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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同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第1页)

第十一章同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这晚,成都有月,愁肠百结的赵尔丰站在窗前望月。月光洒在后花园里如银如水,但在他看来,成都的月亮也不够亮和圆。白天里,花园的景像这会儿看去简直变了个样。姹紫嫣红的花绿的叶浓绿葱翠的秀竹,形态还是那种形态,却完全没有了精神,像被抽了血,白惨惨的,死了。同样一个东西或景物,换了一个时辰,就判若两物;可见人事无定,人生无常。向来雄心满满的大帅,不知为何,在今晚即派出身边两个大将――陆军统制朱庆澜和巡防军提督田振邦率军攻打新津之际,没有了底气,心情从来没有过的沮丧和空虚。

他想到小时,从老家关外铁岭,来在山东阳谷,跟随在任知府的父亲身边时,每当这样的时节,父亲总带着他们赏月。山东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除此之外,谈得上皎洁的,就只有雪原高原西藏的月亮了。他想到了此时此刻与他关山相阻千里万里,远在关外奉天任东三省总督的二哥赵尔巽。四兄弟中,他从小与二哥感情最好。二哥总是给他支持、力量。记得当他由建昌道升为朝廷大员――川滇边务大臣时,正率军在邦达草原作战,那晚月亮也很大,就任川督的二哥 写给他的第一封信,首句就是“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让他想到小时与二哥在父亲身边的情景,心里热呼呼的。

当时,身在邦达草原作战的他非常困难,两手空空,粮饷、兵员补给等等都不够。他数次上奏朝廷,朝廷却以“上阵要靠亲兄弟,打仗全看父子兵”一句很不负责的话敷衍。刚刚接手川督,也很困难的二哥却竭尽全力先解决他的困难,约他回成都在都江堰密谈。心事浩茫,那难忘的场景一一闪现眼前。

光绪三十三年(1907)夏末的一天。

朵朵白云像翻滚的银棉,低低吻着飞檐斗拱的都江堰二王庙。

这里,古圣贤称为玉垒仙都,坐落在灌县城外的玉垒山麓、都江古堰渠首之畔;在成都平原西部边缘。是万千条脉落般流向成都平原,并将成都平原浇灌成为一个岁无饥谨,人间乐土的渠首总汇。它前临岷江碧流,后依翠峰秀岭,南接青城一百零八景,西连岷山千里雪原;与矗立离堆之上突兀峥嵘的伏龙观隔江相望。

都江堰以宏伟的工程,周围壮丽的山川、动人的传说,别致的建筑艺术,早在汉、唐时期就声名远播。著名大文学家司马迁在《史记。河渠书》中,就对李冰父子“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的种种丰功伟绩作过生动的描绘和热情的歌颂。唐代大诗人杜甫来这里游览后,写下了“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的佳句。历代诗人贾岛、岑参、苏轼、陆游、范成大、杨升庵等,也无不来过这里把酒临风,留下动人的诗篇。元朝时期,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在观看了都江堰后,大为惊叹。他回国后,在《东方见闻录》中这样写道:“都江水系,川流甚广,不类河流,竟似一海;船舶往来甚多,稻香鱼肥,民多殷富……”

斗转星移,时序更迭。这天,一场别开生面,将决定大清朝西南半壁江山未来命运和走向的两位封疆大吏,在这儿会晤了。

檐角飞翘、风铃鸣响、红柱黄瓦、玉石雕栏的观澜亭里,有两位上了些岁数,仪表不凡的人在凭栏交流。两把铺垫着金边绣蟒图案软垫的漆黑锃亮宽大的太师椅就置放在他们身后,他们都没有坐。他们个子都不算太高,一胖一瘦,面容上很有些相似之处。都身着崭新的玄色一口钟便服;束在腰上的宽边黄色丝带上,挂着槟榔荷包。虽然从衣着上一时不能辩别他们的身份,但从他们非比一般的举止和站在离他们一箭之地,在亭前亭后严格侍卫的顶领辉煌的戈什哈们警惕的神情来看,亭上两位决非一般游客。再看四周,往日游人不绝的二王庙,这天却是戒备森严。有袅袅的磐音从二王庙内传来,四周越发显得幽静而深邃。

凭栏远眺,长相斯文瘦小的那位,是新任四川总督赵尔巽。站在他身边那位中等身材,虽然颔下一部胡子雪白如银,但长得笃实雄壮,鹤发童颜的是三弟、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赵尔巽用一只手抚摸着身前的玉砌雕栏,一只手轻轻拂着从上唇弯垂过口的相当长的花白胡须,目视着脚下咆哮奔腾而去,浪花飞溅的两山之间的宝瓶口;一双猫眼忽睁忽闭,气定神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啊!

年前,川督锡良奉调,任云贵总督,遗职由赵尔巽接任。在康区经边,颇有建树的三弟赵尔丰在二哥赵尔巽未到之前,在川滇边务大臣任上,被任命兼任四川护理总督。今天,兄弟两在此会晤,意义非同一般,他们除了政务上的交接,还有许多家事国事川事要谈。朝廷之所以让赵尔巽接任川督,无非是让他兄弟二人以后可以更好更紧地合起手来,经营川康藏;替朝廷经营包揽西南半壁江山。这可是大清朝二百多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啊!他们的亲朋好友无不盛赞这是当朝盛事,夸赞他兄弟二人是“西天双柱”。而当朝权贵,他们的政敌盛宣怀、端方及朝廷新近任命的驻藏大臣联豫等则大为不快、不满,在公开和私下场合说风凉话,说什么“朝廷的半壁江山都让赵老二、赵老三包了。西南成了赵家兄弟天下,以后怕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如此情状,在官场上毁誉参半,本来也是自然不过的事,不足为奇。令城府很深的赵尔巽微微感到有些不安的是,三弟赵尔丰对此竟没有一点警惧,对圣上如此任命兴高采烈,感激涕零,跃跃欲试。赵尔巽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他之所以约三弟来都江堰谈,一是可以一边观景一边谈要事;二是秘密,免得走漏口风。在这里,什么话都好敞开说。

赵尔巽用相当慈祥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站在身边的三弟。身边的三弟,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眼前水利史上的奇迹――都江堰。他知道,三弟虽说到四川已有一段时间,但一直忙于政务军务,都江堰离成都不过几十里地,三弟也还是第一次来。都江堰确实吸引人,尤其对赵尔巽这样出身翰林的文士。一时,赵尔巽没有开口谈正事,反正有的是时间,他抬起头,循着三弟的目光方向,眺望开去。

站在临江矗立,高高的玉垒山上四顾频频,一派雄伟、绮丽、清幽的风光尽收眼底。但见在那茫茫天际间,一排排武士般矗立,头戴白色盔帽,白穿白色盔甲的千里岷山、夹金山在阳光照耀下耀冰辉雪。一条横如匹练的岷江,发源于雪山之下,沿途汇集了大大小小的水流水系,一路斩关夺隘,呼啸奔腾而来。当一江天上来水,急汹汹扑来,在这两山之间,由秦时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开出的宝瓶口前时,因为瓶口狭窄忽然大发雷霆,腾起滔天巨浪,眼看就要猛扑上去肆虐时,拦江横过来一道杩槎――这是从李冰时代起就开始实用的一道治水宝物――用当地山上砍伐来的楠竹编成一条条长龙般的竹兜,里面填满从当地河滩上采来的河卵石。咆哮奔腾而来的浩浩江水,经杩槎这样轻轻一拦一挡,竟立刻水发两股,乖乖地流向了内江和外江。平素季节,十分之六的水流流向内江,十分之四流向外江。洪水季节,则反了过来,十分之六的洪水流向外江,十分之四的水流向内江――这是李冰父子当初整竣成功都江堰水利工程后总结出来的“四六分水法”和“六四分水法”。这样,终年四季,那轰鸣作响,急急挤进宝瓶口的内江水,一经流到广袤的川西平原上,爆燥的性子立刻变得温驯雅致起来,再沿着成都平原上蛛网般纵横密布的万万千千条水渠,辐射开去,汩汩地流向省会成都,流向成都平原。成都被滋润得如杜甫诗中所描绘那样:“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成为早在唐代就是全国五大繁华都市之一。汩汩流淌的水流,流向了金温江、银郫县、新津县……浇灌出了川西及川东川北地区的总计八百万亩良田。给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地上长的;给生活在这片沃土上的川人以四时不竭的生命源泉。都江堰将个四川,尤其是成都平原浇灌成了旱涝俱无,岁无饥馑的天府之国。而这彪炳日月、鬼斧神工的举世创举,竟是两千多年前,秦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带领蜀中父老乡亲创造的。这有多么了不起啊!

“二哥!”身边三弟尔丰的一声轻唤,将思绪联翩的赵尔巽唤醒。转过身来,只见尔丰一双彪圆有神的眼睛充满**,深有感触地指着都江堰说:“李冰当初那么个小官,竟做出如此泽彼万世的伟业,给后人留下如此之多。我想,当今之世,圣上对我兄弟如此期望之殷,如此恩宠,授以如此大权,我们当给后人留下更多。”

“三弟,坐下说吧!”新任川督没有接赵尔丰的话,只是在轻撩袍裙坐下时,不知为什么不无忧愁地皱了皱眉。

“季和,你瘦多了。”待赵尔丰坐下后,二哥抬起头,细细看了看三弟;略为沉吟,目光柔和,语多亲情,“当初你我兄弟京城分别之时,你尚满头乌发。而今你到康巴,也不过就四年左右时间吧?为何已是满头染霜?想是康巴一片蛮荒,远不如蜀地天府这样的锦山绣水,真是辛苦你了!”满腹经纶的前翰林、现川督不胜感慨。他满口北音婉转,声调轻柔,语气迟缓――他这是故意的。轻柔表示他的安祥,迟缓表示深沉。

“二哥,你这就是想当然了。”说到康巴,赵尔丰心驰神往,“那片疆域辽阔的地方其实很美,像巴塘,简直就是塞外江南。比起四川,就是缺了点水。在康区,凡是有水的地方,无不牛羊肥壮,青稞飘香。到了冬天,千里冰封,壮阔苍茫。夏天和秋天,那里更是好看。蓝天白云,茵茵草场,金色的草地,盛开的格桑花,喷香的酥油糌粑……”

“好了,好了!”看三弟一提起他的康巴就赞不绝口,充满感情,赵尔巽拂髯笑道,“听你这样一说,连我都想去你的康巴――那个人们所说的‘不毛之地’去看看了。”

“二哥什么时候有兴致来,我扫榻以迎,并亲自到成都接你。”

“等你挥师西进拉萨,大功告成之后再说吧,届时我将作康藏游!”二哥渐渐将话引上了正题。

“啊,二哥,你不是说过要告诉我,你离京之前晋见太后、皇上的情况吗?”赵尔丰神情关切地问,“想来你来川之前,太后、皇上对我兄弟会有专门的御示?”

“是,我今天就是要专门告诉你圣上事。”奇怪,在这样的恩宠面前,二哥竟然神情平淡,而且表现出一种淡淡的隐忧?赵尔丰不解地注意着二哥表情。看二哥似在思索该如何措词,一丝不祥从心里掠过,不禁问,“听说圣上龙体欠安,太后也是病入膏肓?”

“岂止如此!”二哥又用一只手拂起从上唇弯垂过口的相当长的花白胡髭,神情表现得相当忧郁,沉思着说,“圣上垂见我时,问到了你,并专门谈到了西藏问题。”

“啊?”赵尔丰情不自禁抬起头,看着二哥,瞪大了眼睛,神情显得紧张、急切。

赵尔巽开始叙说开来。那是来川前,太后、圣上对他的一次非正式接见。黄昏时分,他亦步亦趋地跟随在长一张马脸的宫中大内,面容阴沉,神太态俨然,天下人谈起无不色变的大太监李莲英之后进宫。在红墙黄瓦、迷宫似的这门那门间好一阵转后,跨进了遵义门,养心殿便赫然展现面前。来在东暖阁,李连英转过身来,示意他等在外面,自己进去了。

少顷,暖阁里传出一声缓缓的、年老的女人声,显得有些气息不足,“就叫他进来吧!”赵尔巽知道,这是慈禧太后开的金口,连忙整整衣冠,捋下马蹄袖。李莲英返身来在珠帘前,哑着不男不女的嗓子,隔帘叫了一声,“传赵尔巽――!”

这就有两个小太监打起金黄色的明黄棉帘。赵尔巽赶紧弯腰进门,趋前几步,双腿跪下,伏身叩头道,“臣赵尔巽恭请圣安!”

“赵尔巽免礼。”还是太后的声音。赵尔巽摘下头上戴的珊瑚红顶帽,将它放在右手边,又伏地连叩三个响头,高声道,“臣赵尔巽叩谢天恩!”然后,右手托着帽子,缓缓起身,向前再走几步,跪在正中一块明黄软垫上,伏身谛听天语。

“赵尔巽,你就任川督诸事办毕了?”还是太后苍老、迟缓的声音。

“禀老佛爷,臣就任川督事办毕……”趁着答话的机会,赵尔巽抬起头来快速扫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室内的情况,他已完全看清了。端坐在正面的是光绪皇帝,他像个木头人,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俊俏的脸上,一双又大又黑的眸子虽然看着他,但欲说无语,神情惨然。自戊戎变法失败,慈禧太后重新垂帘听政以来,光绪皇帝不仅完全有名无实,而且实际上被囚禁。特别是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珍妃惨死以后,皇上处境更是每况愈下。现在看到的皇上,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差,景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悲惨。倚坐在皇上旁边那把镶金嵌玉,备极舒适软椅上的太后,虽然大权在握,珠光宝气,颐指气使,连手上多长的指甲都用特制的金罩罩着护着,但毕竟是年迈多病,风华不再,满脸的老年斑,有气无力,气息奄奄。早听说太后、皇上双双重病在身,现在看来,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赵尔巽直觉得心中阵阵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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