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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1页)

28)

全厂的五、四文艺会演这天晚上,凌鸿一直处于极度的亢奋中。

在后台化妆时,她听得团支书陈振东在嚷嚷,方岩今天也会来看他们登台表演。这可是前所未有,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当晚的头号大新闻!

凌鸿往镜子里看去,她瞧见一个脸额绯红,眼睛晶亮的少女面庞,不禁羞怯地转过身去。她还记得两年前,车间里排练了几个节目,也是要参加厂里的文艺演出,党支部专门派方岩来审查——那时很兴这一套,舞台上正以各种各样的轻歌慢舞,代替着文革初期那些“拳打脚踢”的革命舞蹈。可是方岩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到了排练室门口,就再也不愿跨入一步,还自嘲地说:“嗨,就那么回事,还审查什么?”他转身想溜,可乐队那帮小伙子不答应,死拉活拽地把他硬推进门。他只好红着脸坐在当地,然而从报幕的文燕迈着专业文工团员的轻盈台步走出来,到人数众多的大合唱乱哄哄登场,方岩始终固执地头也不抬,几乎没看一眼他们的表演。事后自然是一言不发就走了,谁知道他回车间是怎么向党支部汇报的?

凌鸿很喜欢他这一点,认为他是书里才有的正人君子,大约连每会必唱的“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他也不张口,或者哼不全吧?前一阵他也曾说过,要来看她“粉墨登场”,可她只把那当作是一句撩人心怀的笑谈,没想到他果真……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专程来看她表演?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虽然不知道这些,她还是盼着能够见到他,想想他那发窘的样子,倒也挺有趣!

快轮到她们的节目上场时,凌鸿站在侧幕旁,心儿又“咚咚”地跳起来。终于,她忍不住拉开帘幕,悄悄窥探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天哪!她看见了什么?方岩倒是来了,而且坐在第一排正中,左边是厂政治部周主任,右边却是——杨波!

她的心猛一收缩,双手丢开了帷幕,血液大量地涌上了脸颊……哎,方岩这么做啥意思?她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非得跟杨波坐在一起,当人暴众看她登台,还都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显眼的个头,突出的气质,似乎在对外展示着她的昨天和今天!别忘了,这可是四千人的大厂,没有一件小事能逃过那些好事者的眼睛!

凌鸿倏地感到一阵惭痛、羞愤,真想捂着脸逃出舞台……

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原来该她们上场了,要去跳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四个小女兵之舞”。她哪还有情绪表演?但事到如今,岂能由人?

她刚迈着舞步进入那灯光灿然的半圆形舞台,就紧张得手脚僵硬,似乎不知身在何处了!她也突然意识到,在这千人注目的光环灯圈里跳来蹦去,实在是一件大蠢事!难免不会暴露自己的内心活动。她只好机械地舞着,一直不敢往台下看,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清。在变换队形的几次瞥视中,她才发现方岩又跟上次审查节目一样,根本就没往台上看,而是把头扭向一边,同周主任嘀咕着什么,毫不关心她们的表演……真气人!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来?凌鸿的思绪更加混乱,竟然一连跳错了好几个动作,气得李菲菲直瞪她。她也在心里暗恨自己——若被坐在第二排的厂部评论小组的文燕看见了,又该皱起眉头来批评她……

唉,她也真想知道,方岩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和目的来看这场演出?真想知道当她在台上频频出错时,他和杨波都有些什么念头?演出结束后,她洗掉妆容,回到宿舍,躺在**,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她实在不了解方岩!本来么,似乎最难以联系在一起的种种特点:想象跟实际,善良与无情,宽容和严格,胸襟开阔与精明打算,对世间各种乐趣的热爱和自我克制——正是这些因素揉合在一起,造就了他这个人的独特风范。他本身就是一团矛盾!也许,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今晚的目的,她又如何能看进他的内心,猜透他的动机?

自从文燕带话给她那天起,凌鸿再没去过方岩的小屋。但他们之间却似乎已经存在着一种别人不知晓的秘密关系。只要他们碰面,似乎每一道眼光,每一句哪怕是当着别人说的无关紧要的话,在他们看来都仿佛有着特别的意味。尤其是凌鸿,有时在跟别人聊天时,也不知不觉就会把方岩当作第三者,在心里安排起跟他相处的情景。她看清了这点不由得害怕起来——天哪!她可不能再承受这件事的打击了!如那天晚上的情景再出现一次,她说不定都会失去理智!也因为这点,无论她在心里如何思念方岩,也决不敢再闯入他那间小屋,去跟他无谓地耗损心血和精力……

更说明问题的是,以前只有凌鸿遇见方岩时神情异常,都能让人觉察出来。现在方岩的态度也有所改变,虽然他又开始躲着她,但现在他自己也变得反常,有些沉不住气了——每当看见凌鸿时,他就面红耳赤,不经意地暴露了内心的秘密。于是,尽管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厂里的人却都看出一点眉目来。

有一次,凌鸿骑车遇上了宣传科的老顾,就跳下车来跟他有说有笑地走了一段。突然迎面遇上了方岩,她因为一直偏着头在跟老顾聊天,还有些调皮地用一只脚踩着自行车的脚蹬,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着,所以直到跟前才看见他。她猛地一楞神,立刻站住了,而且噤声,方岩却像在跟她呼应一般,顿时脸就红了,似乎比她还要不自在,赶紧把头一低,忙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老顾站定路旁,早已看在眼里。等凌鸿目送方岩走远,他才过来打趣地问:

“哎,你看他——看方岩那样子……他为啥会这样?到底为啥呢?”

凌鸿吓得不敢回答,连忙跳上自行车,一溜烟地跑掉了。

后来,注意到他们这种情景的人竟然越来越多。工人师傅都挺实在,说起话来不太注意,很直率,也未免粗鲁。开起玩笑来就更是叫人下不了台。

又有一次,凌鸿和车间团支部的另一个女支委,胖胖的小胡去三工段联系一件事,半路上小胡就盘问她跟方岩的关系,说车间里都在怀疑他们已经好了!凌鸿正忙着否认,尽力搪塞,却见方岩远远地从另一条小路,也朝三工段门前走来……

“哎,车间里都传开了,你还不承认跟方岩的关系?”调皮的小胡吓唬般地嚷道,“再不承认,我可就要过去问他了!”

凌鸿还没想好对策,小胡已经拉开嗓门大喊起来:“方主任……”

凌鸿急得一把揪住小胡,恨不能立刻捂住她的嘴!还是方岩机灵,他似乎早就看见她们,发现两个姑娘扭作一团,也猜测到她们嘻哈打笑拉拉扯扯的大抵内容,便加快脚步走进了三工段的大门,凌鸿这才放下心来。

但几分钟后,她俩凑巧又在那一排整齐的钳工台前遇上了方岩。凌鸿的心都提到喉咙口了,深怕小胡当着一群工人的面,再闹出什么新花样,那就让她跟方岩很难堪了!幸亏还好,性格爽朗的小胡也会讲分寸,看场合,有眼色,非但没打趣他们,还一本正经地把她们要办的那件事提出来,又郑重请示了方岩,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们谈话的当儿,凌鸿独自站在工具柜的另一头,不安地写着一篇墙报稿,直到方岩提起她的名字,问她一句什么,她才抬起头来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就在这十分短暂的一瞥中,她已看清了他的一切——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衣,一件浅灰色毛背心套在他那宽肩膀上,使他跟不远处那几个着一身油腻的工装服,看上去黑呼呼的男青工区别开来。下巴刚剃过的黑胡楂衬着那有棱有角的方脸盘,显得比往常更加庄重和矜持,而微微蹙起的浓眉下那双黑黑的眼睛,此刻朝她投来含有深意的一瞥,像似包含着一种掩饰很深,不易觉察的怜爱之情,默默无言地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刹那之间,他们仿佛都互相看穿了彼此的灵魂,他们的心也在向对方跳过去……然而这一刹那难以捉摸地就溜走了——她掉过头去,以令人吃惊的冷静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他们又各自走开了。

但那令人费解,令人心醉,又令人回味无穷的一瞥,却长久地留存在她脑海里,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是那么回肠**气,情思万千……尽管如此,她也不敢再去靠近他,深怕他再来一次反复无常,她就真会承受不起那种残酷的打击了!

就在这双方胶着,都无心无力也无法再缠斗的时期,发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居然有人来给凌鸿提亲和说媒了!下厂三年,这还是头一朝吧?

不,也不算头一朝。在凌鸿跟杨波还没确定关系之前,也就是她们刚复员下厂时,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提亲”。一个叫陈平的小伙子还一直追踪她,竟然混过军区后勤那哨兵严守的大门,闯到她家里,借口“要过团支部活动”,把老练而又正经的老爸老妈都骗过了。后来却被凌鸿识破,一直躲他远远的才算罢休。还有一次是她师傅,一个工段长的妻子,一个老好的中年妇女,也给她提过几个年轻人,大约都是别人托了她?由上级领导提名来点鸳鸯,或者师傅出面说合,玉成好事,在这个厂一直有先例。何况凌鸿又被本厂男青工封为“一号人物”,上门说亲的自然不少。但接连碰壁之后,也就无人问津了。看见同期下厂的李菲菲和周小妹都有了归宿,车间里的姑娘也都个个有了追求者,而且她们在这男多女少的大厂里都高傲地扬着头,凌鸿也有纳罕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就没人敢来追求她呢?她也知道女工们背后都在嘀咕,说她眼界高,瞧不起平民百姓的子弟,甚至还编排了一些庸俗的话来贬低她,说她胖了点儿,下巴也短了点儿……可她并不悲伤难过,还觉得这些议论挺公允。她从小看自己的照片或者照镜子,就会为她那没有棱角的圆圆脸蛋而感到沮丧。而李菲菲那引以为自豪的面孔却过于瘦长,下巴也太尖,唯有笑容才能弥补,她又时常不爱笑,喜欢瞪眼睛!凌鸿跟杨波吹了之后,也没有小伙子来追她,最近又纷纷传说她跟方岩的关系不同寻常。此时敢于找上门来的,肯定是个有胆有识有勇气,不怕被她拒绝,也不怕被人们议论的角色,不但令人好笑令人惊讶,也会令人起敬呢!

这次做媒的恰好是文燕,除了她,没人敢担当此重任。文燕一直很清楚凌鸿跟方岩的交往,又目睹了他们最近的关系反常,也沉不住气了,深怕耽误了小女子的青春。正巧有人请她给凌鸿介绍自己,这位勇敢的年轻人也是才华横溢,在厂里颇负盛名,凌鸿对他并不陌生——他就是那个被李菲菲和凌鸿当年恶作剧,把他帮人家买的裤子藏起来的庄洪。此人跟方岩是枝校同学,两人关系不错,也是谈得来的好友,最近两年才比较疏远。庄洪在文革初期曾当过厂里的造反派头头,他跟方岩不同,比较热衷于政治,自称“职业革命家”,因而也吃了些苦头,这才收刀捡卦,现在是本车间的钳工。他很聪明,也有文才,不但积极参加了方岩组织的马列主义学习小组,还常在墙报上发表慷慨激昂的文章,诗文俱佳,也是个人人称道的小秀才。凌鸿记得方岩曾把庄洪写的诗给她看,让她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车间里还有这等人物!陈振东也是此人的忠实信徒,又把凌鸿写的诗拿给庄洪看,听说还被他批了一通。所以这两个本车间秀才级的人物,虽然从不曾暗通款曲,但与其说是彼此耿耿于怀,倒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惺惺相惜——都知道对方有非凡之处,早就在互相仰慕了!

还有一点难能可贵:庄洪比方岩大两岁,已经不算年轻,但他在那些鼻孔朝天的姑娘面前挺高傲,也是个不肯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硬汉。这点颇得凌鸿赞赏,觉得他也算是“春情浓郁藏心底,才华横溢上眉梢”,有一阵甚至想把冷梅介绍给他,还托文燕去说媒。不料回答却是:“不愿找城里的干部,只想找本厂的工人。”凌鸿听了只得作罢。谁知时过境迁,现在却是文燕来给这个庄洪与凌鸿说合!凌鸿觉得挺好笑,似乎在哪本书里见过这种事——如果答应了他,岂不是红娘成了新娘?

文燕看来与庄洪交情不浅,她来找凌鸿说这事的时候,竭力为此人说项。

“我看咱们厂除了方岩,也只有他才能配得上你!”她郑重其事,认真地说,“你应该考虑一下,人家确实真心诚意的,都跟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前一阵见你总是惦记着方岩,对他难以割舍,就从没跟你提起过……”

她们这会儿正站在车床旁,凌鸿在埋头车零件,文燕却是满面春风笑吟吟的,带来了这个堪称惊人的消息。凌鸿没说话,但不断摇头,心中不以为然地暗想:这位大姐是怎么啦?她明知自己爱得不是此人,怎么会为庄洪来保媒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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