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见我这副怅然若失的神色,并不劝导,反而字斟句酌地说:
“我这个人,大家都说我冷淡、寡情,也许是这样吧?我总觉得,你们那些感情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我虽然觉得你的想法有道理,即男女之间可以建立友谊,但,我又不愿超过一般世人的范畴……因此,以后我们还是少接触吧!”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从心里发出一阵寒噤,只好勉强地笑了笑——我实在是让自己感受到一种致命的失望了!
方岩装作没看见这些,笑着继续说:“目前,我觉得自己已经虚弱不堪,无法承受任何打击了!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再被别人议论,我可受不了……”
他是想用玩笑话来冲淡我心中的悲伤?我不禁苦笑了,“我早知道有一天,你会这么说,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哦,当然,你是正确的!”
方岩见我接受了他的意见,反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非常温和的眼神,近于抚慰地看着我,“过几年我们可以像你要求的那样做,现在不行……”
他听懂了我的挖苦,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又过了一阵,我才无可奈何说:“好吧,你非要那么做,我也没办法……我只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也很深刻,将来如果有谁告诉你,我对你有过任何不尊重或者不信赖,你可要毫不犹豫地否定啊!”
“我任何时候都不会那么想。”他这句话给了我一丝安慰,但他下面的话又给我泼了一桶凉水,“因为我压根儿就不认为,别人都应该尊重我,信赖我……”
我低头无语,在路灯光灿灿的照耀下,内心却灰暗到极点。
估计我脸色也是灰白的?方岩瞅了了我一眼,又改换语调,轻言细语地说:“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把你放在内心的某个位置上?那么,就算是那样吧……”
他看看表,我也看看表,时间已近十点,周围房舍的灯光都无声无息地灭净了,寒冷和黑暗包围着我们。方岩小心地提醒我,该回家了。
我无力地点点头,慢慢推出自行车,往家走去。
“怎么?连车都骑不动了?”方岩笑问。
“是啊,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交谈,我就想拖延一点时间。”我爽直地承认。
“唉,你把我想得太冷了!”方岩也苦笑道,“我还不是那么冷的人……”
“的确,你还不算太冷。”我尽量用冰冷的口气说,“祝你以后更冷!”
“好吧,我正想调到另一个厂去工作。”他突然说,“真的,我觉得我离开可能会好些,也免得给你带来那么多痛苦和矛盾……”
我猛吃一惊,继而又赌气说:“好啊,你走也好,我也希望你走得远远!”
“就怕厂里不放……”他又话锋一转。“虽然我是走资派的儿子,但也有些用处。”
“那你就硬要走呗!”我冷冷地说,心中也悲凉之极。
“那怎么行,我还是党员呢,可不能乱来。”
我们都不说话了,慢慢推车走着。走出小巷子,来到我家门前那片空地,那是军区后勤的大门,只见黑色的常青树丛在两旁伸出了它的秃枝。仿佛是在耐心地等候着什么人……我有所感触,心里微微一动:几天前一个下雨的日子,不就是他披着雨衣,徒步把我送到这里吗?当时我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着,都没注意到竟然走了那么长的路,也没注意到那绵绵细雨,早已浸湿了我们的棉衣……
我心里一热,一个念头闪过脑际,思想又活跃起来,就大胆地问:“以前你总是送我回家,虽然你说是有事打这儿经过,但我却觉得,是你特意来相送……我可以这么想吗?当然,你以后也不会再来送我了!”
“这个……”他沉吟了半晌,似乎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
“不,我为啥要那么想?”他忙说,“你不是知道了,我是顺路去一个朋友家吗?”
“对啊,我给忘了。”我猛然想起,也不免苦笑,“看来,我又自作多情了!前两天,我还去你家找过你呢!现在想起来,真是很可笑……这又何必呢?”
他郑重其事地说:“以后你预先告诉我,我会在家里等你……”
“这么说,我们以后还能见面?”我反而有些吃惊,转头望着他,又满含希望。
他叹了口气:“这个嘛,你把我都想到绝路上去了,我还做不到那么绝……”
我不满地看着他,似乎不能接受这番似是而非的论调,还期望他进一步阐述。
他却欲吐又咽,最后干脆掉转了话头:“这问题以后再谈吧……因为你认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因而我倒不忙回答你了!”
春雨绵绵,不期而至,又浸湿了我们的衣服。
我有些失落,又强自镇定:“好吧,那就在这儿分手……”
出乎意料的,他还往前迈去:“再走几步,还不到你家门口呢!”
“不,请回去吧……”我鼓足勇气这么说。
他也就不再坚持,转身跨上车,疾驰而去。
我紧走几步,再回头看去,他的身影已经隐没在茫茫夜色里了……
周围的一切都安眠在极度的静穆中,仅只有一根纤细的树枝,从我们刚才站过的地方孤寂地伸了出来,在那儿轻微地颤动着。从远处飘来了一阵阵奇异的,时断时续,而且拖得很长的声音——是否那是城郊的风在低吟着它单调寂寞的歌曲?或是那远处田野里的溪流冲破了冰层,正在纵横纤陌的沟渠中轻柔地潺潺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