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个猪脑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管家一声冷笑,教训他们:“你等知不知道八角镇是哪家天下?只怕说出来要吓你等一跳。”看卫队长们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老管家谈虎色变地说:“八角镇是三张一汤的天下。”说着解释:“就是闻名东北的大胡子(大土匪)张作霖还有胡子张景惠、张作相、汤玉麟。我们如果明目张胆地过他们的地盘,保不准会发生点啥事情。特别是,我们是护送将军夫人过去。”说着话声音变小,样子很诡祟:“你们可知道,将军如夫人的年轻貌美,在东北可是出名的,没有人不知道。有句话咋说?”老管家要考似地问卫队长。
“色胆包天!”卫队长悟出来了,说时一笑。
“对!听我的。”老管家声色俱厉地说,“这是最后一站,弟兄们再吃点苦,明天只要把夫人平安送到奉天,那就大功告成。将军有言在先,届时,会重赏诸位。”
卫士们转忧为喜,欢呼起来。
于是,一行听从老管家安排,早早安息,第二天一早早早动身。就在他们一行就要走过危险区,精明的老管家得意地眯缝起眼睛,暗自庆幸之时,突然,平地惊雷――
“停步,不准动!”
“谁不听招呼,就打死谁!”
随着这声声猛喝,大雪没膝的小道上,周围大树后齐扑扑闪出一队土匪。他们服装不一,枪上膛,刀出鞘,足有二百来人,黑压压一片,将将军夫人一行人马拦截下来;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似乎只要将军夫人一行哪个敢动一下,马上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老管家和他的手下人,没有一个敢动,乖乖地作了张作霖们的俘虏,被悉数押到八角镇。
出乎意料的是,这帮土匪对他们有渥有加,尤其对待将军夫人,让她带着他的使女梅香独居一间上房。这一天在混乱加惊吓中很快就快过完了。晚饭后,将军夫人坐在那间备极雅致的上房中心中打鼓,不由得注意观察自己这个居间。屋子正中,一张镶玉石台面的小圆桌上已经掌灯,一只大红蜡烛炷在枝子形灯架上燃得正紧。烛光幽微跳跃。看得清,孤坐桌前的将军夫人,竭力沉着,用疑虑的目光好似在打量着这间屋子,实质上思想上转得走马灯似的。
屋子里温暖如春,靠壁是一张很舒适的大炕,炕上一床水红被子还是新的,房间里布置得很简洁,不过几把椅子而已。将军夫人用十指纤纤的素手,捧着一只盛香茶的很精致的千日红茶杯,挑起一副秀眉,注视着窗棂外正在走来的夜。红晕晕的灯光映照下,窗外是疏疏扬扬的大雪剪影,这一天发生的事让她满脑袋雾水。
咦!这张作霖将我等擒来,所为何事?明说是好好招待我,却又将我和我的下人,老管家他们和我隔离开!纵然是我的使女梅香,刚才也被他们叫了出去了,带话过来,说是他们的大头领张作霖马上过来,有事向我秉报,却又迟迟不来!咋怪头怪脑的?读闲书很多的她,东想西想中,突然电击似的脸颊飞红,心跳如鼓。她想到了《水浒传》中的矮脚虎王英和扈三娘的故事。啊,莫非这张作霖是个好色之徒,他抢我来是要我作他的压寨夫人?抑或是他素闻我美貌无双,将我抢来过过眼瘾?恐怕没有那样简单!张作霖年轻力壮,骚气蓬勃,如果在这样的时分来看我这副俏模样,怕是眼睛都要红。那就必然发作。如果他一旦发作,肯定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必然像头老虎一样给我扑来。如果这样,我当如何?从还是不从?
就在将军夫人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时,毫无征兆毫无声响地门帘一掀,张作霖带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
“夫人好!”张作霖彬彬有礼地站在她面前,作一个揖说,“在下之所以打扰夫人,是有事向你秉报!”
张作霖声音不大,显得温和,可在她听来,却如同响了一记惊雷。她赶紧收住神思,竭力做出端庄,用一双美目,注意来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来人似有不轨之意,进了门,又探身出去看了看,这才收心大胆地关上门。将军夫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来人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他不像一般骚气蓬勃的胡子,对女人,摘在筐里就是菜,何况她这样美貌无双的女子。来人如果是骚气蓬勃的胡子,在这样如诗如画适宜作爱的夜里,她又在他的手里,必然是几句挑逗的话一过,就会像骚猴了一样给她扑过来。他没有,而是很有礼貌地坐在她对面,右手拿起茶壶,左手将衣袖一捋,用手揭开她茶杯的盖子,提起茶壶往她茶杯里续开水,显得很是斯文。
张作霖在将茶壶放下时,手一比,示意夫人请茶。然后向她道歉,说些照顾不周的话云云。天下竟有这样的胡子?幽徽的烛光下,将军夫人不禁圆睁美目,注意打量这个一点也不招人讨厌的年轻男人,却又下意识地抬起双腕,护住自己丰满的胸部。作为过来人,**经验丰富的她,这时思维的屏幕上闪出这位土匪大哥向他扑来的一幕幕极富刺激的情景、画面。她之如此,不知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自卫,还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暗示。也许,她的生活太平静太优裕,而她的年龄到了对**渴求的时候;特别是她与将军分别太久,让她对坐在眼前这位让她心生好感的青年男人有种情不自禁的冲动。她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深处,倒真是希望这位正当其时的青年男人,不要这么文质彬彬,最好是如狼似虎扑过来。
但是,很遗憾,将军夫人预料中的精彩画面、动作都没有出现,张作霖彬彬有礼地坐她对面说话。这样,反而让她不能正襟危坐了。
“怠慢了,将军夫人。”张作霖告了得罪,用一双犀利的棕色眼睛打量着夫人,似乎知晓她在担心什么,想着什么,说:“晚饭后,我知道老管家爱抽几口大烟,就让张作相陪老管家去烟房抽烟去了。知道夫人有宵夜的习惯,而且爱吃狗肉,我特意让下人给夫人打了一只肥狗,怕他们弄不好,这就专门让梅香去监视着弄去了。”
明明知晓张作霖说的是假话,但这些话编得好听,受听,夫人不知所以地嘘了口气,看着这位知疼知热,长相清俊的张作霖,心生好感,主动把话挑明,她抿嘴一笑,北音婉转,吐字若兰地说:“你今天早上说请我来,是因为有话要亲自对我说是吗,就说吧!”
“夫人!”张作霖低了头,略为沉吟。他说:“在你和将军看来,我们这些保安队无异就都是土匪、胡子对吧?”
“保安队是保境安民的队伍。”夫人说:“咋个能同土匪混为一谈。”
“我知道夫人这样说是安慰我。”张作霖抬起头来看定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无限的伤心事和委屈尽在其中了。他这就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出生,坎坷经历,对夫人大体作了个秉报。尽管他这番话说得转山转水,但他将他是赵家庙有来头脸的正经人家小地主赵占元的二女婿的身分表面……他总体上给将军夫人的印象是,他是一个良家子弟,如果人们将保安队的人看成匪,那也是逼不得己的事。他最后点出主题:良禽择木而栖,贤良择主而事。得悉盛京将军欲招兵买马,他希望通过夫人秉报将军,他愿率八角镇保安队全班人马,服膺将军麾下,报孝朝廷!
“啊,就是这么点事吗!”将军夫人是当得了将军家的,听了张作霖这话,当即大包大揽,说:“没有问题,小事一桩。”
“夫人恩德,定当后报!”张作霖站起来,给将军夫人作揖,弯下腰去,深深施礼。就像时间掐算好了似的,这时,将军夫人使女梅香回来了。门外,同时响起老管家对夫人的问候声。
张作霖这就适时站起,适时告辞。
结果不言而喻,皆大欢喜。
光绪二十四年(1901)9月,26岁的大胡子张作霖摇身一变,变为了清军管带。盛京将军将张作霖所部共计三百多人悉数收编,整编为游击马队一营、步队一营,另二张一汤也都成了清军下级军官。这支官军统一由管带张作霖率领。盛京将军就此开创了东北由“匪”改“官兵”之先河。
当吃上皇粮、穿上清军管带军服,腰佩一把宽叶战刀的新任清军管带张作霖向增褀将军谢恩时,增褀将军很有兴趣地问他,“你为何要这样争着来服膺报孝朝廷?当管带哪有你原先那样舒服?山高皇帝远,在八角镇周围团转,你和你的那帮人,就是土皇帝!”
“报告将军!”匍伏在增褀面前谢恩的张作霖相当坦率地说:“因为我想升官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