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随着委员长这一声,戴笠进来了,他用双脚在皮鞋上磕碰出“啪!”地一声。委员长这才转过身来,只见戴笠站在门内,向着他,挺胸收腹,精精神神。军统局长平时不着军服,爱穿一套中山服,而这天却是军容严整,戎装笔挺,背一副希勒式刀带,刀带上佩中正剑。戴笠用手端着军帽,头上板头的头发马鬃似地又粗又硬;马脸上,神情俨然。一副前来接受命令,领袖指哪打哪,坚决完成任务,誓死不辞的样子。
“唔,坐吧!”委员长今天对他少有的客气。戴笠知道,委员长有个特点,对下属尤其是对军人,而其中又尤其对戴笠这样非常信任的“学生”表现得非常严厉,要求之高近乎荷刻,动辄厉声训斥,像对家奴似的。戴笠以往没有少挨“校长”的训,甚至是暴跳如雷的大骂,就差没有给他搁上身,打他了。而这正是戴笠所期望的。这说明委员长对他信任、爱护、器重,就像父亲对儿子似的一点都不隔心。反之,如果客客气气,那就可得小心了。
戴笠听说听教地坐到了委员长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故意坐得怯怯地,不仅正襟危坐,而且半边屁股悬在沙发上。他目不转晴地看着“校长”,似乎随时都要跳起来接受命令。
暮色朦胧地走近,委员长没有让开灯,室内光线越发暗淡起来,也许这是委员长希望保持的一种气氛。可见对面墙壁下摆放的一长溜中式书柜,他知道,委员长书柜中的书大都是中国十三史之类的典籍。其中,委员长最喜欢曾国藩的《曾文正公全集》,一天三读。委员长对他说过,曾国藩可谓天下完人,曾国藩的煌煌巨著作中,有治国平天下,还有识人用人等等大为有用的道理、知识。正面墙壁上,那幅张静江书赠委员长的“寓里帅气”装在镜框里的横幅已快看不清了。
戴笠早有准备,他胸一挺站起来,将上午对胡宗南说过的话又说一遍,不过更具体。在报告了现在军统在全国办了多少个特工班,培养了多少特工人才等等的同时,着重谈了准备近期在西安帮助从延安共产党高层中“杀”出来的张国焘办一个特殊训练班,将那些从共产党阵营中“杀”出来的人培养成特务,再“杀”回去等等等等。
“唔、唔!”蒋介石对戴笠的这些布置、报告不置可否。戴笠知道,委员长对他不置可否就是基本满意。之后,委员长突然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踱了几步,转身,看着戴笠霍然发问,“你的黑室破译了日本人向美国飘汽球炸弹的极端秘密,你没有告诉你的美国朋友梅乐斯吧?”
“没有!”戴笠胸一挺,喊操似的说,“这么大的机密,在没有得到‘校长’的允许之前,雨农决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与我共事多年,处得也还好的美国朋友梅乐斯将军。”
“美国人娘希匹的!”不置可否的委员长说到美国人突然发怒,又开始踱起步来,越踱越快,他用浙江宁波口音的北平官话骂起美国人来,声音也变得尖锐了:“他们自高自大。当初,我好心好意告诉他们,日本人要偷袭珍珠港,嗯,他们是如何对待我们的?过后,看到我们谍报系统的能力,特别是你们军统破译日军秘码的能力,这就来了个大转弯,千方百计来买好我们、讨好我们。我们与他们才联合成立了中美合作所?嗯,美国人无非是想分享我们破获日本人的情报而已。美国人是功利的、实际得很。梅乐斯最近为了想得到他们海军急需的绝密情报来求我,有段话说得好听……”时年56岁,记忆力仍然好得惊人的委员长,竟将梅乐斯绕口令般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对日本帝国主义这个敌人,由于中美特务人员的亲密合作而取得战胜它的许多条件,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巨大成绩。这一成功的合作,虽然随着对日作战的胜利,可能暂时结束。但看目前的情况,恐怕不是很远的将来,而是很快的明天,美国还将尽一切力量帮助中国战胜另一个更为厉害的敌人……”
作为军统局局长的戴笠当然知道,委员长对美国人有诸多不满,但委员长对美国人有如此的怨恨、急欲报复,却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深为吃惊。不过,他也没有把这种吃惊流露出来,而是及时拍委员长马屁,他眼睛亮亮地做出由衷赞叹的样子说,“校长好记性!”蒋介石没有停顿,在戴笠面前继续发渠他对美国人的不满和愤怒,“夫人这次去美国治病,代表我向罗斯福总统提出对我增加美援,以对付力量日渐增大的共党共军。可是,软脚蟹罗斯福理都不理,而且,这个美国佬还引用了一句我们古人的哲言来教训我!”戴笠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暴怒的委员长,只见咬紧牙关的委员长将罗斯福说的那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天助自助者’!娘希匹!”这一下,戴笠明白了原委,同时觉得委员长骂人也有趣,把美国总统罗斯福比喻为“软脚蟹”?罗斯福的脚是跛的,委员长用了这个形象的比喻,看来,委员长也有形象思维能力。
“懂!”戴笠又是应声而起,胸脯一挺。
屋里的灯亮了。戴笠知道,委员长要他来绝不仅如此说一说,肯定有要事交他办理。不意委员长问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委员长说,听说,你们中美合作所美方参谋长贝乐利最近有个东西被一个女人偷了?嗯,有这回事吗?
戴笠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中美合作内这样的小事都被委员长知道了!
“啊,是有这事。”戴笠将身板挺得笔直地向蒋介石报告,“不过案子很快就破了,是部下亲自抓的。这事虽然有些离奇,但要怪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贝乐利好色!”
“唔?!”委员长明显地表现出兴趣。是的,桃色事件,人人都有兴趣,上至国家元首,下到斗民百姓都是如此,这是人之本性。于是,戴笠投其所好,绘声绘色地给委员长讲述开来――
身为中美合作所美方参谋长的贝乐利,已经是个少将高级军官了,但他仍然像很多美国军官那样,常常**不羁,私生活很不检点。这个身高一米八几,年届五十,长得又高又胖的将军,常常穿一套没有徽记的美式黄卡其军便服,就像一个来华助战的志愿老兵一样,一个人在重庆的大街小巷转来转去,说是领略陪都风土人情,其实也有猎艳的意思。有天此公转到枇杷山下,在一条小街内东看看,西看看时,一辆黑色小轿车嘎地停在他面前。
“蜜斯脱!”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车窗里探出一个少妇的头,少妇极美艳。好色的贝乐利一见如此美艳的少妇,身子顿时都酥了。贝乐利会说北平官话,可是令他吃惊的是,那个美艳的少妇却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他,你是个来华助战的老兵吧?
贝乐利笑道,是,小姐你的眼力不错。
美艳少妇说,我对不远万里来华助战的美国老兵表示敬意!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到我家里坐坐?
“Ok!”美艳少妇的邀请让贝乐利乐不可支。车子东绕西拐一阵后停下了,那是离储奇门不远处的一幢黑色大理石砌就的比较气派的楼房。美艳少妇领着贝乐利上了五楼,到了她的家。她家客厅很大很堂皇,地上铺着华贵的波斯地毯,一色意大利华贵家俱,落地长窗上玫瑰色的窗帘低垂。女主人对他说,我丈夫是个旅美华侨,在洛杉矶有很大的产业。最近他回美国去了,要很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我在美国住惯了,一个人住在这雾气沉沉的重庆实在无聊得很……说时,用讲究的德国饮具给他上了一杯地道的巴西咖啡。
咖啡喝完了。贝乐利说,美丽的小姐,我能请你跳一曲舞吗?
当然可以!少妇的客厅里有个美国高级音箱。她款款而上,拧起开关,屋内顿时响起探戈舞曲。贝乐利上前搂着大大方方的美艳少妇跳起舞来。她跳得很好,快捷的步子,令人想起林中欢快的梅花鹿。贝乐利的舞是跳得不错的,但因为太胖,又欲火烧身,步伐越来越乱,不是合不上拍子,就是踩了她的脚……
贝乐利情不自标,一把将她搂紧,喘喘地说,亲爱的,我想同你睡……
美艳少妇既不答应也不推辞,只是笑得咯咯的。身高力大的贝乐利见有门,将她一把抱起,朝里间的席梦思**走去……贝乐利同那个性感美艳的少妇一觉睡到天黑才爬起来,脚粑手软地回到中美合作所。
贝乐利回去后才发现自己丢了一件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一根由纯金项链拴着的腰包。金项链丢了无所谓,他心疼的是那个腰包。腰包里有不少的美金,美金丢了也无所谓,问题是包里装着他同妻子儿女一家人在美国老家的合影照。贝乐利虽然在外经常沾花惹草,但这在美国根本算不了一回事。他本质上是一个珍惜妻儿感情,有强烈责任感的丈夫和父亲,贝乐利决定第二天到储奇门附近的美艳少妇家中去把皮包要回来。
贝乐利第二天带一个卫兵,亲自开一辆美式吉普车去到储奇门,寻到了那幢黑色大理石砌就的洋房。上到那美艳少妇居家的五楼,却怎么也敲不开门。对面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白俄老妇。贝乐利向白俄老妇问及住在对面的美艳少妇,老妇告诉贝乐利,这幢房子是她的,根本没有住过一个什么从美国洛杉矶来的华侨夫妇。对面是住过一个美艳少妇,不过据说那少妇是个舞女。昨天,她租的房子满期,今天一早走了……白俄老妇怕他不信,打开了五楼那个房间的门,果然是人去楼空。贝乐利傻了眼,贝乐利来了牛脾气,找到中美合作所主任戴笠,要求戴主任一定要帮他找到那个欺骗了自己的女人。
委员长抿了一口白开水,很感兴趣地问,你是怎样找到那个女人的呢?
“别人遇着这种事,我可以不管。但贝乐利的事、美国人的事我不能不管,特别他又是我们中美合作所的美方参谋长,我就更不能不管了。”戴笠说,我问了贝乐利,知道那女人身上有个特征――右边耳背后有颗黑痣。
听完戴笠讲的这个精彩的故事,委员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意犹未竟地问,你是怎么处理这个女人的?这女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她确实是个从上海来的舞女,不时作些皮肉生意,别的倒没有什么。”戴笠说,事后我征求贝乐利的处理意见,他收回了他的宝贝皮包就了事,大大咧咧地说,算了!于是,我就把她放了。戴笠在委员长面前隐瞒了一点,他之所以轻易地放了那个美艳少妇,美艳少妇是付出了代价的――她同他睡了觉,而且向军统局局长保证:以后她随叫随到。
“你这样做是对的。”委员长说时竟有一种怜香惜玉的表情。然后抬头看了看钟,戴笠会意,赶紧站起说,“如果校长没有什么再吩咐的,雨农告辞了?”
委员长又招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
“现在全国人民要求政府处理汉奸集团的呼声日高。是要处理,而且要由你出面去处理,但如何处理,这里要分个轻重缓急。你将几个汉奸集团作些研究,作些准备。何时出发,如何处理,你随时听从我的命令!”
“是!”戴笠又是应声而起,胸脯一挺。
委员长这晚特别客气。戴笠告辞时,委员长随他走了两步,一直走到门边,好像是送了他两步,这对戴笠是从来没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