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他离川去奉天重新就任东三省总督,因为朝廷催得急,他们兄弟间连正常的交接都没有,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只好给三弟尔丰留了一封信。信中专门交待,要三弟注意尹昌衡这个人,说此人是个不成龙就成蛇的人!可这话是没有引起三弟注意,结果栽在这个人手上。
三弟尔丰一到成都就任,敏感地闻到了火药味。自古有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四川是辛亥革命的发源地、策源地、斗争主战场。清光绪皇帝在位时,决定要修一条由广东起,经湖北武汉到四川成都的粤汉铁路。修铁路的钱由各省筹措,当然,铁路修成后,这些省都会得相应的回报好处。可是,光绪皇帝之后,这条铁路因为没有钱修不下去了。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向朝廷提出向西方列强借钱修路得到批准。这事放在今天来说,就是引进外资修路。然而,一心要推翻清廷的孙中山的同盟会就是要借此事发动民众,以保路为命行推翻清廷之实。三弟尔丰到川任川督之时,孙中山派了同盟会中坚人物吴玉章等回到四川,联同川中有影响的士绅蒲殿俊,张澜、颜楷等人在四川各地借“保路”为名,。行推翻朝廷之实,很凶。
三弟上任伊始,上书朝廷谓:“要准许川人修路,不然,变生顷刻!”然而,三弟的真知灼见被短见的朝廷拒绝,并严厉要求三弟尔丰镇压首要不轨分子,不然就治尔丰的罪。没有办法,三弟上演了“杀鸡给猴看”一出,将蒲殿俊,张澜、颜楷等有影响的九个川中士绅、保路会的头领诱进督署、软禁起来,要他们解散保路会。九人不肯。与此同时,在同盟会煽动下,大批成都民众涌起督署,要求放人。尔丰下令开枪镇压。这就引发事态:川省各地的同志会转为同志军,武装暴动。尔丰企望的清廷自顾不睱。万般无奈中,赵尔丰只要向以蒲殿俊为首的同志军交权。交权之后,尔丰又后悔了,因为尔丰这才知道,清廷并没有退位。尔丰利用才当了12天大汉四川军政府都督的蒲殿俊去成都北较场阅兵之机会,发动兵变,将整个成都那天陷于血泊中。极度的混乱中,手握军权的大汉四川军政府军军政部长尹昌衡跳了出来,平息了兵变,代替蒲殿俊出任四川军政府第一任都督。
尹昌衡决计杀掉三弟,但三弟身边有从康藏带出来的3000百战精兵,尹昌衡要达到目的决非易事。尹昌衡假意去看望三弟,利用三弟无钱给他的3000百战精兵发薪晌这个空子,假意提出薪晌由他的军政府付,部队仍由三弟掌握。之所以如此,是他要感次帅对他的提携之恩。三弟中了他的计。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软,尹昌衡最后围攻四川省督署、捉拿三弟时,三弟身边的3000百战精兵,走得一个不剩。唯一不走的是三弟从康藏带出来的一个叫卓玛的藏族姑娘。己经患病倒床的三弟坚持让她走,说犯不着为我丢命。
“临别姆妈,她要我好生服伺大帅。我们藏人说话说了算,一片真心可对天!我卓玛生是季帅的人,死是季帅的鬼……”她坚持不走。决心以自己年轻生命作赌注的藏族姑娘卓玛。尹昌衡派出的敢死队进来了。
咚地一声,三弟卧室的门被踢开。曦微的天幕背景上,只见一个黑影一闪,一个手握鬼头大刀的敢死队员一下闯了进来。
砰,卓玛手中的枪响了,冲进来的黑影应声栽倒在地。
外面敢死队员也开枪了,吸引了卓玛的注意力。而这时,卧室后门的一扇窗户无声地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像片树叶,轻盈地飘了进来。卓玛闻声刚要转身,一道白光闪过,敢死队队长陶泽昆手起刀落,卓玛姑娘香消玉殒。
一切抵抗都停止了。
敢死队一涌而进。
第二天一早,三弟在成都那座极似北京天安门的皇城,被尹昌衡当众斩杀。那是辛亥年(1911)12月22日上午。
皇城坝上人山人海。
皇城明远楼上,尹昌衡端坐在在高靠背椅上公审三弟。三弟盘腿坐在尹昌衡面前一块红色的毡子上。
尹昌衡历数了三弟罪恶,临了问三弟服不服?
“不服!”三弟厉声抗辩,他实是求是地说:“你刚才所言句句是实。然,论人是非,功过都要计及!焉能以偏概全,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纵然你上述件件属实。但我在康藏建下的殊勋你为何今日只言片语不提?”说着,凄然一笑:“非我言过其实。扪心而问,若不是我赵尔丰在康藏艰苦卓绝奋战七年,今天中国雄鸡版图已缺一角矣!我今为鱼肉,你为刀俎。要杀要剐,任随你,我只是不服!”
尹昌衡长叹一声说:“孙中山先生有言‘世界潮流,浩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并非我与你有何过不去!时至如今,对你如何处置,当以民意为是!我纵为川督是,也救不了你。”
三弟性格刚烈,是个明白人。听了这话,他哑声道:“好。”声渐低微:“尔丰以民意为准!”
尹都督站起身来,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扬声问:“我同赵尔丰的话,大家可都听清?”
“听――清――了。”
“怎样处置赵尔丰?大家说!”
“杀!――杀!”台下千人万众异口同声;相同的口号,此起彼伏,像滚过阵阵春雷。
三弟眼中仇恨的火花熄灭了。那须发如银的头慢慢、慢慢垂了下去。
尹昌衡问三弟:“民众的呼声,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可还有话说?”
“没有了。”三弟停了一下,复抬起头来,说:“老妻无罪!”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热泪淋淋。
“决不连累!”
“多谢了!动手吧!”赵尔丰闭上眼睛,坐直了身子。
尹都督朝站在一边的敢死队长陶泽昆示意。
阳光照在陶泽昆身上。敢死队长好大的块头!几乎有尹都督高,却比都督宽半个膀子。一张长方脸黝黑闪光;两撇眉毛又粗又黑,两只眼睛又圆又大又有神,脸上长着络腮胡。身着草黄色的新式军服,脚蹬皮靴;一根锃亮宽大的皮带深深刹进腰里,两只袖子挽起多高,越发显得孔武有力。
唰地一声,陶泽昆粗壮的右手扬起了一把镶金嵌玉的窄叶宝刀――那是三弟须臾不离的宝刀,刀叶很窄犹如柳叶,却异常柔韧,可在手中弯成三匝。虽削铁如泥,可一般人不会用。陶泽昆会用,这宝刀是他昨晚逮捕三弟时缴获的。
陶泽昆上前两步,不声不响地站在三弟身后,突然,伸出左手在三弟颈上猛地一拍。就在三弟受惊,头往上一硬时,陶泽昆将手中的柳叶宝剑猛地往上一举,抡圆,再往下狠劲一劈。瞬时间,柳叶钢刃化作了一道寒光,阳光下一闪,像道白色闪电,直端端射向三弟枯瘦的颈子。刹时,三弟那颗须发如银的头,唰地飞了出去,骨碌碌落到明远楼阶下,两目圆睁。随即,一道火焰般的热血,迸溅如雨柱……
三弟赵尔丰,一代干才、雪域将星,就这样陨落于成都皇城坝上了,惜哉痛哉!想到这里,新任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打心眼里痛恨给他们带来了没顶之灾的辛亥革命。他咬牙发誓,在他管辖的奉天,在他管辖的东三省,决不充许出现四川那样的乱局;也决不充许出现尹昌衡那样的人!对于目前出现的革命火种,他要用铁血手段毫不留情地打压、扑灭熄灭。
很能揣摸主子心思的老管家赵升,火候掌握很好,他走来,隔帘报告:“次帅,张作霖奉召到了。”
赵尔巽一下转过身,提震了一下精神,威严地吩咐赵升:“那就带进来吧!”新任总督赵尔巽看准了张作霖,他要用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