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燕其实心里明白,对凌鸿的态度也早就猜到几分。但她有些不解,出于对好友的关心,又直截了当劝她说:“哎,你别傻了!方岩又没答应你,干吗苦等他?再等可能也是白等!你都22岁了,再等下去就是老姑娘了!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我看庄洪有许多地方就比方岩强,至少他比方岩懂感情,而且很爱你……还有一点,他的文学水平也超过了方岩,你们俩都喜欢文学,以后更有共同语言嘛!”
凌鸿知道她是好心,不便驳回,就俯身车起零件来,不再理会好友的唠叨。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冷梅也这么说过。只是用途不一样——她是在支持和鼓励凌鸿去追求方岩,希望她别放过上天对她的这份恩赐!
而一直在为她和方岩牵线搭桥的文燕,这次居然改变立场,站在了庄洪那一边。看来好朋友也不了解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方岩,她不会再接受任何人!
难道精通世故的文燕当真认为,凌鸿和方岩之间的一切已成为过往?从这一天起,她就应该走上命运为她安排的另一条路,而跟方岩——曾经是那么熟悉、那么了解的他成为路人吗?他的忧愁和欢乐曾经同样是她的忧愁和欢乐,他的道路与生活也曾经同样是她的道路与生活;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吗?
哦,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牺牲青春年华,来重新燃起对另一个男子的热情,而她会成为这个人的什么呢?助手?朋友?还是纯粹的贤妻良母?她几乎没跟这个人交往过,更别说深谈了,她对他的思想行为也说不上有起码的认识;那么她又怎能信赖他、喜欢他、爱上他,和他一起走完人生的路?她至少明白,她不会对这个人产生像对方岩那么巨大的依恋。因为她生性好动,脾气急燥,遇事不够冷静沉着,应该爱上一个稳重而且有心计的人。实际上她也正好遇到这么一个人——她喜欢方岩的地方正是她自己欠缺的地方:能够镇定地思考和决定生活中的任何问题,能不如俗语说的暴跳如雷,在严峻的人生面前既不张皇失措也不轻易着迷,善于分析各种事物和各种现象,从中找到正确答案……现在,怎么能让这一切推翻重来呢?
何况一个人若对另一个人有了那种神秘的倾心感觉,这个人对你来说就是一切。你不会再去仔细分析他的种种思想行为和品质,不会再去计较他的长处与短板,不会再去要求对方是聪明的,有力量的,或者是漂亮的,脾气性格好的,而只要是他这个人就够了!至于你爱上的这个人本身价值如何?是好是坏?那就只能凭你的运气;因为爱情就是这般盲目,不像友谊有清醒的苛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命运之神对凌鸿也是格外照料,因为方岩的为人和品格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不仅要相信,而且要相敬。”马克思的终生伴侣燕妮说,“因为其中包括了我们的全部生活。不然的话,婚姻只不过是庸俗的契约,生绣的锁链,互相的折磨。”
何况,她并非轻易爱上这个男子,她曾经历过那么长一段时间的崇拜他,信服他,唯他的话是听的近乎迷信的时期。虽然她直到现在还为自己那时的迷恋、倾心,像小孩子般的偏听偏信而感到羞惭,但这种建立在完全的信赖,深深的崇敬之上的爱情,岂不比他人介绍,由生涩到生硬的谈情说爱更为可靠,更为深刻吗?
何况她在谈到这爱时总那么坚定,那么神往,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期待和向往,不也应该永远忠实吗?不管这期待是否能实现,这向往是否能达到,可也许正是这些期待和向往溶合在一起,才给她锻造了这身能保护自己的隐密感情,能抵抗世间一切**的甲胄,使她有力量拒绝庄洪乃至其他更优秀的男人……
还有一个使她如此坚定地祈求爱神降临的原因,凌鸿没好意思告诉文燕:她总是忘不了在三工段时,方岩看她的那个眼神,虽然她不能再去接近他,却无法把他从心里驱逐。她也想在自己心中,永远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呵,她既然爱他,想献身于他,就必须相信他——相信他们目标的一致,相信他终会有一天,要以获得人们善待的努力去解决这桩终身大事;相信他终究会以更大的热情和丰富的内在力来报答她的一片痴情……否则她为什么献身于他而非另一个人呢?须知太普通的恋爱,意味便没有这样深沉了!所以尽管文燕有些不满,凌鸿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
就这样,凌鸿对自己的命运和前途,断然采取了跟方岩一样默默无言的态度。同时她心里又怀着一种神秘的期待——期待老天能帮助她,期待一场骤然而至的风暴,能打乱这平静的岁月流逝,期待一桩突如其来的大事,会打乱现在的格局,改变他们的现状,以非凡的姿态,来促成他们爱情的甦生……
这桩大事果然来了!命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凌鸿!
当文燕把大学恢复招生考试的消息告诉凌鸿时,一直在为好朋友担忧的她,禁不住满心欢喜。“你去参加考试吧!考上大学就可以离开这个厂!换一个环境对你来说,真是好处太大了!我把这消息告诉方岩时,他也表示支持呢!当然,他一定是希望你能远走高飞,永远离开他,再别给他添麻烦了!”
“太好了!我一定要去考大学!”凌鸿且喜且忧,“去年因为不在厂里,我没报上名,还跟小李到车间书记家去陈述了一番,当晚就住在你家,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那次你没去成,车间里的师傅们都说你可惜了,是块学习的料。再加上工人培训班的第二期,你考了个第一,大家一定会推荐你!”
车间举办了三期培训班,文燕参加第一期,考了第一。第二期是凌鸿轻松摘得头魁。李菲菲参加第三期,考试成绩“么鸭子”……三个美女,一时传为笑谈。
文燕想到这里,又自语一般地说:“可惜了,如果你那天答应庄洪,现在他就可以帮你补习功课——他是名符其实的高中毕业生呢!听说考大学那会儿,他踌躇满志地辅导同学们,帮了这个又帮那个。结果人家全都考上了,他却名落孙山!”
“真是咄咄怪事!”凌鸿也笑起来,“我也听方岩说过,他从第一志愿到最末志愿,全都填了名牌大学,心比天高,反而没被录取。可见骄兵必败啊!”
“哼!方岩的话对你就是圣旨?他自己可是连高中都没读,直接来上技校!”文燕不悦地说,“你知不知道,他又是怎么评价你跟庄洪的吗?”
“怎么?他也知道这事儿了?”凌鸿心里一紧。
“是我告诉他的。我的本意原来是想说:人家庄洪都不怕群众议论,敢于主动去找凌鸿,你为什么不敢?还要束手束脚,一味压抑自己呢?谁知他却说,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郎才女貌嘛!古来就是这个理。所以庄洪会看上你,也是很自然的事。我火了,就质问他:难道凌鸿配不上你?难道你的才气还在庄洪之上?他却淡淡一笑说,不,应该是我配不上凌鸿,我太粗太冷,她太细太热了……”
凌鸿听到这里,心里第一次激起了对方岩的反感,乃至极大的愤恨!她真想冲口说出几句冷若冰霜或者斩钉截铁的话,来表达自己义无反顾的决心,表示自己一定埋头学习,好好复习功课,决心考上大学,而且决不再去理他——哼,这个男人,她已经开始恨他了!是时候了,她确实应该下定决心,再不去想他,再不去见他了!她要上大学,永远离开这个厂,也永远离开他!
但她终究对好朋友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开了……
唉,她已经被他教育到这么严正地理解生活的程度:心地容易宁静了,感情冲动也能平息了,对生活的艰难,爱情的波折也开始了解。事实上,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管他对她的态度如何冷淡,谈到她时的言词如何苛刻,她都能耐性而勇敢地接受。何况这个喜讯传来,她也跟文燕一样,内心对上大学抱着太多希望。这不仅是逃避,也是新生——进则,可以等大学毕业,往事更加淡泊,再跟方岩旧话重提;退则,找个理由,想办法调走也是一条路。大不了,这一辈子都不再见他了!
于是凌鸿平静了自己的心情,在以后的两个月里,她的生活恢复到一年以前的那种平静而有规律的状态,每天都更加努力工作,下班后就埋头料理旧日的功课,准备入学考试。但在这些日子里,她跟方岩碰面的机会并没有减少,相反比以前更增多了——每晚,她端着小板凳坐在宿舍后面那棵桂花树下演算数学题,恰好也是他去广播室参加“英语学习班”打这儿经过的时辰;而早晨他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在空气清新的厂区散步时,也常常会看见她跑步从那儿经过。因此每天早晚,他们几乎总会在那条万年青树丛夹成的狭长小路上相遇。那时双方都会照例地各自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对方,更不会彼此打招呼。但他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却难以猜测……
方岩似乎也注意到了凌鸿的决心。有好几次,当他猛一抬头,瞥见她鬓发散乱,脸上尚带着微醒的红晕,穿着紧身运动服的健美身姿时,他虽然尽量镇定自己,但也觉得有种温柔的感情正奇妙地掠过心灵,其力量之大竟使他不禁向四周看了看,以确定有没有人在旁边看穿了他的心思……而她呢,就常常要在这当儿暗暗想:面前这个人从来不卖弄,不夸耀,但却抓住一点一滴的时间刻苦学习。他的知识是为了理解人们,理解生活,为了解决问题,他的学习目的是不是比自己更崇高呢?
凌鸿从人防工地回来便转了正,现在是二级工,拿着三十九块五的工资。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决不是干工人的这块料。从去年招收工农兵大学生开始,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前途——她应该去上大学,那才是她今后奋斗的方向!
这番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六月末,在车间各小组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评议会上,凌鸿竟独一无二地获得全票通过,这使得一贯认为自己人缘不好的她喜出望外!她立刻去厂部的招生办公室报了名,后来车间党支书又对她说:
“你是个人才,你也知道,我们一直比较注意培养你,现在还真有些不想放你走……但是青年人有青年人的理想,我们怎能耽搁了你的远大前程?”
这位支书可真是慧眼识人哪!谢谢!谢谢工人师傅们和车间党支部的信任!
今年的招生简章还没下来,但已风闻要考试。凌鸿早就在复习功课,上中学时她成绩不错,语文和作文不用说,数学也没问题。现在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她每天下班后就拿着一叠以前的课本,去厂门外的铁轨旁复习功课,同时想着方岩——她在他身上每天都发现着新的品质,爱他的一颗心也就越来越坚定,学习也随之进展很快。怀着爱情而学习是多么美妙,多么容易克服前进中遇到的一切困难啊!
一个周末的晚上,凌鸿跟同宿舍的三个人去厂礼堂看电影。她们嘻嘻哈哈地走着,拿着萍果边走边啃,还互相开着玩笑,心情很愉快,情绪很热烈……
落日的余晖烧红了半边天,礼堂背后那块天空,宛如一面宽大的反光的幕布,倾刻间便黯然失色了。环绕厂房四周的琥珀色空气,也慢慢变成了朦胧浑浊的薄暮。暮色中,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年轻男子,骑着自行车飞快地从礼堂侧门驰来……
小丁眼尖,早已看清来人,便推了凌鸿一下,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大萍果塞给她说:“喂,快去请他吃萍果!我们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