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说,馆里现在还剩下几个姑娘呢,枝子呢?”气象博士急切地问。
“除了枝子,姑娘们都走了,大都去为天皇杀身成仁了。枝子就是因为等你,才没有去呀!”精瘦的太郎说这话时,语气中有一分自豪,又有一分遗憾。好像枝子姑娘不该沉醉于男女私情,为等待、迎接气象学家而苟且偷生;应该像鸨母、像艺妓馆中众多的姊妹那样去为天皇献身、杀身成仁。
确信自己一直想念中的姑娘还在,气象学家还是忍不住地高兴。
“枝子等着你啦,快去吧。”龙本太郎扔下这话后,匆匆去了。
气象学家匆匆朝老地方走去。他要去告诉枝子不要自杀,自杀的人够多的了。他要枝子等着自己,他是三级战犯,很快会出狱的。而且他这个战犯寃枉,他不是军人,军人才能谈得上战犯。他不过就是个气象学家,到了狱中他要尽力洗刷自己的罪名,喊寃,估计会尽快释放,而一出狱,他就娶枝子为妻!
“你回来啦!”做梦似的,他刚刚走到枝子的堂舍前,身着和服的枝子已经看见了他,轻轻推开推拉门,一声熟悉的好听的问候传进耳鼓。荒川只觉眼前一亮,门开处,盛妆的枝子姑娘跪在屋内榻榻米上,双手伏地,向他行九十度鞠躬礼。
“我回来啦。”荒川很高兴,一种终于回家的感觉,让他幸福得头昏脑涨。枝子为他宽衣解带。
“对不起。”荒川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枝子跪在他面前,双手将一个翠绿色的凝脂似的瓷杯缓缓举至眉际,轻语道,“这个时候,只能用这种粗茶招待你。”她那双好看的星眸和光滑的额头上都闪着圣洁的光辉――日本女人在男人面前的那种温驯、体贴是世所公认的,这些特征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荒川满意地从枝子手上接过茶杯,一仰脖子,将一杯茶水灌下肚去,舒服极了。
枝子从他手上接过杯子时,柔声问,“你饿了吧?”
“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吃的?我知道你们也很困难,我带有几块压缩饼干来。”荒川说时,从身上搜出两块压缩饼干,放在身边的矮几上,示意忙个不停的枝子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享用。
“请等一下。”枝子说,“我马上来。”说着,动作麻利地穿上木屐,出去了。很快,当她进屋来时,双手捧着一小碗雪白的热气腾腾的米饭,她在荒川的面前敬了敬,“请用吧!”她将那碗米饭曲身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声音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欣喜。说时,变戏法似地,又递上一个碟子。碟子两格,里面盛一块咸萝卜干和一块咸鱼。在这种兵荒马乱、物资极为匮乏的年代,能吃上这种饭食,殊为不易,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荒川并不问她是怎样搞到这些东西的,体会到的是枝子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喜好中国文化,看过一些中国古典名著的他,不由得想到中国24孝中一个《卧冰求鱼》的故事,想到中国“以身饲虎”这个悲壮成语的含意。枝子给他奉献的这些美味,简直就是卧“卧冰求鱼”而来的,枝子对自己的奉献,是全部的,是她的整个生命,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无异于“以身饲虎”!他能认识到这些,但他毕竟是个大男子主义很强的日本男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感动,只是对枝子说,“那么,我们一起分着吃吧?”
“听话,快吃下去。”不意年纪将近比他小一半的枝子,对他却是一副妈妈似的神情。她装出生气的样子,“你吃,要不,等会我不理你。”说着,拿起他刚才放在茶几上的一块压缩饼干吃了起来,她说,“我吃压缩饼干了,你快把饭吃了吧。”
“枝子,你已经瘦了。”为了不拂枝子的情意,也是为了掩饰自己难过的表情,荒川不再客气,端起碗举起筷子呼呼大吃,边吃边看久违的枝子。
她看着他呼呼大吃的样子,很满足,俊俏的脸上现出两个笑涡,犹如挂起了两朵好看的梨花。绒绒的睫毛下,一双又大又黑的眼晴,渐渐噙满了泪水。枝子明显比以往瘦损了些,然而越发显得清丽可人。她稍高的个子,穿着和服,淡淡妆天然样。二十岁刚出头的她,犹如一根带露的春笋。她很文静地盘腿坐在他面前,微微含笑看着他,一头丰茂的黑发往后梳过去,挽成左右两个对称的髻。她的颈子长长的,皮肤又白又嫩又细,凝脂似的。鹅蛋形的脸上,有棱棱的鼻、小小的嘴。她浅浅的笑,很动人很真诚。那笑,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带有某种献身意味。
中国有句俗话:久别当新婚。他吃饱了,欲望大增。她明白他的欲求,关上推拉门,睡在榻榻米上,将自己打开。
当他闭上眼睛,用一双渴望的手,对她从下至上摸索时,摸过她一双丰腴的大腿,就要往下时,她却一下紧紧按着他的手,低声抽泣起来。
“枝子,你怎么了?”荒川惊讶了,停止了动作,注视着枝子。
“馆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妈妈姐姐们都去了,我觉得我不该……”荒川一听,一下性味索然,心情沉重起来。他停止了在她身上的动作,把他今天早上在皇宫门前见到“妈妈”为天皇殉身的经过,还有刚才遇到龙本太郎去给妈妈收尸的情况都给她讲了一遍。
看气象博士一下变得心情沉重,想到自己心爱的男人明天就要进监狱,今天是来向自己告别的,枝子向他道歉。“对不起!”她跪在他面前抽抽泣泣地说:“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起这些,请你理解我的心情。”说着,跪着过来,一下伏到他的怀里,仰起头看着荒川,像一只依人的小鸟,“荒川君,你生我的气了吧?”
“没有。”
“请你不要生我的气。”她说,“我完全是为你活着的。”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可要等着我啊!”
“我一定等着你!荒川君,请坚强些!”枝子跪在他面前,星泪闪闪地看着他。
他心中大为感动,说,“我现在要你!”
“好,我立刻就给你,都给你!”
欲火再次烧身的他不管不顾给枝子扑了上去。
“你以往在我这里睡,睡得很粗。”枝子笑道,“今天我们细一些好吗?”
“好的。”荒川大动起来。
到了后半夜,虽然几经折腾的他们都很疲倦,可是毫无睡意。很是满足的荒川博士睁着两眼,望着黑绒似的幕布,用手抚摸着猫似倚在他身边**的她说,“明天我就要入狱了。你一个人在目前状况下,可怎么生活下去啊?”
“我的生活能力是很强的,荒川君,请不用为我担心,你一定要多加保重!”枝子用她柔若骨的纤手轻轻抚摸他,好像一个年轻的妈妈在抚慰骇子,她对他再三嘱咐:“你可要多多保重啊!我会来鸭巢监狱看你的。”听到这一句,荒川身心又如大潮猛涨,再次伏上她美妙的身子。
他们天亮以前才睡着了一会。起来后,枝子服伺他穿好衣服,洗了脸,去厨下弄来了两个饭团。他们就着粗茶吃了饭团后,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太郎没有回来么?”临走时,他有些不放心地问
“太郎像猫一样,常常是一夜不归的。”
“那么,我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