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地一声,陶泽昆粗壮的右手扬起了一把镶金嵌玉的窄叶宝刀――那是赵尔丰须庚不离的宝刀,据说是一个朋友送他的。刀叶很窄犹如柳叶,却异常柔韧,可在手中弯成三匝。虽削铁如泥,可一般人不会用。陶泽昆会用,这宝刀是他昨晚逮赵尔丰时缴获的。
陶泽昆上前两步,不声不响地站在赵尔丰身后。突然,伸出左手在赵尔丰颈上猛地一拍。就在赵尔丰受惊,头不禁往上一硬时,只见陶泽昆将手中的柳叶宝剑猛地往上一举,抡圆,再往下狠劲一劈。瞬时间,柳叶钢刃化作了一道寒光,阳光下一闪,像道白色闪电,直端端射向了赵尔丰枯瘦的颈子。刹时,那颗须发如银的头,“唰――!”地飞了出去,骨碌碌落到明远楼阶下,两目圆睁。随即,一道火焰般的热血,迸溅如雨柱……顿时,场上掌声如雷、欢呼声四起。
尹昌衡走上前去,一把抓起那根雪白如银的发辫,提起赵尔丰那颗死不瞑目的头,要副官马忠牵过他的火红雄骏来,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游街示众。他要竭尽张扬之能事。他知道,这颗人头对赵尔丰死党有何等的威慑力!
马蹄嗒嗒,口号声声。那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啊!万人拥戴中,年轻有为的尹都督举起手来,频频向欢呼口号、对他感恩戴德的乡亲们挥手致意。阳光在卫兵们闪闪的枪刺上镀上了一层金。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时就在对面高屋顶上,一个黑大汉正举枪对沉浸在喜悦中的尹都督瞄准。黑大汉身材高大,嘴里衔着一根油浸浸的大辫子,缓缓抬起手中的九子钢枪,眯起一只眼睛,一根指拇勾动了扳机――“砰!”枪声响时,身手敏捷的尹昌衡应声藏到了马肚子底下;头上戴的那顶大盖帽却被打飞。
“砰、砰!”紧接着又是两枪。走在尹都督身边的备马和牵马的卫士却被当场打死。训练有素的卫士们循声望去,只见谋杀未遂的黑大汉在房上飞奔,跨墙越屋如履平地。队官朱璧彩赶紧命一队人护着都督;他指挥卫士们从四面围紧刺客。然后搭成人梯子,上房的上房,瞄准的瞄准……很快形成了一张严密的网。刺客身手不凡,可惜他身踞的高屋与其他的房子是断开的。插翅难飞,很快被拿住了。这不是赵尔丰的贴心卫士张德魁是谁!他被五花大绑,但环眼暴张,脸上的络腮胡根根直立,犹如钢针。他恨眼看着尹都督骂声不绝,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尹都督命令,停止巡行。卫队押着刺客原路返回。
成千上万的人又涌回到了皇城,都来看啊,看尹都督审判阴谋暗杀自己的赵尔丰的贴心卫士张德魁!看今天的第二颗人头落地。
尹都督坐在刚才审判赵尔丰的地方,对着场下的千人百众。被五花大绑的张德魁被卫士押上来了。他毫不畏死,骂声不绝,像头暴怒的雄狮。
尹昌衡很冷静。默默地打量一番刺客,吩咐卫士,“把绳子给他解了。”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场上场下,无论军民都惊愕不已。这个身手不凡的大块头不是要致你于死地吗?好容易才将他逮着的嘛……
“听见没有?”尹昌衡有些愠怒,喝令卫士:“将他手上的绳子解了!”
“都督!”候在他身边的副官马忠急了,闪身而出劝阻道:“这个张德魁罪该万死。先是在成都兵变中打主力,今日竟又谋杀都督。放了他怎么行?”
“这样明知必死,却不怕死的人倒是真汉子。”尹都督语气里竟有几分赞赏的意味。断然挥了一下手,喝道,“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卫士们无奈,只得上前解开刺客手上的绳子。顿时,场上千人百众鸦雀无声。只见被解绑的赵尔丰贴心卫士张德魁在尹都督面前昂起头,毫不领情,桀骜不驯。
“你竟敢造反,继而谋杀主官!”张德魁言之凿凿,理直气壮:“我是大帅卫士。自然服膺大帅命令,我先是替大帅效命,继则替大帅报仇。我只是后悔,月前在北较场和刚才都没有一枪结果了你!”
尹都督看马忠等人在旁恨得咬牙切齿,磨拳擦掌就要上前动手,笑着制止。
“你说得有些道理。”尹昌衡看着张德魁,“但是,你没有杀到我,我却捉着了你,是你该死。”
“要杀要剐任随你!”大块头张德魁脑壳硬起,“我做这些事就没有想过要活的。少罗嗦,快动手。我张德魁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这样!”尹都督看了看场上场下,他知道,人群里还有好些赵尔丰余孽。自己能否正确处理好这个人,对瓦解赵尔丰死党至关重要。
“我不拿都督的权势压人。”尹昌衡说,“我们当众讲理。你说赢我你就杀我,反之我就要杀你,如何?”
“对嘛!”张德魁还是那副横撇撇的样子。偌大的皇城上下,人们怀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场别开生面的辩论。
“你先说。”尹都督硬是让得人。
张德魁说来说去还是刚才那几句。
“张德魁,你糊涂透顶!”尹都督猛然发作,指着硬着头的大块头喝斥:
“不要以为你这样作是侠士行为,其实你是个莽子!”赵尔丰的贴心卫士张德魁不由得吃了一惊,调过头来,怔怔地看着盛怒的尹都督。
“……赵尔丰罪恶累累!”尹都督一一例举了赵尔丰的罪行后,强调,“巴蜀父老人人欲对其人食其肉、寝其皮。我杀他,非我与他有何私仇,而是他罪有应得!”说着指着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请父老乡亲们回我一句,“赵尔丰该不该杀?”
“该杀――!”场下千万人齐应,声震天地。
“张德魁!”尹都督喝问,“你都听见了吗?”赵尔丰贴身卫士气焰萎了些,低着头,嘴还犟,“我是粗人,我说不过你,你杀吧!”
“好,你承认输了!”尹都督说着厉声吩咐,“带下去!”马忠带两名卫士应声而上,就要去拿大块头。
“不要你们拿,好汉作事好汉当!”张德魁扭了扭蛮实的身子说,“我自己走!”说着跟着马忠等人就要走。
“张德魁!”不意尹都督又将他喝着,说,“我敬你是条汉子。况且,原先你事非不明,各为其主,也在情理之中,我免你的罪。”说着要身边的队官朱璧彩拿来一个用红纸封好的长条子。
“你拿着。”尹都督说,“这是四百块大洋。是军政府送你回山东老家与亲人团聚的路费、安家费!”
张德魁说,“德魁愚钝。德魁知道错了。若都督不弃,德魁愿追随都督,知恩报恩。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尹都督这就欣然离坐,上前扶起痛哭流涕的大块头张德魁,抚慰道,“知错改了就好。充暗投明者,军政府一律欢迎。你以后就当我的卫士。这四百大洋你拿去任意处置……”话未说完,皇城坝上,人们对尹都督的宽宏大量赞叹不已,当场就有好些赵尔丰余孽前去向军政府坦白投诚。
不动刀枪。尹都督在皇城义服张德魁这一幕,顷刻间让赵尔丰苦心结成的死党群体在轰然间土崩瓦解,烟飞灰灭。
尹昌衡上任的第一要事就是下文对各地有功、牺牲的同志军进行表彰、公祭;尤其是新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