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龄赞叹道,“美国人的时间观念就是强!”她说着看了看戴在自己腕上那只小巧名贵的女式坤表,说,“刚好九点,马特使来得分秒不差。”
车到门前缓缓停下,一个侍卫快步迎上,为马特使轻轻拉开车门。先是一只长鹤似的腿伸出来,在地上轻轻一点,接着,马歇尔下车来了。他又瘦又高,西装革履。委员长夫妇同他握手,相互问好。然后,委员长和他谦让一番。再并肩上楼,进了一间精致的小客厅。客厅里,一色的西方橡木家俱,华贵的沙发……暗香浮动,金碧辉煌,气派豪华。墙壁正中挂一副张大千长轴大画《巴山烟云图》气势很是宏大,展情地诗意地展示出了蜀中风韵。
为了调和气氛,夫人用娴熟的英语同特使寒暄了两句,无非是美国的天气如何,路途是否平安等等。下人上来,给特使和夫人各上了杯咖啡,照例在委员长面前摆一杯清花亮色的白开水。
特使开始谈正事。他给委员长说,他从美国给委员长带来了杜鲁门总统的问侯。并表示,美国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中国可以信赖的朋友,是委员长忠实可靠的朋友。这都是废话,套话!蒋介石在心里不屑地说,我不给你来这么多外交辞令,我要来就要同你来真格的!想到话到,他说,“特使之所以刚刚回来,我就迫不及待请你过来,是因为特使归国的日子里,在陪都重庆,在中国的土地上发生了一件很不应该发生的事情!”这里,蒋介石不说发生在美国驻华大使馆,而是强调“在陪都重庆、在中国的土地上”,言外之意就是,事情发生在我的地盘里!他情不自禁地将拄在自己手上的拐杖在地上一点,“这事,不知特使是否知道?”说着,很生气地盯住坐在自己对面的特使。
特使在喝咖啡,好像借此抵挡他锐利的目光。委员长想,我看这个马歇尔如何回应?他以为马歇尔会耍花枪,或假装说不知道,总之要找一些托词,不意马歇尔在放下手中那个德国大耳杯时承认,是!梅乐斯到赫尔利那里,因不服从他马歇尔这个美国总统特使的命令,被奉他命令的赫尔利暂时拘留。他同时在委员长夫妇面前罗列了一些梅乐斯的不是,如,长期拉山头,搞独立王国,不以大局为重,不以美国的国家利益为重等等。抗战期间,他曾多次拒绝美国陆军、空军分享情报的要求,很是误事。误了哪些事,他都举了些例子。说完这些,他请求委员长理解这事。在对蒋介石说这些时,马歇尔一直用他那双猫似的蓝灰蓝灰的眼睛打量着委员长的神情,目光之锐利,就像X光要射进去似的。但看得出来,特使对自己这番解释也显得底气不足,他这是在探委员长的虚实。他像一个精于市场交易的商人,先抛出一个虚价,等厉害的对方还价。
果然,蒋介石不吃他这一套,他很肯定地对马特使说,特使的看法我不敢苟同!梅乐斯将军对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贡献很大!嗯,这是人所共知,世所公认的事实……赫尔利一个驻华大使,仅仅因为梅乐斯将军不愿意向他提供他所要求的档案材料,就在中国的土地上,在陪都重庆拘留了梅乐斯将军,这是不恰当的,很不恰当的!嗯!如果捅到社会上,捅到国际上,是要闹笑话的!嗯?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马歇尔,又用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拄了一下,表示义愤。
马歇尔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下矮桩了,不得不对这个蒋委员长“进贡”、抖真钢了。“说得脱走得脱,说不脱,谨防螃蟹夹着你的脚!”这是一句很有趣,很形象的四川话,还有一句:“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这个晚上,他如果说不好,真是会走不脱。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蒋介石不好对付。他极有个性,性格刚烈,一贯好胜。抗战期间,中缅印战区美陆军司令兼中国总司令,蒋介石的参谋长,美国四星上将史迪威可谓战功累累,就是因为同蒋介石关系紧张,到后来蒋介石公开与罗斯福叫板,要罗斯福把史迪威撤走,罗斯福把蒋没有办法,只好照办。史迪威背后叫蒋介石是“花生米”(因蒋介石是光头),表达了他对蒋的厌恶。史迪威搞不过蒋介石,他是带着深重的遗憾走的。那还是抗战最紧张的时期,蒋介石最需要美国人时尚且如此,到了今天,如果他马歇尔真把“花生米”惹毛了,那肯定,他这个现在看来威风凛凛的美国总统特使下场比史迪威还不如。
马歇尔作为一个“老中国”、“中国通”,了解蒋介石的根根底底。这个“花生米”的桀骜不驯很可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他的家乡是浙江省奉化县溪口镇,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浙北山区小镇,风景很美,交通便利。8岁以前,家境富裕,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他是溪口镇上有名的“孩子王”,常把同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打得鼻青脸肿。为这,母亲王采玉不知向别人陪过多少礼,道过多少歉。他大概还只有五六岁时,为了弄清自己的喉咙究竟有多深,有次吃饭,竟不顾一切地用筷子朝喉咙戮下去。如果不是他母亲手快,一把夺了他的筷子,还真不知要出什么事情。他就有这么冥顽、这么狠!十八岁,他在保定军校学习军事时,学校里好些教官都是日本人。有次,一个教他们生物的日本教官在课堂上拿了一块泥,说这块泥里的细菌之多,就像中国有四亿人……他听了大怒,冲上课堂,一把从日本教师手中夺了那块泥,掰成四块,指着其中一块泥说,这就像日本,里面寄生着五千万细菌!课堂上掌声响起,弄得那日本教师下不了台。从此后,他在军校很有威信。他爱红脸,动辄同人争个输赢,因此他在学校得了个绰号“红脸将军”……
美国特使马歇尔谙熟蒋介石的心理,有的是办法。他绕了个弯子,谈到了蒋介石目前最关心的事,谈到美国第七舰队替他往前线运兵事。蒋介石也就暂时放过马歇尔,很有兴趣地与他讨论起这事。这事讨论后,马特使显得很关切地问委员长,如果国共和谈失败,委员长真要剿共,军事上有无把握?准备用多长时间结束戡乱?
蒋介石不屑地笑笑,随手按了一下几上暗铃,侍从室副主任,委员长的“文胆”陈布雷应声而进。
委员长要陈布雷把他近日对前线将士下发的手令给美国特使看看。
陈布雷将挟在腋下的一只三道拐黑色公文皮包“唰!”地拉开,拿出委员长的手令交到马特使手中。夫人宋美龄知道马特使中文水平有限,临时给他当了一回翻译,她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念道“侍天字第七十号密令”:
“(衔略),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度上年,各部队之作战目标应是打通陇海津浦、同浦、平汉与中东铁路诸线,肃清冀、鲁、晋、陕等地境内共匪。在今后一年内,彻底消灭万恶之奸匪。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右仰各级将领,一律凛遵勿违。”宋美龄用流利的英语念时,马歇尔很注意地指着手令,一行行地推,深伯漏掉一字一句。之后,委员长又让陈布雷将他写的,刚出版的《中国之命运》送一本给特使。马特使当然知道,这本书虽是以蒋介石名义出的、实际上也是陈布雷替他写的,最多是委员长口授一个大纲而已。
马歇尔将书接在手,看都没有看就连声说好,表示带回去后好好看看。蒋介石深怕马歇尔借此滑过去,当然也不能让他滑了过去,这就打上门来,端刀直入地问特使,在我们即将开始的这场以扫除赤祸为目的战争中,不知贵方对我有何切实支持?
马特使这就开出支票。美国特使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清单送到委员长手中,共计两项:一是一笔二千八百万元的军援,二是一亿五千万发子弹。
“就这些?”蒋介石用手摸了摸光光的脑袋,将清单递给夫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失望。
宋美龄看后,怕丈夫的表现会让美国特使难堪、下不来台,她见好就收地说,“这是初步表明美国朝野对我国形势的关注。”在她看来,有了这些美援总比没有好。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凡事只能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不过,夫人说了这句以后,又看着特使,笑吟吟地说,“特使回国述职之前,美国国会是已经通过了一桩四亿元援华法案的。”说着扬了扬手上清单,“这一笔,不应该是包含在四亿元援华法案中的吧!”
宋美龄厉害!马歇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是的!”他说,“夫人记忆力真好。”。
宋美龄看了看她的大令,由衷一笑。
蒋介石会意地向夫人点点头。言外之意是,我们赢了,“点水雀”输了,抑或说是“点水雀”跟我们做成了一笔交易。“点水雀”是四川话,指那种在水田中划着长腿,长颈一伸一缩捕鱼的鹭鸶。他们夫妇有时私下讨论很有意思的四川话,就曾经形象地把美国特使马歇尔比喻为“点水雀”。
至此,“点水雀”看了看委员长阴转睛的脸色,知道成了。他问了一句,关于梅乐斯,委员长没有什么要再说的了吧!
蒋介石略为沉吟,“你是美国总统特使,你有权处理你们自己的事。”蒋介石这样说了,算是一锤定音。不过,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特使各方面考虑周全一些,特别应该顾及舆论。在国共和谈前夕,作为老大哥的美国和作为美国特使的你,如果这事被共产党知道了钻了空子,会得不偿失,嗯!在陪都重庆,共产党打探这方面的能力,可是第一流的。”
美国总统特使表示,委员长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放心吧!说时适时站起,向委员长夫妇告辞。他祝委员长晚安,祝夫人晚安!临走,“点水雀”还很美国化地逮起夫人的手吻了吻。
飞鸟尽,良弓藏
梅乐斯一把推开窗户,满带暖意的春风立即涨满了屋子。他站在重庆励志社三楼的一间屋内,朝四处眺望,借以掩盖海潮般涌动的愤怒情绪。励志社是国民党政府抗战期间在全国各大城市为接待美国人专门修建的一种中国宫观式建筑物,大都红柱绿瓦,屋檐飞翘,闹中取静,占地广宏,环境清幽,非常舒适。也许是蒋介石出面替他说话起了作用吧,他被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无端拘留两天后放了。当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肯交出赫尔利逼他交出的那些机密档案。
梅乐斯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今天他要在这里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把赫尔利无理拘禁他的丑闻向外界公布,以发泄心中的气愤。向陪都重庆所有主要媒体发放请柬等等一应事宜,都由仗义执言的他的中国老朋友,中美合作所中方参谋长李崇诗替他办好了。他是今天一早从歌乐山美合作所赶来的。昨天晚上,他给远在北平公干的戴笠打了电话,述说了事情原委,戴笠一听就炸了,说是坚决支持他召开这个新闻发布会。还说,若不是他现在北平脱不了身,肯定到现场给他楂起!楂起是四川话,意为坚决支持。老朋友戴笠毕竟思维慎密,嘱咐他将此事由来及明天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事尽都告诉美国海军情报署、美国海军部以求得他们的支持……对于戴笠办事的老到,他向来佩服,这就照办将电话打回国内,果然得到了美国海军情报署、美国海军部支持。这一来,就有了底气。
美国是个民主国家,他梅乐斯那么有名,至少在中国、在陪都重庆非常有名!哼,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竟敢以谈话为名将他诱去拘留?!这成何体统?简直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用一句中国话说,这叫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他要当着众多记者的面把这桩美国军界,其实也涉及到政界的无法无天、这样的黑暗抖出来;其影响力、杀伤之大,无异于放出一颗精神原子弹!此举,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代表美国海军对马歇尔、赫尔利这样美国陆军方面头面人物,代表美国陆军多年来对美国海军的挑衅、欺凌的迎头棒击,有力回击。想像着马上就要开始的新闻发布会,胸中,一股无端的快意油然而生。
上午九时,时间到了。他的参谋长贝乐利上楼来请他下去与会。
“记者们都到齐了吧?”梅乐斯边走边问。
“到了!”虽然身材高大,但明显胖的贝乐利说时却又显得有些犹豫,甚至畏怯,他不禁停下步来告诉主官,马歇尔特使刚才知道他要召开这个新闻发布会,很生气,打电话来明令要求取消。
“什么!这个讨厌的‘点水雀’又开始乱叫唤?”梅乐斯像被针扎了一下,也停下步来,生气地盯了一眼贝乐利,好像这话是贝乐利说的。他鼓起眼镜后的眼睛,四射的凶光之凌利,就像要把镜片击穿似的。他大手一挥,生气地大步继续朝下楼方向走去,“你去告诉马歇尔!”他朝贝乐利吼道:“我不怕他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