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会说话,又让你抓住把柄了!”凌鸿佯装叹息着。
“你还不会说话?你的话都是诗一般的语言!”他又逗弄起她来。
聊了十多分钟,雨终于停了,他们这才离开。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在静寂无人的大街上,发现雨后的夜晚异常清凉。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栀子花的清香,它那雪白的花瓣就像铃铛似地挂在路旁的绿树枝上,微风吹过,散落了花叶上闪亮的水珠,四处又响起雨水的嘀嗒声。花香在雨声中悄然袭入市井,令人沉醉……
他们沉浸在这片笼罩全城的优美夜色中,推着车默默走了一段路。
“好凉爽啊!”方岩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看你并不急于回家。”凌鸿连忙提议,“我们就歇歇脚吧?”
这里恰巧是他们第一次长谈的那个地方,狭窄的小巷两旁,低矮的平房露出了点点灯火,显得格外温馨。方岩支好自行车,点燃了香烟,便凛然不动地倚在那根电线杆旁。凌鸿却躲在一户人家黑暗的屋檐下,久久地注视着他……
“看样子你是打算下指令了——准备教诲几句呢?还是训斥一通?”方岩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诙谐地说,“我这里洗耳恭听。”
凌鸿不禁笑起来。其实她心里挺难受,刚才听说方岩真要调回厂,她便有点怅然若失,总觉得两人的距离会再次拉开。她原本确实打算说点什么,但这会儿却又想不出来,似乎说什么都是空话,甚至摸不着一点边际……
“好吧,我再也不说什么了。”她低着头想了想,“那些准备想说的话只能让你心烦和讨厌,我已经决心不说了——实际上我早就这么做了,对不对?”
方岩点点头,若有所思,嘴角扯了扯,似乎也有话要说,却最终没说出来。
黑暗低垂的天空凝结着深灰色的云块,迎面拂来的小风虽然掺着一丝丝沁人的香气,但也夹带着阴凉的雨意,可能这雨还会再下?凌鸿意识到在这里不能久留,一场倾盆大雨可能又会不期而至,她只得跟方岩分手了……
“走吧,快下雨了。”凌鸿去推自行车,“我们一起来工地,你却先回厂了!我想到这里确实不好受……你别见怪啊,别离时悲伤是人之常情,你得原谅我。”
走到她家门口,凌鸿又吞吞吐吐地说,“如果这句话不使你讨厌,希望你回厂后,经常到工地上来玩儿,也到我们指挥部来坐坐,大家都喜欢听你聊天……”
方岩没吭声,但也没表示讨厌,应该算是接受了吧?
凌鸿到底忍不住,又温情脉脉地补充了一句:“还有,别忘了我!”
方岩被她这句话惹得笑起来,看样子心情还不错。
“笑什么?”凌鸿也醒悟过来,羞怯地看他一眼,不再说下去。
“不笑什么。”方岩正正经经地回答,“那么,再见!”
凌鸿回忆到此,感到更加寂寞。周围的观众都没注意到,这个似乎在专心致意看比赛的女孩子,为何突然哭出声来?凌鸿连忙捂住嘴,忍住了一阵抽泣……哦?他在哪儿?为什么爱情不能穿越空间与时间,让她这会儿在精神上跟他共同呼吸?而且把手伸给他呢?哪怕他们这辈子只能做朋友,那也是聊胜于无啊!
文化宫的电影散场了,从影院里拥出的人流都挤到球场这边来。另一场比赛也要开始了,大批观众源源不绝,随意汇到球场上,看台刹时坐满了欢乐的人。凌鸿挤在纷纷攘攘的人群中,仍是感到难以驱除的寂寞——只有真正痴情的人,在失去爱人,形单影只时,才会感到的那种寂寞——成千上万的人都不能替代他呀!
天快黑了,凌鸿独自骑车回家,一路上的繁华市景都不能使她动心,正如一本书里的描写:“我所看见的岩石不比我心灵的感觉更峥嵘;广阔的城市不比我的血液更活跃;饭店的酒宴不比我身负的幻想锦囊更丰富……”最后,喧嚣的行人也不比她心爱的人那么看着亲切,她仍然痛苦地思念着他,连眼前的道路都快看不真切了!
突然,她抬头望着灯火通明的街道,似乎有第六感觉告诉她,方岩就在附近!说来奇怪,每每这样遇见他时,凌鸿总有些恍惚,似乎置身于一个幻境。小时候她看过一本童话书《宝葫芦》,持有这宝贝的人想看见谁,谁就会立刻出现。但那只不过是幻影罢了,而现在这事儿居然发生了!她果真看见方岩本人——他就站在对面的街道上,正跟一个男人在攀谈,还把一个什么东西交给那男子。在这一瞬间,凌鸿又仿佛置身梦境,竟然傻傻地发不出声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方岩也看见了凌鸿,向她丢了个眼色,她便神思恍惚地跳下车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去等他……
那个男人走后,方岩飞快地骑车驶到凌鸿身边。于是倾刻间,仿佛做梦一般,两人就在这条僻静的小巷里面对面看着对方,身后坐了几个拿针纺线的老太太。
“你的命真不好!”方岩正话反说,“我刚把你想要的电影票送给别人,就看见了你!那是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今晚你是看不成《山本五十六》了!”
“可我看见了你,那更值!”凌鸿在心里快活地想。
“我手里还有两张明晩的电影票,你要吗?”方岩见她不吭声,有些奇怪。
凌鸿忙说,“要啊,明晚正好我有空……”
“刚才我去指挥部了,你们都走光了,下班可真早。”方岩掏出两张电影票,还有一小瓶药递给她,“这是给老刘买的药,你带给他吧。”
凌鸿机械地接过来,又呆呆地看着他,“你就不再去了?”
“不去了,事情都办完了……”
凌鸿仍是凝望着他——她突然发现,方岩原来竟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他在那高挑匀称的身上罩了件深灰色的确良衬衣,微微畅开的胸脯上露出大红运动背心,下装笔挺,脚蹬一双黑底布鞋,浑身上下显得干净俐落……真是奇妙!方岩这阵子分外整洁,衣着也改变了许多,看上去很精神很阳光,体现出年青男子应有的伟岸和挺拔。凌鸿这才发现,他其实英俊而帅气!她也知道,若以一个人的外表去评价对方未免太浮浅,但她却愿意看到他这样器宇轩昂,似乎他的外形也跟着灵魂一起升华……何况方岩这会儿的神态又是那么潇洒自如,他那健康的脸色说明他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对前途和命运都能完全掌控……使她看着他时,不禁对自己以前没有早点注意到这么一位血气方刚的男子汉,而深感遗憾了!
见凌鸿用这样明显露出欣慕的眼光一直打量自己,而周围闲坐的居民老太太也开始好奇地观察起他们,一向从容的方岩也有些不自在了。
“你准备到哪儿去?”他打破了沉默。
凌鸿仍在发怔,就漫应着说,去文化宫看球赛。方岩却感到奇怪,说文化宫在那头,那你怎么往家走?凌鸿这才醒悟过来,又忙说,已经看完了……
“那你还没吃晚饭?赶快回家吧。”方岩率先上了车。
他们一起骑车走着,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方岩扬手想作别,凌鸿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依恋,不愿轻易放他走,又问他要去哪儿?还想缠着送他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