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没关系了……”
凌鸿低头望着发亮的河水,开始想象他和“她”的故事,想象着他们的生活——一种仿佛比她自己更为广阔而活跃的生活。这两种生活的差别,就如同河流所归的海洋之深,与狭窄小溪的浅一般。她想,看来方岩的确有女朋友了,说不定他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她”重又出现的那一天。而她该怎么办?也许该跟方岩说再见了?或者就疏远他……哦,对了,她想上大学,其实就是为了躲开这个她爱上的男人!但她却没能如愿,也没有这个力量,所以她心里才如此痛苦,而且很失落,还有点羞愧……
在种种复杂心情的支配下,她又失神地说:“听了你的话,我对你的女朋友产生了极好的印象……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打听这些,但愿我没有妨碍你们。”
“哦,没有,你也不可能妨碍我们。”方岩见她的思路已被自己引入理想的轨道,连忙表示赞赏,“你的态度很正确,以后我无论在哪里安家,都欢迎你来玩!”
凌鸿听了这话不觉一震,又猛然想起自己的悲痛——到底,她没有得到他呀!她有幸认识了他,却无幸……她甚至不能得到他更多的盼顾了!
方岩也猛省过来,发现自己刚才是编了一篇美丽的童话,因而得意过头了,于是又马上安抚她:“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确实不是你所能爱上的那一类人,我会让你失望的……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凌鸿没有说话,被照在更开朗的地方的月光所诱引,她心中慢慢涌起了不顾她的理智,怎样都难以压抑的无益的痛苦……在那不圆的月亮照耀下,在遥远的星空下,她默默地看着方岩——她将永远在心底里珍藏这幅难忘的形象。
“该回家了。”她慢慢站起身来。
“不再坐会儿了?”方岩不由得问。
“再坐?”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再坐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推着自行车走向郊外的公路时,黑暗里有一个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听得他问了方岩一句:“走了吗?”方岩也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嗯。”
凌鸿后来才知道,他们真是运气不好,竟然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碰到一个三连的工人。那工人又是个大嘴巴,便把这次西北桥之行大肆宣扬,于是工地上又流传开种种说法。方岩来指挥部开会时,人们甚至察言观色,开他俩的玩笑……
当时凌鸿却低头不语,默默走着,突然就觉得泪水盈满了眼眶——通过这场谈话,她发现自己更喜欢方岩了!他的大方稳重的态度,坦白忠实的心性,活泼风趣的谈吐,不落俗套的情趣,在她看来都是那么清新、健康、可爱……走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却不能得到他的爱,她的心真是如同在烈火中一般呵!
他们骑着车上了回市区的大路,凌鸿看着身边方岩潇洒的身姿,突然念头一转,未加细想,便大胆地问:“如果以后……嗯,以后你们永远没有联系了,你跟这位女朋友的关系也成不了,那,我们的关系会不会有所发展呢?”
方岩一如既往的爽快:“你是说,如果我跟女朋友关系不成,会不会跟你好?”
凌鸿点点头,很气愤他的直率。她的脸在发烧,自己也觉得挺荒唐……
“怎么说好呢?那时候情况又不同了,所谓时过境迁,现在怎能说定呢?”
“是我不好……”凌鸿的脸更红了,幸亏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你一定认为我很不好吧?竟然与杨波的关系还没扯清楚,就跟你提出这些……”
“不,我基本上认为你是一个好人,只是太重感情了!”
“这么说,你也能理解我的这些感情了?”凌鸿觉得有些尴尬。
这是旧话重提,但又有着全新的意义。于是方岩在回答前沉吟了一阵。
“能理解一些,只是……我认为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感情,而是一个冷静的头脑,和一颗成熟坚强的心!”
“哎呀,我要是能像你那么冷就好了!真的……”她由衷地,带着天真地说。
“冷,有冷静、冷漠,冷淡,冷酷……我只希望你冷静,其它用不着。至于我自己,也不愿意向冷酷方面发展。”
“那么以后你对我的态度是什么呢?”
“慎重——十二万分的慎重”!
“不会不理我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不必担心我会不理你。”
“那么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从广义上来说,可以算是朋友。”
“为什么还要加个广义呢?”
“因为我刚才已经讲过了,我今后对你的态度是十二万的慎重,所以在遣词用语上,也要体现出来。”
天色已经很晚了,但月亮升得很高,郊外被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苍穹伸展开仿佛一个巨大的华盖,那么温柔地拥抱着大地,那么亲切地依附着地平线上的松软的灰色田野。阵阵微风大量吹来,他们的肺里立刻充满了它带来的凉意。道路两旁的小树枝仿佛在张望着行人,有的恐惧地躲到一边,有的沉思地摇摆着头,颤抖着柔嫩的珠灰色的枝条。还有的则信任地向他们伸出了那毛绒绒的细软枝条,并且像孩子们张开着指头的小手一般,衬托着无垠的天空,看上去好比置身于童话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