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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1页)

5)

他们坐在郊外一条汹涌激流的高峻河岸上,身后是一块碧绿的草地,河对岸工厂的烟囱里,缕缕青烟袅袅飘旋,不断追逐着天边的白云。

太阳已经偏西,天空仍是无瑕的湛蓝。微风从河面吹来,野草的香味使它变得更加甜蜜。激流丰满而清亮地朝更低的河床倾注着,飞腾起朵朵白浪,从太阳借来金光,从天宇借来碧蓝,一路欢歌涌向远方。柔软的草地精致地装饰着各种野花,像繁星闪耀在蔚蓝的天幕……他们周围是一片灿烂的春光!

方岩坐在一块大石上,安静地抽着烟。那双平时充满了果断、刚毅与自信的眼睛,今天徐徐射出的光芒却是松散和疲懒。春日的余晖,让他身心都沉浸在轻松舒坦的暇想中。这种心的甜蜜休息,是一个劳动者在工作之余不可多得的享受。若是身旁没有那个女孩子,他准会舒舒服服地躺在这绒毯一般的草地上,任凭那斜阳的余光温暖地投射到他身上,任凭那春天的风像母亲一样轻拂着他的手和脸……

凌鸿坐在他身边,两手托腮,眼望着奔腾的河水一动也不动,仿佛也忘记了对方的存在。她的额头、脸角都发着烧,那里有一片片红晕。但她的眼神已经镇定,不至于把现在正衷心流溢在她全身的那种轻松,那种欢乐泄露了……

他们刚进行了一场特殊的对话——凌鸿在下决心跟杨波断掉时,找方岩征求了意见。过去也许是出于莫名其妙的羞愧,或者不愿提及往事的心绪,凌鸿很少跟方岩谈起这段恋情。但因方岩和杨波关系也不错,方岩对他们的事了如指掌,甚至清楚到让凌鸿恼火的地步。有一次跟杨波约会,他口口声声说:方岩怎么样,方岩怎么说……当时凌鸿大光其火,看见杨波对此人五体投地的崇拜样儿,不禁叫人恼恨起他背后的那个“指挥者”!更多的时候,凌鸿听得自己和杨波的一些言论,竟然被方岩当面带着些微嘲弄透露出来,也是令人沮丧或者哭笑不得。尽管如此,凌鸿却是诚心诚意地信服着方岩的判断力,她要采取这个举足轻重的行动,事前怎能不向他讨教?

……如今,在这场费心费力的谈话之后,他们的目光虽然表现着不同的情绪,他们的心灵却好似交融在同一思想中——未来应该属于他们自己的了!

凌鸿的心安宁而惬意,经过那么长时间的痛苦和烦恼,混乱的争吵与思绪的折磨,她终于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况且她最近汲取了那么多丰富的营养以补充精力的消耗;斩断与过去有关的一切噩梦对她是如此急迫,获得了精神上一切自由的念头对她是如此重要,未来新生活对她的吸引力又是如此之大,这就难怪她要觉得今天空气比平时更新鲜,阳光比平时更温暖了——她好似获得了一个新的生命!

但眼前这条奔腾的大河,仿佛也承载着她悔恨的泪水,她心中的激流更是**:河水就如她过去的生活般流逝,那失去的再也不能追回。她不能忘却,她也曾有过这样明媚的春季,但她好比一个不懂事的少年,欢乐了一阵子,却不明白欢乐的真情和意义,枉然浪费着自己的青春与精力……此刻她忧伤地望着那永不再返的流水,在内心里悲观地想着:那沉痛的后果是否也要跟随她的一生?

方岩叫了她一声,才把她从沉思中唤醒。听得他说:“车间主任找我说,最近他想把要你回去,可能有什么用得着你的地方?”

“哎呀,可别!”凌鸿急了,“这时我可不能回厂!车间里那些人若知道我跟杨波吹了,闲话就会听不完!我在这里是眼不见心不烦,等过了这风头再回厂吧!”

“怕什么?让你回去就回去呗!你又不是走资派,干吗怕群众?”方岩转过头来,风趣地看着她,口气却很认真,“这是你个人的事,谁能管得着?就算有人议论,你只当没听见嘛!就像那部苏联十月革命的老电影里所说:我们不理睬他,人民委员斯大林。还有,马克思也教导过我们:走自己的路,让人家去说吧!”

凌鸿心里一热,嘴上却说:“好吧,可我还是不想,现在就回厂……”

“你应该回去。”方岩沉思地说,“回到车间好好表现,再锻炼一下,去上大学吧!今年的指标可能没希望了,明年再争取,让你的聪明才赋有发挥的地方。”

提起上大学,凌鸿很兴奋:“我是知道消息晚了,没报上名。昨天回厂,在办公室磨了半天也不行……你呢?你不是报名了?到底行不行啊?”

“我可能也没希望,车间同意,但厂里不松口,说招生对象是工人,我已经提干,不在此列。真是好笑!不过,我没死心,还在争取……”

方岩回答得十分轻松,实际背景却很复杂。他刚满二十四岁,已经入了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完全有资格。但前不久在北京召开的解决成都问题的会议上,他父亲受到江青的点名批评,说他有意装糊涂,用江浙话来说就是“丫丫乌”!这个词即刻传遍大江南北,老头子本就讨厌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回来后便闷头不出,成天在家翻看线装书,也不关心省市权力之争,他的“解放”一事便被束之高阁。作为“走资派”的儿子,方岩当然要受牵连被影响,厂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明里不敢把他怎么样,但上大学这等好事怎能轮到他?而人防劳动这种别人不愿干的活儿他却推不掉。方岩早就洞若观火,对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却满不在乎,他也想远离工厂,免得去帮那些刚搞完“清队”的造反派争夺交椅——“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他这样嘲笑以前一起造反的哥儿们。当年他太年轻,也曾热血过。如今他早已从那种狂热中清醒过来,再也不愿去当某些人手中争权夺利的工具了!他出身高干家庭,看惯世态炎凉,论“官瘾”,他一点没有,而且原本就鄙视那些“火箭干部”的升迁。但这一切,他都不便告诉在政治上还挺幼稚的凌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

凌鸿也是才听一个朋友说,要招工农兵大学生了!这位本车间女工小李是厂里极少数的城市户口,正在跟一个复员兵谈恋爱,凌鸿曾帮过她,两人挺谈得来。昨天小李专程赶到工地,告诉凌鸿这个好消息。凌鸿喜欢读书,也梦想过上大学,顿时喜出望外。她急忙赶回厂,可是晚了,车间已决定让另一个男青工去读书。凌鸿深感遗憾,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离开工厂真是上策。小李见她很失落,晚上又把她带到车间党支书家里,让她来一番陈情。凌鸿破釜沉舟,居然提到自己与杨波当断却断不了的关系,希望能借这个上大学的机会远远离开他。支书也认为凌鸿是个去读书的好材料,但可惜这阵子她不在厂里,竟让别人捷足先登。真是有得必有失啊!据说凌鸿怏怏走后,支书的妻子还同情地问:“这女娃咋把她的个人问题搞得这么复杂?”

凌鸿也没跟方岩吐露详情,反而天真地说:“你若上大学,一定要给我写信哦?”

“八字没一撇呢!到时候再说吧……”

凌鸿又说:“昨天我回厂,听文燕说你在我们宿舍跟李菲菲谈话,就没回去。”

这回方岩没隐瞒,爽快地对凌鸿和盘托出:原来李菲菲又怀孕了!这是第三次,但她这回仍不愿跟华瑞林结婚,还想去流产。华瑞林都快急疯了,他想赶紧去办结婚手续,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李菲菲却不肯,要做流产手术。华瑞林心疼她,也心疼未出生的孩子,不由得跟她争吵起来。李菲菲毫不留情地挥动小手,把华瑞林身上掐得青一把紫一把。华瑞林一连给方岩打了三个电话,紧急请他回去处理。一见到方岩,华瑞林就委曲万分,还脱下外套让方岩验伤,请他主持公道。方岩既是领导又是好友,本该劝解,但他一直看不上李菲菲,觉得她人品太差,也批评过华瑞林不该以貌取人,为了找一个“看上去顺眼的”,便被如此糟践!但华瑞林根本不听,此际方岩就无话可说。不料李菲菲又闻讯赶来,当着方岩的面大动干戈,砸破了一个碗朝华瑞林扔过去。方岩连忙钻进桌子底下去躲避,心里还挺担忧——华瑞林那曾经被炸伤的脑袋,经得起这番摔打吗?幸亏文燕也赶来,才算平息了事端。

凌鸿听了不敢相信,“有这事?怪不得你会担心华瑞林在个人问题上栽跟斗!”

方岩感叹地说:“李菲菲棒打情郎,真是下得了手啊!当时我在桌子底下想,小华呀小华,你这脑袋可是我好不容易帮你保住的,别又让这碗给砸碎了!”

凌鸿想起那个传说:华瑞林曾在武斗中伤了头部,是方岩把他背到医院里,又服侍了他几个月,才把他从垂危中救回来,就连医药费也是方岩支付。华瑞林的母亲因此很感谢方岩,还想把华瑞林的妹妹嫁给他。厂里的人则盛赞方岩讲义气……

“我才不相信你这人高马大的,还会钻桌子?”她想到这里,又笑起来。

“怎么不会?我现在胆小怕事,树叶子掉下来也怕打破头。就说小华吧,朋友们都是一片好心,旁观者清,觉得他不值,李菲菲也未必真心跟他好,劝他撩开手,他就是不听,反而把我们的话透露给李菲菲,弄得我们好狼狈,以后这类事就不便再插手了!”方岩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地一笑,“以后你们的事也别来找我了!”

凌鸿知道他是借题发挥,也不禁笑起来。昨晚凌鸿回厂,住在文燕家。听说华瑞林和李菲菲打起来了,文燕想拉着凌鸿一道去劝解,凌鸿不肯,她也跟方岩一样,觉得自己去了无话可说。她与李菲菲一起下厂,又住同一个宿舍,两人关系原本不错,后来却渐行渐远。或许是因为她们的恋爱观婚姻观不同?也可能是因为文燕下厂后,凌鸿与她走得更近,就跟李菲菲生分了。方岩却认为,她俩是文人相轻,彼此不服气。凌鸿也听说过厂里的男青工,竟把她俩称为“一号人物”和“二号人物”。凌鸿对此矢口否认,且对“文人”二字不服——方岩如此定义李菲菲,简直有辱斯文!凌鸿看过她给华瑞林写的“情书”,那字写得歪歪斜斜,而且错别字连篇……

方岩听了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服,你是满腹锦绣嘛!但你跟李菲菲也有共通的地方,比如我们几个死党在开黑会,怂恿华瑞林跟李菲菲吹,她知道后气得要命!听说你就在那边给她打气,鼓励她说:爱情能征服一切……有这事儿吧?”

凌鸿吃了一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吧?”

“她才不会说这种话!”方岩嘲弄道,“她只会说:送你一张手帕,它象征纯洁!”

凌鸿想起李菲菲那不着调的恋爱方式,也笑起来。“她确实天一下地一下,头天送手帕,第二天就会当着众人的面,在食堂里把一碗饭都扣在华瑞林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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