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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临了!
大自然仿佛刚从漫长的冬夜里醒来,软瘫无力,有点睡眼惺松。微风仿佛带着清香四处飘动,低声透露出季节交替的消息。阳光照耀着正要披上绿色新装的枯草,几只小鸟儿冒着春寒飞上了云天,田野里弥漫着一层神秘的寂静……
在这种日子里,人们不知道为什么总感到消沉郁闷——过去是一片凄凉的光景,像漫漫长夜一样尚带着严冬**的痕迹。时间过得磨磨蹭蹭,每一分钟都充满着对新近结束的生活的零碎回忆。人们心里也出现了朦朦胧胧的憧憬,就像大地正殷勤地等待着春神的嘱咐——太阳重又升起,人们迅速地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在人生道路上向往着未来;宛如水手背对着逐渐消失的陆地,毫不犹豫地驶向辽阔的大海……
在这样的日子里,凌鸿也眺望着自己的前途,却觉得那是一片渺无人迹的荒原。方岩曾说过“将来再定”。但“将来”这个词儿,看来是那么缺少时间概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痴情才能有个结果?怎样才能获得他那稀世珍贵的爱?她也想象不出,为了达到这一切,还要她付出多少精力,翻过多少人生的坎……当然,她的心是坚贞的,即然在爱情的航道上走出了前进的方向,就要始终不渝地遵循着它,哪怕明礁也罢,暗滩也罢,暴风骤雨也罢,冲天巨浪也罢,一直驶向那能够获得内心感情安息的所在——或者不幸罹难,那就葬身海底,管它归宿如何,也决不中途转向!
一个年轻姑娘被感情所控制,死心塌地爱上了人,大概都会像她这样——此时她们的智商不比一个孩子高多少。她们在自己的感情面前只有付出的欲望,她们只想把自己整个儿献给所爱的人,而不会去考虑对方的实际感受。在这种自愿舍身的具有牺牲精神的追求面前,哪个男子不拜倒折服?这也是本土风情,生活特色嘛!
但是却有特殊情况,方岩就是一个例外。说来奇怪,他的头脑并非“老古董”,他也看了不少十八、九世纪的外国小说,但那些罗曼蒂克的东西却一点儿也钻不进他那严丝严缝的思维里。实际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凡看到小说里有关爱情描述的章节,他就会匆匆翻过去,不肯细读,也不愿去体验。这或许和他的家庭教养有关——他生长在一个多子女的大家族里,但他这一门里却是八个男孩,且都长得高大帅气,颇有点惊世骇俗。他那带有知识份子气息但参加革命很早且身居要职的父亲,虽然给儿子们做了很好的表率,却极少有时间对他们进行细致入微的教诲。母亲更是一个接一个地生产,职务也不低,忙得顾不上。方岩和他的兄弟们几乎是在革命书藉、重大社交场合与老前辈的熏陶中完成了启蒙教育。在这种环境下长成的孩子本就聪慧多思,而他们那强悍的体魄,无穷的精力与广泛的兴趣,又铸就了性格中的另一面。在学校里,方岩就喜欢锻炼意志的各项体育活动,也包括增长知识的一些课外活动。他聪颖、顽皮、乐于助人而又嫉恶如仇,跟同班的平民百姓的孩子成了好伙伴,身边又云集了一批陶冶心灵、美化情操的高年级学友,嫌贫爱富的势利老师却要遭到他的白眼。初中毕业后,他不愿靠父亲地位进入全省首屈一指的重点高中,却凭着优异成绩考入一所普通的技工学校,决心要早日自立,辛苦成人。在技校和工厂他如鱼得水,掌握自己的钳工技术,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在他都是轻而易举。有一阵子,他表面上好像玩世不恭,暗地里却是壮心已萌,要为改变祖国落后的工业面貌而苦干巧干。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使他父亲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也使他的组织才干得以发挥,同时使他的思想更加成熟,头脑更加清醒。正因为他精力充沛,思维敏捷,又抱定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献身事业的决心,他很早就开始严格地控制自己的意志和情感,强迫自己理性地看待冷酷的人生,看待个人的爱情与幸福。稍懂风情后,他便决定要独身一辈子,自由一辈子,决不陷进婚姻与家庭的罗网,以免丢掉事业的雄心。所以凌鸿的种种情思,情思种种,哪怕是狂热也罢,温柔也罢,都打动不了他那颗高傲、冷峻、坚强的男子汉的心……在最动情的时候,他对她也不过是有着“怕”与“怜恤”这两种情愫——前者是怕她胆大情深,真敢和自己纠缠不清;后者却又觉得她爱得情真意切,也爱得有理,因而每每不忍心太伤了她的感情,太冷了她的心。无论环境怎样,他总是“召之即来”,一面心中又拿定主意,虽对自己不能投桃报李而深感歉意,但也绝不松口,不能给她任何一点温存的表示——他这种固执,也应该归罪于性格吧?而偏偏性格的改变需要很多条件,很大力量,人们简直不敢盼望这种性格能随情迁……世界上最最徒劳无益的事,就是企图给性格下个确切的定义——每一个人都是一包矛盾,最精明能干和最绝顶聪明的人,往往最是这样。
凌鸿和方岩相处颇深,对这种性格本不应抱什么奢望。但她却和大多数被爱搅得晕头转向,以至于稀里糊涂的女子一样,常常要错误地理解事物——明明对方已经多次拒绝她,她却偏偏要情意绵绵;明明他们已再无接近的可能,她却偏偏要寄希望于未来……事实上,她只要一想起那晚在车间里,方岩的侠骨柔肠,想起他说过的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总是要把他近来的种种冷淡解释成另外的原因,而并非他感情的作用,于是她的心,重又真真切切地痛恨起自己的过去……当她那颗年轻跳动的心,被她那样一个没有阅历的人独自孤处时,所能想到的各种自悔自恨的方法都消耗折磨够了以后,常识才让她豁亮起来——过去究竟是过去,几年之后,她就将跟没发生那件事一样,时光会把她的过去掩盖起来,同时树木仍旧要像以前一样的绿,小鸟的叫声也像以前一样清脆,太阳仍旧会像以前一样光明……所有天天看见的景物,并没有因为她的忧伤而变得憔悴,也没有因为她的痛苦而变得惨淡,那么她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来自懊自悔,自怨自艾,有什么理由不抬起头来,面向未来呢?
她总觉察到本宿舍的文燕和小丁同情的眼光,总感到全厂的人都在注意着她的情形,总感到羞臊难当,无法抬头见人……其实她就早应该明白,这种想法完全是自己的幻觉——除她以为,别人并没有把她的生存,她的情感,她的遭际放在心上。即使她的朋友,也不过是在想起她来时,多替她叹息几声罢了。假使她成天成夜地辗转反侧,痛悔不已,在她们看来,不过是觉得她情思太重,自寻烦恼罢了;假使她尽力寻找欢乐,把一切愁苦都丢开,在她们看来,也不过是觉得她有涵养,能忍受罢……所以她在这方面的苦恼和愁思,实在大半出于世俗的偏见,而并非自然的感觉。
她时常自问,女人的名誉和感情的纯洁,真是一次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吗?她固然并没干过什么有损“贞节”的事,但从理性的范围来看,她的初恋不就等于把她现在的情感都玷污了吗?可她又是多么想把过去掩盖起来啊!一切有机体都有恢复原状的能力,为什么单单女子初恋的纯洁之感,就该没法恢复呢?
大自然就像在回答她这个问题似的,更加速着万物的新陈代谢——朝阳射出的光线把厂办公室窗外那排柳树的嫩牙抽出,把它们变成细柔嫩绿的枝条,又把宿舍门外那棵桃树的汁液吸去,把它的蓓蕾绽放成粉红色的花瓣,芬芳香郁也喷涌而出……
当她看见这一切时,心里同时有一种精神在自动地涌出,就像那树枝里和花蕾中新鲜的汗液一样——这是没有消耗完的青春,经过暂时的压抑重又涨起,还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无法阻止的寻找爱情与幸福的本能。因为这些都是自然的,不能抵抗的,普遍存在的。而且即使到现在,她也不过是一个二十才出头的青年女子,理智和情感这两个方面,都还没发展到不能再发展的地步;所以无论什么事情留给她的印象,都不可能一入即深,一成不变哪!
何况日常生活的粗手,已把过去的印象纳入回忆的境地——倘若生活天天要求人们向每个新事物反响的时候,一个人又怎能长时间忧虑地怀念那不可挽回、无法弥补的损失呢?每天早晨都预兆着一件什么新的,还没经历过的,还没发生的事,纵然这种预兆往往不能实现,但人总是喜欢向前看,向将来看,而不喜欢向后看的,向过去看的。于是,这两种情形就在她内心里同时并存着——在精神上,她把往事遗忘;而在理智上,她又把往事记忆……
她恰好到了那个浪漫的年岁——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无论什么悲怆烦闷的事压在心头,总免不了有一股苦中带甜,怨中含喜的滋味。何况在她头脑里还有那么多浪漫的幻想,渺茫的希望,因此每当她走过城市中心的大街口,瞧见那些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人流,心里总会兴奋起来,仿佛自己已经获得比这些人更多更好的幸福生活;仿佛她在爱情上的幸运已经胜过了这许多人;仿佛她日夜悬念、百倍切爱的那个人,已经把手交给了她……于是她脚底下不知不觉地就迈开了轻快的步子,好像她自己才是这滚滚红尘中、繁华世界里第一个得意的人。
特别是到了晚上,在一家宾客满堂的剧院里看演出。也许是舞台上那耀眼夺目的灯光,也许是乐团演奏的那种**人心魄的音乐,也许是幕间休息时那一片乱哄哄的语笑喧嗔……总之,一到剧院来看节目,坐在那包着精致华丽的图案的皮革椅上,她就会觉得人生有无限乐趣,而且满怀信心地相信,自己的幸福乃是唾手可得。于是,她往往会像思念一个朋友,一个亲人那样自然随便地,高高兴兴地想起他来,有时还会自言自语:“天哪,要是他也在这里,那该有好多!”
整个漫长的冬季,凌鸿心里一直充满着这种跟方岩也许不存在的情意绵绵。这也是青年男女感情上最微妙的时刻,何况他们同在一个厂,不管怎样,凌鸿还能时时见到心爱的人。每当遇上方岩时,她都怀着欣喜的期待,对方却假装正经,但也难掩会心的微笑。有时他故意表现冷淡,而她却能看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有句话说得好:“同情和热爱是伟大的东西,但是希望和魔力必须持久才好,否则就使人不得不悲伤地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丧失。”
终于,冬天过去,春天来到。在季节交替之际,凌鸿越是竭尽欢乐有力的身体和感情的权限,以非常痴切的癖好和热情来研究方岩,就越是相信他又开始冷淡她了!自从上次谈话以后,他更加明显地疏远她,在公共场合里也避免跟她接触。有一次,他们都因事进了车间办公室,隔着一张桌子站着,微风**进室内,把她正撑在桌子另一头看的一张报纸吹落,恰好掉在他那边的椅子上。方岩把报纸捡起来,一声不响地递给她时,竟没有看她一眼……虽然她相信自己在今后几年内,完全有力量把她对他的全部感情和记忆都封存在内心深处,但她当时对他的作法却怀着深深的不满,还有点颇受委曲的心情。然而她毫无办法,怎么都不能改变她和他的现状。有时她甚至想:人生真是这样的境遇吗?爱情真会这样不留余地的消失吗?
某一天,凌鸿也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往厂区外走去。
这是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暖风软煦煦地吹来,路旁的树叶渐渐浓郁,一棵盛开的桃花枝头嫣红。车间前面那片球场像是有一层轻雾弥漫着,周围的泥土饱含了水份,聚着水珠,衰黄的枯草被洗湿了,而新草却从许多地方更新鲜水灵地冒出来。马路上非常静寂,仿佛听得球场尽头的土台子边上,那几棵绿得发蓝的高大杨树在隐约鸣哦。空气里**漾着一种温暖的闷人的气息,显示出一年一度大地苏醒的神奇。她独自走着,似乎整个灵魂都沉浸在眩目的阳光和醉人的微风里……
突然,她看见了方岩——他正和另一个工人并肩骑行而来,跟几个月前的某次邂逅竟然一模一样!当她瞥见这张异常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时,她对他感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汹涌情潮,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动人的微笑……
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看得分明,方岩也红着脸,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他们骑过去后,她又转身看了看他的背影,这才迎着阵阵温和的东风,跳跃着往前走去。她的精神顿时提高到令人惊异的畅快程度,她的希望和日光融和,幻出了一团感情的光雾把她围住。她在每一阵轻风里都听到了悦耳的声音,似乎头上每一只小鸟的歌唱里都含着喜悦……
她独自坐在厂区外的铁轨上,复习培训班布置的功课。郊外的风景是迷人的,尤其是在这清爽的临近黄昏的时刻,遗憾的是,人们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表达出这天空、湖水、野草的庄穆、寂静的魅力,以及此时人们心里所产生的一切迷惑,而且还懊悔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这一切——这美丽静谧的风景应该让所有人见到,“尤其是他。”她在心里这么说,一面憧憬着日后与他一起漫步此间的情景……
他对她的一瞥,竟能引起她这么多的联想和这么大的幸福感,实在出乎她自己和他的意料之外。她渴望见到他,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因为看见他时,她就觉得是看见了造物主在尝试创造十全十美的血肉之躯时,已经竭尽了心力。而在他的声音里,又有着一个专心致力于自己事业的人,所常有的那种严肃、沉静和庄重。
但他们碰面的机会毕竟不多,也不是次次都令人满意,让她愉悦。
这天晚上,她端了一盆要洗的衣服,往食堂门外的水池边走去。在朦胧的夜色中,她看见他正从洗澡堂出来。工厂的洗澡堂一周开放一次,每次去洗的人都很多,经常需要排队,挤得转不开身,凌鸿也就很少去洗。当方岩走近,他刚洗过的潮湿蓬乱的黑发,焕发着热气的红润柔和的面孔,穿着淡灰色毛衣和同样浅色长裤的俊伟身形,全都看得清楚明白时,凌鸿的心就狂跳起来——她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想接近他,想跟他攀谈的心情,她控制不住地希望对方先招呼自己……
然而,他从容不迫、潇洒持重地打她身旁走过去,他的眼睛非常自然地注视着前方,对立时就畏缩在一边的她既没特别注意,也没表现出明确的冷漠……
她的太阳穴突突发跳,全身软瘫无力,不得不靠着旁边的万年青歇息一下。她的手也颤抖起来,洗衣盆差点儿从手上滑落。她受伤的自尊心,她全部女性的脆弱情感,她难以抑制的思念和爱,都促使她追上前去拦住他,责备他的冷淡无情……
呵,她不能那么做!而且,当她望着他的背影,猜到他是去广播室,内心里竟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轻松——她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他,想看到他,接触他;但又怕这么做,会破坏了她跟他曾经达成的某种默契。她心里竟能同时充满这些非常复杂而矛盾的思想与情感的冲突,也真是咄咄怪事!
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捉摸这些复杂的情愫,厂里又传出新一轮的流言蜚语。传说方岩最近跟住在广播室的两个女孩子来往密切,她们同属一批新进厂的青工,都是前几年下乡的知识青年,家庭门弟颇高。其中这两个姑娘最出色,一个叫宋怡,一个叫孟雅婷。前者比凌鸿大几岁,后者几乎跟凌鸿一般大。她俩都颇受厂里重视,很快便入党提干。广播员孟雅婷身材高挑,大方美丽,厂办秘书宋怡虽然相貌普通,身材一般,但作风严谨,思想慎密,处事老练,堪称精明能干,在女工稀少的本厂,也受到众多男子追捧。凌鸿最近才知道,这批新工都是方岩去招来的,原来他去厂办公室就是帮着干这个!文燕探亲前,也曾帮凌鸿打听过,说他们三人是在一块儿学英语。但青年男女在一起总会引起各种猜疑,甚至酿成风流韵事……
文燕也曾愤愤不平地对凌鸿说;“这回他怎么又不避嫌了?”
凌鸿没说什么,但她难以想象,倘若这事被进一步证实,她会陷入怎样绝望的境地?她该感谢自己的理智,因为她还没有听凭轻率的性格,做出一些大胆妄为的举动;也因为她年轻冲动的热情,居然能暂时臣服于她那并不算顽强的意志。
又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凌鸿独自躺在**看书,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在叫小丁的名字。她出去一看,站在路灯下的竟然是方岩!原来是方岩正在广播室里跟着唱机学英语,那两个女孩子去洗澡了,厂部办公室却送来一个紧急通知,要马上播出。方岩无法去女澡堂找人,就想让小丁去把孟雅婷给找回来……
“小丁不在,就你去找她吧,让她赶紧回广播室,广播这个重要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