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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阴云重新笼罩山城（第2页）

中美合作所副主任、美国海军少将梅乐斯已经起床，踱到阳台上，极目眺望钟家山的黎明，多年的军旅生活养成了梅乐斯早起的习债。

是一个好天气。难得的冬阳冉冉升起。一轮冬阳圆圆的，通红明亮，虽无热力，但让人看着心里踏实愉悦。如丝如缕的晨雾渐渐消散开来，浅浅的翠绿色山峦在远方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坝子里，掩映在绿荫丛中的是一幢幢中美合作所的特务宿舍……一群鸽子响着鸽哨，在头上转着圈地飞翔，它们的翅膀上流金溢彩，像是一群金翅鸟。

这就是他住了八年的钟家山中美合作所。恍然一看，钟家山真是安静极了，秀丽极了，透露出春天即将来临的动人气息。其实，在中美合作所所轄的三十多里的范围内，处处都是机关，警戒得铁桶一般严密，连一只鸟都别想乱飞进来。任何人，假如不小心进来了，就休想活着出去。那年，有四个在城区读中学的学生放了假，回家想走一条捷径去磁器口。他们不知道原先他们熟悉的路径新近已被中美合作所圈了进去，误入禁区。中美合作所正副主任戴笠梅乐斯，明知这四个学生是误入，但仅仅是担心他们出去会泄露一些他们担心的东西，这就将还是少年的他们四人抓来关入牢房，关了十多年，从少年关到中年，最后草菅人命，全部杀了。

梅乐斯的宅邸――梅园罩在了晨光中。这是一幢一楼一底的西式建筑，尖顶阔窗，庭院中有花有草有树，四周围住木栅栏。之所以得名“梅园”，这是因为，一，他的中国名字叫梅乐斯，二、他爱中国的梅花，宅邸前后左右都栽的是梅树，约上千株，花开时季灿若云霞，芳香袭人。

这是一个特定的时刻。抗日战争胜利了，中美合作所已经完成历史使命，即将解散。解散之时，他要负责将美方所有的一切军用物资、装备，秘密文件等全部遗交给老朋友戴笠。而且，他还要将一些美方业务骨干留下来，继续帮助戴笠培训特工……而这时，乔治将军、玛丽上校正在由日本东京飞来重庆的航线上，他们来后要同戴笠签订一个相关协定。

估计他还会在中美合作所待一段时间。从心里说，他实在不愿回去，回美国去！抗战八年，他都在重庆，在中美合作，他对这里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和依恋。

站在阳台上眺望风景的梅乐斯就那样思索着，观望着。殊不知他站在那里也是一道风景。中国古代有个叫王冕的大画家说过：“人在画中”！“人在画中”的风景是各种各样的，这时梅乐斯站在那里构成的风景，很能从某个方面代表中美合作所内的美国军人；其气质、相貌特征等等。一缕霞光照在梅乐斯脸上，看得分明，梅乐斯穿一套笔挺的上白下蓝美国海军将军服，大盖上的帽徽和那颗金色的肩章，在霞光照耀下反射出缕缕金辉。他身材高大，脸色红润。时年45岁的他，22岁在美国海军学院毕业，后入哥伦比亚大学电机系进修深造，获电机硕士学位，后入海军服役。他曾两度在美国海军驻华部队任职，1942年任美海军驻华顾问组组长和驻华使馆海军观察员，同年9月被任命为美战略情报局远东协调主任，获海军准将军衔。12月受美国海军部委派，与中国国民党军统局局长戴笠签订协议，成立中美合作所。任中美合作所副主任的他，在与戴笠合作完成既定任务的同时，帮助戴笠训练特工精干不遗余力。在政治立场和政治态度上，他坚持反共从不动摇。抗战中，他支持陈纳德将军组织“飞虎队”援华；在原驻华美军司令，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在中国的三年中，史迪威因同情中国共产党人与蒋介石长期不和，甚至闹得不可开交。际此，梅乐斯旗帜鲜明地支持蒋介石，反对史迪威。

同大多数西方人一样，梅乐斯高鼻梁深眼睛，他的高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神态也显得和蔼，看上去像个学者。但如果你仔细看他那副眼镜后的蓝眼晴，就会吓一大跳，他的眼神枪弹似地犀利凶狠!哲人言：“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梅乐斯隐藏在眼镜后的眼睛，暴露出了这个大特务的阴深凶狠。

七点正，他的勤务兵准时升旗。一面精巧的七星旗在耸在楼前草坪上那根高高的旗杆上升了起来，迎着晨风飘扬。他要勤务兵每天准时这个时候升旗，傍晚六点降旗，雷打不动。这面旗是他自己设计的，白底红边，上方一顺排着七颗红星。望着这面旗，好些往事都在他心中升起。这面小七星旗是有由来的――他入役后，上升很快。不久奉命去镇压菲律宾人不堪美国压榨而举行的一次暴动起义。那次，菲律宾人的暴动起义失败后，有许多人慌忙挤在一条条小舢板上从海上逃命。时为一艘军舰中校舰长的他奉命追击。在苍茫的大海上，他追上去看清了，一只小舢板上一群人挤在一起，其中大都是妇女儿童。看着已经追近的美国军舰和军舰上的美国大兵，这些人惊慌失措，有的妇女儿童看着站在指挥台上的他流露离出哀怨的眼神，有的眼神甚至是乞求的，那是生命的乞求。然而，他却毫无怜悯之心，他手一挥，在下令部下开枪打的同时，亲自抱上一挺机关枪，站到前舷甲板上，对近在咫尺的那只小舢板上手无寸铁，满脸惊惶的人们疯狂地扣动扳机。一时，那只小舢板上鲜血横飞，惨叫声声……直到把小舢板上的人全部打死，伏尸累累，他还不罢休，又抱着机枪对小舢板来一番补射。机枪子弹在小舢板雪白的吃水线上打出了七个粗大的弹孔，淋漓的鲜血从那七个粗大的弹孔中汨汨流出的同时，海水也从那七个粗大弹孔中灌了进去。小舢板带着一船被打死的人沉没了大海。对于这桩血腥的暴行，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过后他又升了一级。为了纪念这一天，他做了这面具有纪念意味的七星小旗。

直到他的勤务兵来请他下楼用早餐，才把他从往事的回忆中唤醒。

军人的时间像是经过秒表精确掐算过的。七点半钟，梅乐斯用完餐回到客厅，戴笠来了。

“哈罗，古德莫林!”戴笠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向老搭挡、老朋友问安。

“戴将军今天很精神。”梅乐斯能说一口流利的北平官话。他知道戴笠喜欢戴高帽子，往往投其所好。他们相处几年关系融洽，这除了他们政治态度政治立场大都一致外，脾气相投也是一个原因。梅乐斯眯缝起眼晴，将戴笠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一副很欣赏的样子。看得出，戴笠今天是着意收拾过的，头发往后梳得溜光，穿一套藏青色中山服，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就像要去相亲似的。

戴笠一会儿要同梅乐斯一起去与乔治将军、玛丽上校谈判中美合作所的若干事宜，完后，戴笠还要代表中国军统局同代表美国海军情署的乔治将军草签一个协定。乔治将军他们的专机晚点，这时才过贵阳，估计到中美合作所可能还要半个小时，他们二人这就去附近散散步。他们交谈着肩并肩出了“梅园”，沿着一条镶嵌有至的碎石小路穿过梅林，往钟家山方向走去。突然，前面传来女人惊慌的呼救声，“救命!救命！”他们不由一怔停下步来，循声望去。

随着一阵追逐的杂踏而急促的脚步声，他们看见，一个在前头没命飞跑的姑娘，像一只被大灰狼猛追的小兔。看到了他们，她就像看到了救星，朝他们跑来，在她身后，两个身穿黄卡克军便服，牛高马大的美国特务狂追而来。姑娘身上穿的一件阴丹蓝夹棉短褂已被撕得稀烂，跑得一飞一飞的。不用说就知是咋会事！

“这还有王法吗？！”戴笠一看，一张马脸气得发青，猛地从腰带上拔出左轮手枪，就要上前制止。

“长官救我！”向他们飞跑而来的姑娘，既不认识当然也想不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中一美两个军官，竟是中美合作所的最高统治者，正副主任戴笠和梅乐斯！气喘吁吁的她，跑到这个看来要对她拔刀相助的中国军官身后一躲，就像小鸡躲老鹰躲到了母鸡翅膀下，索索发抖，紧张地注视着追上来的两个美国特务。她一只手梳理着扯散的头发，另一只手掩着被撕裂的前襟，内衣里高高的胸部小免般耸跳不已。

两个目空一切、拼命追上来的美国特务，最先看到的是清亮的晨光中，当中站着的中国军官用手枪指着他们的黑洞洞的枪口。尽管在中美合作所，美国兵也总是认为自己要高中国同行一头。这会儿，他们感到很吃惊，咦！这个中国军官竟然满脸怒气，敢用枪指着我们？！两个美国特务睁大惊愕的眼睛，不由停下脚步。仔细一看才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中美合作所的正副主任、最高领导者戴笠、梅乐斯将军。

马脸上满是怒气的戴笠看了看站在身边，神情显得有些尴尬的梅乐斯，意思是，这两个不守法的美国兵交给你处理吧，你看着办！

“真不像话！”梅乐斯对两个美国特务陡然发作，他的脸本来就红扯扯的，这一发怒更红，简直就像剐了皮的兔子。梅乐斯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强奸妇女，我要立刻关你们的禁闭。”

“我们没有强奸妇女，我们是在同她玩。”一个特务思维敏捷，对顶头上司解释。

“这是怎么一回事?”梅乐斯大声喝问。两个美国特务如此叙说开来，原来，这个躲在戴笠身后的农村姑娘，是负责警卫中美合作所的特务连，月前从磁器口乡下找来帮厨的女佣。这农村姑娘年轻，长得丰满可人，高高大大的，很合美国大兵的口味。这两个美国特务早就把她钉上了，可惜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刚才，她去溪边淘米，这两个美国特务从背后摸上来，想强奸她。不想姑娘力大，情急之中，挣脱之后一路跑来……。

情况弄清后，梅乐斯一阵哈哈大笑，他用手指着面前这两个牛高马大的美国持务教训，“你们去调戏这样的女人？难道你们不嫌脏吗?！”在他的口中，好像这两个美国特务去强奸这个农村姑娘，不仅没有半点不是，而是降低了身份，反而抬高了躲在戴笠背后吓得发抖的农村姑娘似的。完全是自轻自贱！好像中国人就不是人，是畜牲。

听顶头上司梅乐斯这样一说，原先显得有点惧怕的两个美国特务立刻就释然了、坦然了。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们对梅乐斯还有戴笠，振振有词地陈述他们之所以要追这个农村姑娘的理由，说他们这样作，完全是出于性饥渴……即将卸任的中美合作所副主任、美国海军少将梅乐斯听两个下属如此一说，表现出一副充分理解的样子。他对这两个美国特务好生劝慰了一番后让他们走了。他们走时，梅乐斯还亲热地在他们在背上拍了拍，表示理解和慰籍

戴笠喊了一声跟在身后的亲信副官贾金南，“有!”贴身副官贾金南闪身而上。贾金南将背在身上的那只二十响德造驳壳枪，号称小机关枪的一摸一拍，他已经气惨了，怒视着那两个若无其事，说说笑笑而去的美国特务，只要“戴老板”一声令下，他就会上前去把他们抓回来法办。就他个人而言，恨不得甩这两个畜牲一梭子。却不意刚才还雷霆大发的“戴老板”，不知是为了同美国同行梅乐斯同步？还是他很能接受梅乐斯那一套谬论？听了梅乐斯那一番谬论很受启发？与刚才判若两人，他已经变得心平气和，他吩咐贾金南把躲在他身后的那个农村姑娘送回特务连去!临走，他还教训姑娘，对自己的行为要有所检点。

一场闹剧就这样前扬后抑，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是平铺直叙，雨过天睛地结束了。在他们回去的时候，梅乐斯对戴笠说：“戴将军，你不会认为我在偏袒下级吧？大概刚才你也听清楚了，这两个美国军人并不是有意要强奸那姑娘，他们确实是喜欢那姑娘，对那姑娘有性要求。他们追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性饥渴！你们中国的圣人孔子不是有一句至理名言：‘食色，性也’?性的饥渴同饥饿一样，是很厉害的，非解决不行，不解决不人道，要出问题。我们这些美国年轻人，不远万里来中国帮助你们打日本，可是，在这里，他们性的问题往往得不到解决。”说着叹了一口气，“在我们西万、美国，性是自由的。哪怕是中学生，只要男女双方愿意同意，都可以进行性行为。这是一种人性解放的标志，是顺其自然。而在中国，性是压抑的。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可以三妻四妾，在性上可以肆意妄为。当然，这大都限于男性。女性的性行为却又受到严重约束，要求女性从一而终，不然就是大逆不道。

“一方面是性的压抑，一方面是性的放肆，这就是中国的现状。我们的美国青年到重庆之后，我们之所以约束他们，是怕他们染病，我的话，你刚才也听到了。在这个中美合作所内，基本上是男人的世界。两个美国小伙子长期处于性饥渴中，戴将军刚才也听到了他们的解释！一开始，他们并还没有对那个姑娘施以性暴力，而是向她求爱求性，他们愿意付给那姑娘钱，付很多很多钱。但是，那姑娘因为中国传统贞操观念的束缚就是不肯。其实，在我看来，那姑娘未必就是不肯！她是身体肯而观念不肯！中国人有中国特有的含蓄，如果那两个我们的美国青年，懂得这个中国姑娘的心理，约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她未必不肯？戴将军，你注意到了吗?那个姑娘是那么性感！在这动物都要**的日子里，她面对两个周身雄性荷尔蒙四肘的美国英俊小伙子，未必她就没有性的冲动?她肯定是有的。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两个美国年轻人迫不急待了，才对那姑娘‘非礼’，戴将军难道你不觉得这两个美国青年可怜吗?如果在我们美国，一般而言，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因为性的问题很好解决。难道你忍心为这事处理他们吗？”号称“中国通”的梅乐斯巧舌如簧，按照他的的逻辑，要强奸中国姑娘的那两个美国特务不仅无罪反而有理，而那姑娘是不识抬举，是假惺惺。

戴笠这会儿不知是被梅乐斯说服了，还是从自身实际出发，悟到了什么，他的气完全消了，他对梅乐斯此说深表赞同。他点点头，深有所感地说：“确实，东西方文化背景的不同，对性的理自然有别。你们西方注重人性的张扬、性的解放和自由，我们中国人注重礼义廉耻。就刚才那事，我们的理解就不尽相同，换句话说，这叫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不过，刚才那些事情，最好不要被我看到！”

戴笠此说，触动了老搭挡梅乐斯一种深层次的思索，他对戴笠说，“戴将军，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特工天才。我希望你忙过这一段时间以后，到我们美国去看看，不妨学习一些美国的民主。”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请说下去。”

“那我就直说了？”

“直说！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但说无妨。”

“如果你能学到我们美国的一些民主，你肯定就会克服以后的家长制――遇事容易感情冲动，对部下动辄打骂；你不要去压服他们，而应该让他们对你口服心服。这样一来，你的威信还要高，你的事业还要更上层楼。”

听了梅乐斯这样一说，戴笠不仅不生气，反而显得心悦诚服，他流露出向往的神情，连连点头，他说：“美国是我心仪上久已向往之地！美国，我是一定要去的。美国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很多。”说时，马上就要到梅园了，他的话没有展开，神情中有一分惆怅、又有一分渴望，说是，“美国，我今年是不能去了。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这是我们与共产党打的最后一仗。美国，只有等我打完这一仗，消灭了共产党才能去了。”说着，侧过头，笑着对梅乐斯调侃，“届时，我一定到纽约长岛你的家来拜望，你不会不认识老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