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她几乎彻夜无眠,回味着他的前言后语。思来想去,苦恼万分……
后来她直到梦中,仍在默默地背诵着几句痴情的诗句:
“我想——呵,你是爱我的,我了解你!可是,我亲爱的朋友,请别再折磨我吧?我向你恳求!
你不知道我爱得多么热烈,多么痛苦和难受……”
第二天起来,凌鸿头痛欲裂,整整一天都没精打采,饭也吃不下,只是想着他。昨晚的事又掀动了她内心隐藏已久的炽热情感,她从早到晚地思念着他,简直到了呕心沥血的地步!下午开车间大会时,她总也忍不住,一直用小木棍在地上划着他的名字,再用脚赶快抹去。和每个人谈话时,她都要使劲咽着唾沫,压制那股欲望,考虑半天才会慎重吐出每一个字。她是害怕自己不小心,会把他的名字大声叫出来!
傍晚,凌鸿又在那条小路上遇到了方岩。她想他想了一整天,可是真的见着了,反而不胜羞怯地低下头,不知怎么办才好。方岩却是一反常态,老远看见她,脸上就露出了动人心怀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温柔,亲切地望着她……
相互间的距离缩短时,凌鸿终于品出一点味道来,就鼓足勇气抬起头,轻声对方岩说:“你不是告诉文燕,想借我那本《贝姨》吗?你就跟我来拿吧?”
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近了宿舍。突然,一群在屋外乘凉的女工映入了眼帘,她连忙头也不回,急促地对后面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把书送来……”
等她走到自己门口,才回头看时,他已不见身影,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但仍无一点凉意,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丝毫不动,反而变得越来越闷热和滞重。憔悴的树木上低垂着的枝条,都被一整天落下的灰尘染黑了,就连那棵小白杨也极不开心地呆立着,叶簇间没有一丝动静……唉,时间仿佛在故意跟她作对,她越心焦,暮色就来得越慢。好不容易一张灰幕悄悄地升上来,在整个天空展开,而那片狭窄的夕晖的颜色,却又逐渐变得更深更红了……
凌鸿怀着每次都少不了的紧张不安的心情,借口给方岩送书,又一次跨进他的房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现在很热,她站在那儿纳闷半天,才发现他谨慎地关好了全部门窗,所以连一丝丝风也透不进来。他们脸对着脸儿,隔着一张旧桌子坐下来,中间放着方岩特地拿出来招待凌鸿的,一大盒漂亮极了的各色糖果……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多谈,气氛却很和谐,似乎双方都情深意长。过了大约半点钟,听得外面飘起了雨点儿。凌鸿把带来的书放在桌上,依依不舍地起身说:
“你要走,就走呗!”方岩并不挽留,笑着起身,目送她出门。
在回去的路上,凌鸿心里情思绵绵不断,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细丝线,从那间小屋里牵扯着她的心,使她走几步便要留恋地回身看看。有一阵,她甚至想飞快地跑回去,再见上他一面……可她明白,她越是想做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儿,他的态度也就变得越发自尊自傲。倒不如痛快离开他,反而耐人寻味……
刚才若不是他说了一句:“坐会儿吧?”她原本打算放下书就走呢!
一进宿舍,文燕和小丁便同时从两顶蚊帐里探出身来,异口同声地问:
“你去哪儿了?”
“到宣传科去了。”在去方岩那儿之前,凌鸿确实去过宣传科,还同老顾聊了好一阵。所以这会儿她想也没想就说开了。“老顾把我写的一首诗推荐给省报发表啦!他说咱们厂这次没有文科来招生真可惜,否则我就可以去读文科……”
“别一个劲儿提老顾好不好?”小丁忍不住打断她,“以为我们会相信吗?”
“我问你,那本《贝姨》哪儿去了?”文燕也坐起来逼问,“赶快坦白交待!”
“自然是借给老顾了……”凌鸿信口撒谎,脸上却发起烧来。
“哈!这下可问住了!”
两个女友一起大笑,都明白了大半……
凌鸿瞒住这事,尤其是没跟文燕坦白,无非是不想让她们轻视自己。这当儿见她们全不在意,也忍不住笑起来。“好了,把我脸都说红了,我告饶还不行吗?”
她说这话时一副活泼轻快,无忧无虑的样子,顿时取得了富有同情心的两个女友的喜爱。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由得暗暗为她高兴。
在欣喜与微微颤动的心情中渡过了第二天。晚饭买面条时,炊事员少给了凌鸿份量。看见自己的四两面与文燕的二两面一样多,两人又忍不住在卖饭的窗口旁就笑起来,笑得那矮小的炊事员不胜惶恐。突然,凌鸿瞧见了排在后面的方岩,顿时收住笑声躲到一边。文燕在身后捅了她一把,她才想起忘了把面端走……
她们从方岩身旁匆匆走过时,他轻声对凌鸿说:“你那本书我看完了!”
凌鸿站住了,点点头,心里诧异着对方为何突发奇想,这么大胆地当众跟她交流?出了饭堂,文燕还在取笑凌鸿,说她看见方岩就不好意思,连饭碗都不要了!
正说着,远远又看见方岩吃着饭走出食堂大门。凌鸿立刻心慌意乱地跳到洗碗池旁边,把刚吃了一半的面条全都倒进泔水桶里……
方岩走远后,文燕又把凌鸿大大嘲笑了一番。明白了自己当时那副痴情的模样,凌鸿也就清楚了为什么恋爱的秘密都难以守住?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那种轻轻跳动的幸福感觉,那种令人振奋的欢乐情绪。
虽然文燕分析方岩说那句话的意思,是让她当晚就去拿那本书,但凌鸿却按照自己已经想好的主意,决定“欲擒故纵”,不多打扰。于是文燕自己去了。谁知这一来,方岩碰见凌鸿又恢复了常态,干脆偏过头去不理睬她了!
她不禁在心里苦恼地自问:“怎么?我那个主意竟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