥地,怎么就不能回去!”藏僧打卦痴说妄语,实实就没有放进心里去。
御驾临风。独自骑追风雄骏,来在一处开满了格桑花的绝美之地。正流连忘返间,忽有一令人闻之丧胆的泣血沙哑声传进耳鼓:“赵尔丰还命来!”惊恐间抬起头,见已毙命的乡城桑披寺枭首披头散发,形如恶鬼,手拿一对铜锤,骑一匹怪兽,风驰电掣而来……于是,便落荒而逃。骏马飞驰。耳边风声呼呼。雄骏忽然立起,扬鬓嘶鸣!枭首已经追近,而面前是万丈悬崖。眼一闭,牙一咬;勒紧马缰,狠扬一鞭――雄骏扬起四蹄,向崖对面飞去。可是,崖太宽,只叩上了马的前蹄。一声绝命的惊呼中,雄骏驮着自己向万丈悬崖下隧去……
竟落到父亲作过官的山东蓬莱的海滩上。在蓬莱仙阁下,绵长的海岸线起伏着丰满的曲线,黄沙如金屑铺展开去,一望无边。平静的大海,像一匹横无际涯的绿绸,在天边微微起伏。海上有点点白帆滑行,湛蓝的天上有海鸥翔集……
砰然心动,翻身下马,跪在海滩上,双手掬起一捧黄沙,像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不禁潸然泪下。忽然,歌声起;甜蜜、宽厚、缠绵,富有磁性;却不见人,分明是海妖的歌声。调子是熟悉的沂蒙山小调,文词实实在在却又诡谲陌生,听来句句让人醍糊贯顶:
你从蓬莱阁上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