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金南说:“就是要请老先生直说!”
仇庆荣又用手摸起颔下那把花白胡子,朗声道:“若是说得你先生高兴,你不要谢我。若是说得你先生不高兴,你也不要怪我,因为你的命就是这个样子。”
“那是、那是。”贾金南连连点头。
“你这个人,是一个跟班的命。”仇瞎子此话一出,戴笠不由更吃一惊,心想,贾金南一直是他的副官,也就是仇庆荣所说的跟班。说得很是。
“你这个人,跟主人还忠诚。”仇瞎子的话如水往外涌,一泼一泼、一套一套的:“一生不富不贫,妻贤子孝,寿限七十。”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没有了?”贾金南张着大嘴傻问。
“没有了。”仇庆荣说,神情坚定。
戴笠示了一个意,贾金南站起时,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大洋,递到仇庆荣手里,这个价钱大大超出了应给的算命费。仇庆荣也不说谢,只是坐得端端正正地说了一句“先生慢走。”
戴笠这就最后默默无声地坐在了“仇神仙”面前,伸过手去。仇庆荣伸出手,照例先从戴笠的两只手上摸起。不是摸,而是捏,捏指拇、捏关节……捏得很细。然后两手上移,开始摸,摸他的脸,摸他的颧骨……戴笠是张马脸,马脸上有浓眉和厉眼。摸着捏着,仇庆荣调过头去,大声吆喝他的小长工王二,“给这位先生上一碗茶,一碗好砣茶!”重庆人与成都人不同,成都人爱喝茉莉花香茶,重庆人爱喝酽酽的沱茶。
“来了!”里屋长声夭夭一声回应,被称为王二的乡下小伙子,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黄铜茶壶抢步而出,他只有二十来岁,很精干,可能进城不久,还是一副四川乡下农村人打扮,身上穿件长衫子,长衫的一角挽起扎在腰带上,头上包张白帕子,皮肤黝黑,手脚麻利。他走上前来,将执于左手泡四川盖碗茶的三件头往桌上一仍。叮叮当当间,一只铜质茶船墩在桌上,紧接着,一个白底蓝花瓷茶碗骑在茶船上。再随着他右手执起的的铜壶从下至上渐渐提起间,一道鲜开水从细细长长的壶嘴里喷出,端端注入茶碗。“叭嗒!”一声,王二用左手么指拇轻轻一勾,茶盖盖上了茶碗。一碗真资格的四川盖碗茶这就泡好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可作单独的四川民间艺术欣赏。
“多谢!”
“听口音,先生是下江人吧?”
“嗯。”戴笠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多说一句,他要试试面前这个“仇神仙”究竟有没有真本事,不肯流露出半点可以给算命者可乘之机。
“先生的骨格峭拔神奇。”仇庆荣咯为沉吟后,说了起来。说时,偏着头,好像沉浸在一种有了巨大发现后的情绪里。这个情绪是惊喜?惊奇?恐惧?耽心……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戴笠凝神屏息,生怕听漏一句。
“先生的骨相珍奇,人间少有。”仇庆荣极富专业化的语汇,滔滔而来,犹如是喷珠吐玉:“先生的骨格似文非文,似武非武。而是文中带武,武中兼文……先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说到这里,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光景就像是童话世界中的一个故事:一个贪心的人骑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大乌飞到了一座宝山上,一心要将宝山上的所有宝物都装到大口袋里带回去。本来,大口袋装满了,什么好东西都装满了。然而梦醒了,才发现一切都是空的。又像是从冥冥中看到了什么凶险。看仇庆荣这副情状,戴笠的心不由得猛地跳了起来。
“仇神仙”面向着戴笠,用一副黑膏药似的眼镜盯着他,神情很是幽深。他问戴笠:“先生今年是交天命之年吧?”
“是。”戴签老老实实地说:“我今年刚好五十岁。”
“先生的骨相样样都好,就是鼻头有些毛病……”坐在旁边凝神倾听的贾金南听到这里,眼都大了。心想,这瞎子算得真是个准!戴笠的鼻子有严重的鼻炎,整天哼呀哼地,什么好饭菜都吃不出香味,也闻不出气味。不管走到哪里,郁让贾金南给他带上一副从美国进口的洗鼻器,他每天要洗鼻三次。
“先生今年命交华盖。走得过去,以后前程似锦!”仇庆荣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至于这“华盖”运走不过去,又怎么样呢?仇瞎子却没有说下去。
“望先生今年务必多多注意,万事谨慎!”等了一会,“仇神仙”用这并不轻松的话语,一句闸尾。
“谢谢神仙指教,我们后会有期!”戴笠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起来时,对贾金南手一比。副官会意,赶紧上前,掏钱时,戴笠吩咐一句:“重金相谢,银洋10块。”贾金南一怔,如数付钱,他将10块亮光光的大洋,在桌上丢得当当脆响,暗想,真是了不得!这仇瞎子给局长算一次命,竟得大洋10块,这可比一个上等车夫在上等人家一个月的包月费还多。当时的一块大洋相当金贵。一个上等车夫在上等人家拉一月的车是八块大洋,而八块大洋可以供一大家人,而且生活还不错。戴笠生性吝啬,何曾看到过他出手如此大方!可见局长这次对仇庆荣给他摸骨算命相当重视、相当满意。
将汽车一直发动等着他们的司机华永时,看到局长走近,赶紧轻轻推开车门。戴笠、贾金南刚上汽车坐定,奥斯汀轿车立即轻捷地向前窜去,很快上了大街,往邹容路方向飞驰。
“金南。”军统局局长今天的脾气特别好,语气也亲切。他问副官,对今天仇神仙给他算的命服不服气,满不满意?
“服气。”贾金南想了想说:“他说我是一个跟班的命,可不是吗?我一直跟着局长。这仇瞎子还真是有点道行,局长,你说喃?”
“我大概信,但也不全信。”戴笠沉思着说:“摸骨算命是有道理的,这方面的道理,《周易》中就是有的,道理深沉。但他说我今年命交华盖运,要倒大霉。这,我就不信。这么多年,我入伍从军,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大江大河都过来了,抗战胜利了。未必在这个时候,谁还能把我咋的?”戴笠说的是真心话。
“局长!”对他忠心耿耿的副官贾金南娓婉地提醒他一句:“既然那瞎子算命这样个准,局长小心无大错!”
“那也是。”戴笠赞同地点点头:“今年我凡事小心些,出门多带几个人。”
“金南,你记一下!”戴笠这时转移了思绪,吩咐副官:“等一会我们到邹容路吃完饭,回局本部后,你负责通知这几个人。要他们准备一下,两天后,随我一起去北平办些事情。”
“是。”贾金南赶紧从衣兜里摸出一本记事薄,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只美国圆珠笔,做好了记录准备。
“人事处长龚仙舫。”戴笠开始一个个点名:“人民动员委员会金玉波,英文秘书马佩街,副官徐炎。再给我找一个管衣物的。这个人,你定。”
“局长,就这些人了吗?”记录完了,贾金南这样问,显然,局长这份名单中没有他,他感到奇怪。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局长。
“就这些。”戴笠知道副官贾金南的意思,解释说:“这次你不去,你要负责将我老母亲先送回南京去。她一直讨厌重庆的天气,最近她老人家的老毛病又犯了,老喊腿疼……”戴笠人虽狠毒,对母亲却很孝顺,说着眼都红了。
“现在,南京正是早春,是莺飞草长的季节,老人家天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回到了南京……念她在鸡鹅巷里的旧居,我只想尽决遂老人家的心愿,只有你送她回去,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