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南路遇孔二小姐的尴尬
胡宗南打着假哈哈:“真是幸会,怎么谈得上冤家路窄,是幸会、幸会!”说时很世俗地双手抱拳给孔二小姐作了一揖:“真是对不起得很,我的属下们太粗疏,连你孔二小姐的的车都认不出来,没有及时给你让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回头我处分他们。”
“何必处分他们?我看要奖励才对。”孔二小姐的语气歪酸刻薄:“不是他们挡道,我还见不到胡大将军呢……”胡宗南不好说什么了。
站在孔二小姐面前,嗫嗫嚅嚅的胡宗南知道,这时,坐在后面车上的夫人叶霞弟,还有知趣躲在一边的下属、戴笠派给他的梁处长等人肯定心情各异。有的在看他的笑话,有的在替他担心,夫人叶霞弟的心情就更难说了。如果换一个人,他早发作了!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她――孔二小姐,谁又敢挡他胡大将军的车呢!要知道,现在挡在他面前,有意让他难堪的是至高无上的他的“校长”的侄女,是“校长”夫人宋美龄视同己出的干女儿。在她面前,他胡宗南敢怎么样呢?一张脸涨得通红的他,一边打量着坐在车上的她,一边思量着对策。
坐在高级豪华轿车的驾驶室内,手把方向盘的孔二小姐女扮男装。他穿一套男式藏青色西服,头戴一顶无檐贝雷帽,抽着烟。趴在她身边的是一只块头很大的、雄纠纠的、嘴里吐着一根长长红舌头的德国牧羊犬。
“看来,胡大将军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吧!”孔二小姐说时也不看他,话语中竭尽挖苦打击:“怎么样?古人有言,大登科金榜题名,小登科洞房之喜。况且,胡大将军娶的妻子还是戴(笠)局长亲自保的媒……”这女人把他的事情摸得清清楚楚。虽然他在西安,她在重庆,远隔千山万水,可现在看来,她是一刻也没有放松对他、特别是他婚事的注意。
“怎么样?山不转水转,今天巧,遇到了,胡大将军把你的叶美人带出来让我开开眼、长长见识吧!”她把胡宗南幽惨了。他听得出,她的话语中有明显的妒忌。
“哎呀!这个、这个!”就在胡宗南摸着脸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时,孔二小姐把手中方向盘一把,她开的高级豪华车,擦着他的身子“呼!”地一声呼啸而去。
胡宗南闷着头回到车上,两辆车又首尾衔接,向神仙洞方向驶去。
“宗南,人家孔二小姐对你兴师问罪了吧?”毕竟是特务出生,一直坐在车上,表面上无所事事的叶霞弟看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她看着这会儿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丈夫问。
胡宗南趁机将身子靠在松软的靠垫上,头往后一仰,闭上眼睛假寐。路况不太好,但车好,坐在车内还是感觉平稳。胡宗南好像睡着了,其实,他的头脑中正在过一场“电影”。
孔二小姐数不清的传闻轶事,在偌大的中国,可谓家喻户晓。说是,当年当日本人切断了滇缅公路,妄图封死中国,切断盟国对中国的所有军事援助物资。这时,只能靠美国飞行员飞驼峰航线给中国空运战时物资,那是一条死亡航线。美国空军,大都又是陈纳德率领的由美国志愿军组织的飞虎队,驾驶着那种体积庞大,运载货物很多,也极笨重的号称“大肚子”的美军运输机,装满军用物资,从印度加尔各答起飞,冒险飞越横亘在中印边境线上的世界屋脊――那苍莽雄浑,高达八千多米的生命禁区喜马拉雅山。飞越重重天险,还要克服变化万端、波诡云谲、到处埋伏着凶险的高原气流的阻击,千里万里飞到成都附近的新津机场――那是当时中美两国为打封日军封锁,以最快的速度修建起来的,当时远东最大的军用机场降落,再将这些军用物资火速运往前线。
当时美军完全不具备飞越世界屋脊、飞越驼峰航线的条件。而这种强行飞越的结果,必然是牺牲惨重。天气晴好,侥幸飞越了驼峰航线的美军飞行员,还有专门乘这种飞机去采访的中外记者,从高空往下看。在漫长的万里航线上,几乎每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头、每一处阴深的山壑,都散落着美军飞机的残骸。这些摔碎了的美机残骸,数不胜数,它们无不在雪山特别纯净的金子似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与终年不化的积雪交相辉映,非常悲壮。而这个时候,据说,从美国归来的、无比尊贵孔二小姐竟能心安理得地独自乘一架专机去四处游玩。还有,她用牛奶洗澡……极尽骄奢豪华。
1937年南京失守,国民政府和国民党的大批高级官员们退到大后方内陆城市――四川陪都重庆,孔二小姐家住风景秀美而幽静的南泉附近。前方将士在流血,国家民族命运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而孔家却是日夜歌舞升平。他家爱招待美国人晚上跳舞,而山下镇上那个小水电站发的电不够用。这样的晚上,周围团转所有单位、人家一律停电,只有她家夜夜灯火通明,音乐声声,舞步踢踏。在孔家人中,孔二小姐最为出格,她行为乖张。她的身材本来小巧玲珑也还好看,但偏爱女扮男装。她抽烟、打枪、喝酒、耍狗、开汽车横冲直闯,天马行空,独来独;这与中国传统尊崇提倡的淑女形象完全不沾边。她二十多岁了,也不提婚论嫁。她父母孔祥熙宋霭玲夫妇着急却管不了她,只得在蒋介石、宋美龄夫妇那里去诉苦――只有他们才管得了她。孔二小姐只有见到姨妈宋美龄、姨爹蒋介石才变得规规矩矩,彬彬有礼。而委员长夫妇对她也从来是疼爱有加。宋美龄见到她,用英文亲热地叫“珍妮”;委员长对她的称呼更别致,叫“小妹”。
胡宗南蓄意装丑。是冬天。他故意穿了件又脏又旧的油渣子黄军棉衣,他个子本来就不高,这一穿,简直就是部队上一个上了些年纪的烂伙夫。他什么人都不带,单脚俐手地一个人开了一辆破旧的敞篷美国吉普车。到了南泉孔家,他在门前停好车,先是注意看了看孔家。很大一个院子,四周围着透绿的枝子形铁栅栏。院子里,浓荫匝地,绿草茵茵,鲜花似锦,雀鸟啁啾。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后,有段距离,平地兀起一幢多色彩的三层楼的中西合璧房;尖顶阔窗,房子的身子是西式,头上却又戴顶中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提倡的那种红檐绿瓦的中国帽子。鹅黄色一砌到顶的瓷砖墙壁上,爬满了一簇簇瀑布似的长青藤。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从中传出来的钢琴声。在冬日山城难得的阳光下,从前线回到后方陪都的胡宗南觉得,孔家幽静中漂亮得有点虚渺,就像飘在云中的一座天宫似的。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漂亮幽静得公园似的的所在,四周没有人?想来孔家四周都布有游动的暗哨,一般平头百姓,是根本进不来这里的。
带着一种恶作剧的他,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很快,里面走出一个中年女佣。在开门之前,女佣一双眼睛透过嵌在镂花铁门上的猫眼看清了站在门前的是他,这才用一口带有海南文昌地方音的北平官话问,是胡宗南将军吧?
他说是。
门开了。女佣先是向礼貌地对他弯腰行了个礼,手一比,胡将军请!二人前后相跟朝里走去,步花径,过假山……简直看不到一个多余的人,想来这是孔家有意安排的。走到门前,女佣住步,用手朝二楼上一指,以夸耀的语气轻言一句,那是我们家二小姐在弹钢琴,她在等你。
又相跟进了门,沿着红地毯走到有扶手的转盘似的楼梯前,女佣不再走,又是手一比,说一声,胡将军请!
胡宗南用手扶着转弯的木质楼臂,按捺着心中的忐忑,沿着红地毯走上去。在转角处停下步来,注意听了听孙令俊弹的乐曲。她弹的是西洋乐曲,胡宗南听不懂,只觉得在阵阵清脆的咚咚声中,似乎隐含着一丝忧伤,一分叹息,一分希冀。
他刚刚进去,琴声戛然而止,孔二小姐掉过头来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孔二小姐,虽然中间的过程不过短短一瞬,但训练有素的军人的职业眼光,让他将这第一印象记在了心里。孔二小姐这天虽然还是着一身男式西装,可头上但没有戴帽子,一头丰茂的黑发瀑布似地披在背上,显得洋气,也有女人味。她看他的眼神很深,这中间既有期冀,又有一分好奇,还有一丝羞涩。
不过,这女人的种种微妙,很快一闪而逝。她显得相当主动、爽朗。她请他到自己那间布置得极精巧的书房坐,还问他是喜欢喝茶还是咖啡,然后按照他的意愿,给他泡了一杯浙江龙井茶。
对于他有意“肇皮”的穿着,她开始并没有表现出想像中的厌恶,甚至还表现出对他的关切。不过,他是故意来气她的,是来敷衍一下的,一点热情也没有。她是一个聪明人,他的冷淡,她当然是很快就看出来了。于是,她的耐心、期冀也就随着他的诱导渐渐淡下去,反弹出一种固有的高傲。最后的结局是,他说她家周围团转风景很美,他想去看一看。
说到这话题,她来了些兴趣,眼睛一亮,说好呀,那我开车陪你去。
不用!他说,我开得有车来。
啊,你还会开车?她露出惊喜。那时,汽车可是稀罕物儿,中国不会制造,能开车的人少之又少;在国民党上层,会开车的人更少。
是。胡宗南邀请,如果你不嫌弃,我来给你当一回司机。
太好了!她高高兴兴地随手抱起一只围着她转的浑身雪的的狮子狗。他却很不给面子,说,对不起,我的车是不能人狗混坐的!
看得出,他这话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不过,她隐忍住没有发出,轻轻放下狮子狗,涨红脸对狗调侃道,人家胡大将军不喜欢你,那你就自己在家乖乖的。换一个时候,妈妈再带你去玩。
“妈妈?!”这是什么话,胡宗南不屑地踏屑了一句,给狗当妈妈?
一丝忍无可忍的愠怒,明显地浮上了她清秀的眉梢。
及至出了门,看到他那辆停在她家门前又脏又破的吉普车时,她惊讶地睁大了一双也还好看的眼睛。胡宗南激她一句,滑稽地将手一比,说请时,她再也忍不住了,柳眉高挑,发作了:本小姐禁受不起!你还是自己开你那辆破车去游山玩水吧,本小姐没有兴致!说完转身,生气地踏响脚上的高跟皮鞋,喀喀而去。
事情就这样完结了。可是他没有想到,她却一直在关注他、特别关注他的婚事。看来,他是真伤了她的心了。
“宗南,你看,神仙洞到了。”叶霞弟快乐的声音传进耳鼓,将胡宗南从往事的回忆中唤醒。抬起头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前面林木葱郁中,围墙中,有幢树木隐掩中的漂亮楼房。他知道,那就是戴笠的家,新家――神仙洞!他想,这名字真是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