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小华跟李菲菲好,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朋友们都不想理他了,入党也没通过,真是得到一个人,失去了全世界!”方岩感慨地叹道,“如果要我在这个问题上,付出哪怕是一丁点代价,就像小华那样,我宁可一辈子不结婚!”
凌鸿听了若有所触,一时竟楞住了。隐约觉得方岩今天跟她一再谈到华瑞林与李菲菲,这才是背后的真正原因。她呆了一阵,又强笑道:“你是冷血动物嘛!”
“我知道你跟文燕和李菲菲,经常在背后这么议论我……”方岩淡然地说,顺手拔掉地上的几根小草,“我承认我寡情,但那不等于无情嘛!”
凌鸿听了心里一动,脸上一红,又想起他们那晚在小巷里的谈话,有些失神地说:“你知道吗?这几天从三连经过,我都不好意思,有时宁肯绕一个大弯……”
“早看出来了,你经过我们身旁时低着头,赶紧加快脚步,像是有人在追你!”方岩又笑起来,“其实大可不必那样。有时别人老盯着我俩看,我也觉得不自在,但随即就坦然了——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正大光明的,怕什么?”
这时白天已将日光燃尽,寒露开始降在草地和野花上。在太阳简简单单没有绕着云彩落下去的地方,铺着一片庄严的紫红。而远处绰约可见的山峰上面,有一处好似红宝石和炉焰似的光辉燃烧着,并且漫佈得又高又远,颜色也越来越轻地罩着半个天。东方也自有它深蓝色的美,还有它不夸张的珍宝——一颗上升的孤寂的星。
这野花、湖水、天空的肃穆,那种独特的寂静的魅力,以及此时心中所产生的一切迷恋,使两个年轻人都蓦地沉默下来,一起陶醉在这大自然慷慨的美景中。他们还分别在脑海里以纯净的神思,给自己描绘了一些永恒美丽的憧憬……
……安然在这静默中,凌鸿的心注视着她眼前所起的光明幻想,这些幻想在发光且越聚越多,它们的欢跃使她的心也随之膨胀了,而年轻女孩所能感受到的一种赤诚,又使这膨胀的心用加速的跳动,向周围的每根血管都注入了新的生命的潮水。不过最好的欢乐,却是张开内心的耳朵,听那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她曾经在书本上读到过的,或者是她自己的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故事:
“亲爱的朋友,因为你在许多认知上的幼稚,你犯了一个错误。不管责任在谁,但这错误的结果将跟随你的一生,而且影响你的全部生命。你是不幸的——刚接近生命的本质,希望就离开了你;爱情的花朵还没开放,就几乎在年轻的心坎里枯萎……但你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相识,你在他身上找到了你寻求多年,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优良品质,并且这些都是光明的,毫无瑕疵的。和他的交往使人复活,使人更新,让你觉得生活从此充满了更高尚的愿望和更纯洁的感情。你想重新开始生活,用一种和不朽的生命更为配称的方式来渡过自己的青春——要想达到这个目的,你可以有理由跳过一种障碍吗?就是那种你自己的良心都不认可,你的判断也不赞成的障碍?”
凌鸿眼望着河对岸,沉思半晌,突然羞涩地轻声问:“方岩,有人说,眼睛是人们心灵的窗户,你认为呢?是这样吗?”
“大概是这样吧……”方岩也沉浸在自己的暇思中,随口回答。
凌鸿见他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自己身上,就咬了咬嘴唇,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方岩回过头来,两人的眼光碰到一起了,他仿佛从她的眼神和情态里,看到了一种虽已形成、但未成熟的思想,不由得警觉的“嗯”了一声。他的充满询问并且已经觉察的锐利眼神,顿时让后者话到嘴边,重又咽了回去,一时间踌躇不已……
人生有些行为,虽然千真万确,但从局外人来看,却往往是不可能的。大概我们对于一些自发的决心,从没加以心理的剖析;对于促成那些行为的神秘原因,也没加以澄清。许多人宁可否认事情的结局,也不愿去多多估量一下,那种把许多精神现象暗中联系起来的关系、纽带和连锁的力量……
就拿今天来说吧,凌鸿大约自己也不曾预想到,竟在同杨波还了犹未了之际,就开始了对另一个男子的剖白。但看看她的过去——她的缺少真正爱意与崇高情趣的生活,就知道她今天这样毫无顾忌、吐如其来的吐露真情是势在必然了!何况方岩与杨波又是那样截然相反的不同类型的两种人,她越是不知不觉地将他们两人加以比较和鉴别,就越是自然而然地渴慕方岩的人品。以前她总是把这种渴慕归结为友谊的需求,对兄长的敬仰,而且自欺欺人地说,她根本不可能爱上他——因为方岩身上时时流露出来的男性力量太强大了,常常把她挫倒,使她不敢抬头仰慕。但随着他们的亲近和加深了解,这层神秘的男性力量的帷幕便揭开了。随之而来的是对方岩兄长一般的敬畏之心,再加上杨波跟她的关系也横梗其中,使她不愿越过现实追求爱情。现在这最后的障碍也将不复存在,而每当和方岩在一起时,那发烧的面颊,加速的心跳,见不到他时的坐立不安、食不甘味、都时时提醒着她,这决非一般的感情!她曾看过的一本书里写道:“精神生活与肉体生活一样有呼有也吸,灵魂要吸收另一灵魂的感情来充实自己,然后以丰富的感情回报对方。人与人之间若是没有这微妙的关系,心也就没有了生机……”凌鸿现在如同这树木、野草渴望空气一样渴望着新的爱情,所以她对一个人失望了以后,就不由地倾向于对另一个人的仅只萌芽滋生的爱,好比一个游泳太久快要溺水的人,急于抓着什么东西上岸休息一样。她过去的爱越枯燥越贫乏,对新的爱情的渴求就发展得越迅速越猛烈。更何况这大自然的寂静、庄严,周围野花那美妙的笑容,都仿佛给了她一种新的启迪,她怎能不一吐为快呢!
于是凌鸿咬咬牙,下决心坚定而清晰地开口说:
“前天你陪着文燕到指挥部来找我时,你一转身离开,文燕就问我:你们好了吗?我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看?她就说,你当时看我的眼神……”
凌鸿的决心到这里就维持不下去了,只好打住话头,看了看方岩。
“我的眼神说明我跟你好了吗?”方岩却无所顾忌,直截了当的反问。
“她是这样说的……”凌鸿将眼睛移向别处,不敢再望他。
“那她就弄错了!”方岩毫不留情,干脆地说,“在任何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入我的内心!”
两人都不说话了,凌鸿不禁有些窘迫,她默默地望着初升的月亮下银波潾潾的河水,回忆起那天的情景……
前日是文燕进城有事,顺便来看望凌鸿,找到了三连工地,方岩又把她送到军工指挥部。当着他们共同的好朋友的面,方岩对凌鸿居然格外亲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三个人在一起聊了几句,方岩就对凌鸿打个招呼,自己先走了。
普通一句话,只有三个字:“我走了!”细心的文燕却看出端倪。
“真的,在他对你说这句话时,他微微俯身看着你,眼神是那么柔和,以致于我马上就断定,你们俩已经好了!要不,他决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一个女人……”
昨天回工厂奔波上大学之事无果,凌鸿没再回城,当晚就住文燕家。她从车间领导家那儿回来,又跟文燕在家属区外散步聊天,谈到此事,文燕便坚持这么说。
凌鸿听了不太相信,认定这位大姐是在开她玩笑。“我怎么没看出来?”
“那你自己说说,你对方岩的印象如何?”文燕却追问道。
凌鸿情不自禁地说:“他呀,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男人!”
“对呀,所以我说,你们俩已经好了!”文燕不禁拍手笑起来。
“我的好大姐,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偏激、绝对了?”凌鸿有点哭笑不得,“世界上的好男人多着呢,赞扬一声,就表示我爱上了一个?”
“但你身边的好男人就这一个呀!”文燕固执已见,简直不容人分说。她带着职业演员的“份儿”,继续深刻阐述,“他这么年轻,又这么干练,聪明有为,前途无量……我第一次在办公室看见他,就想过,这个男同志形象不错嘛,身材高高的,脸盘方方的,棱角分明,五官端正,眼睛有神,挺适合在样板戏里演正面人物!”
凌鸿不觉笑起来,可能由于杨波太漂亮了,相形之下,方岩的外貌在她看来并不咋样。于是打趣道:“哎呀,知道你是专业演员,讲究艺术形象!说实话,我对方岩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看他那么高,简直是‘冲破天’!跟他说话都得仰着头,累不累呀?当时我就想,这个男人如果没结婚,一定不好找对象,谁肯嫁给他呀?”
文燕断然否定:“你才说错了!据说厂里有很多姑娘都喜欢他呢!只是他不肯……嗯,当然,杨波也挺好——幼稚得可爱。但他毕竟太年轻,太贪玩儿,太不懂事了!对了,听说你喜欢他,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